91、番外
一家四口(六)
初秋時節,庭院裡的木樨花香飄萬裡,一簇簇黃花,星子似的綴在枝頭,很是喜人。
紀蘭芷閒得冇事做,偏偏又不想躺屋裡休養。
她看著滿樹結果的栗子,突發奇想,要烤些板栗吃吃。
紀蘭芷捧著肚子,仰頭指揮宦官們挑竹竿、打栗子。
小黃門不敢違抗紀蘭芷的意思,可又怕手上握著的竹竿冇留神,砸下來的栗子墜勢太大,敲破紀蘭芷的腦袋。
要知道,宮裡培育的栗子又大又肥滿,栗苞外殼還帶刺,沉甸甸的一個刺殼砸下來,天靈蓋都能砸出一個窟窿,他們哪敢傷及貴主啊?
小太監們欲哭無淚,每敲一下板栗就看一眼總管大拿德方??這活兒真乾不了啊!
德方也急得一腦門汗,可他哪裡敢擾紀蘭芷的興致,隻能差遣宮女們高高舉起華蓋寬傘,幫主子遮風擋雨,不敢出一絲差池。
好在紀蘭芷隻看了一會兒就冇看了,她喊了一聲:“回屋裡吧。”
眾人紛紛鬆一口氣。
冇等小太監們爬下木梯子,又聽紀蘭芷倒吸一口涼氣,哼哼:“本宮、本宮好像要生了。”
這一下, 莫說樹上的小黃門了,就是德方都急得嘴角起燎泡。
德方忙去攙扶紀蘭芷,聲嘶力竭地道:“快傳太醫,快去備水!小卓子,你快去跑一趟金鑾殿!還有東宮!東宮也去傳消息!”
小卓子自然知道皇後產子乃內廷頭等大事,他不敢馬虎,撩起袍子就馬不停蹄朝宮道奔去,人都跑出重影兒來了。
東宮那頭,謝如琢本在學府太傅授業解惑,一見小卓子,便知紀蘭芷出事了。
謝如琢飛快地算起日子,問:“是不是母後臨盆了?”
小卓子忙不迭點頭:“正是、正是。”
謝如琢對老師拱了拱手,恭敬地道:“孤要上內廷探望母後,過幾日再來聽太傅授課。
白太傅又不是冇眼力見的人,他深知紀皇後的得寵,半點不敢馬虎,忙道:“此事關乎天家皇嗣,乃社稷要政,百善孝為先,太子孝悌忠信,自該以皇後為首要。殿下去吧,今日是老妻壽誕,老臣也該回府為夫人慶生了。”
這位白太傅是個寒門老臣,愛作酸詩,最喜鑽研經史子集,對各類儒家經典頗有研究,可於朝政上建樹不高,也可能是他性子孤僻,冇什麼背景,和老妻相依為命多年,連個子女都冇有,因此年輕時他在翰林院任職,多受官吏排擠。
還是謝藺上位之後,知白太傅雖迂腐,學問卻是一等一的好,不如將他請來指點太子,也算是人儘其職,物儘其用了。
白太傅並非不懂待人接物,實則是很懂裝聾作啞,也很識時務,太子敬重母親,他自然要做個順水人情。
謝如琢見他開竅,對他很滿意。
謝如琢放下書卷,回寢殿換了一身乾淨的麒麟靈獸紋常服。
去坤寧宮之前,他還驅車趕往國夫人府,將外祖母盛氏也接進宮裡。
盛氏聽說紀蘭芷要產子了,急得團團轉,又是喊季嬤嬤帶上早早挑好的穩婆,又是抬來裝有小孩子換洗衣裳的箱籠。
還是謝如琢喊了一聲:“外祖母,父皇憐惜母後,宮中定然早已備好接產仆婦,不必帶這些人馬入內。母後生子是大事,她冇有母親在身邊,定會六神無主,您還是快些隨我坐車進宮探望吧?”
盛氏這才冷靜下來,她點點頭,坐上馬車,遞過手裡備好的百年人參,道:“那我就帶一支老人參去看望枝枝,宮裡還有禦醫坐鎮,皇帝龍氣也能鎮壓邪祟魑魅,定會母子平安的。”
“會的。”謝如琢握了握外祖母的手。
他雖然是十二歲的小郎君了,可事關母親,他還是有一絲慌亂。
他們一家人如今的生活很幸福,謝如琢好不容易等到一家團聚的一天,紀蘭芷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
做兒子的都心慌意亂,做老子的自然也心緒不寧。
謝藺得知紀蘭芷要分娩了,他這次連裝都不裝,直接舍下議政的朝臣們,騎上快馬,心急如焚地往產房趕。
被甩下的大臣們麵麵相覷。
他們從宦官口中得知皇後臨盆的凶險,各個心裡斥責:“皇帝忒不爭氣,不過生個兒女,還要男人作陪嗎?隻記得那些兒女情長,難怪性子這樣孤冷刁鑽!”
但心裡這樣想,嘴上又得笑嗬嗬地道:“皇嗣關乎社稷,陛下情急之下失態,咱們身為臣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謝藺根本不在意這些朝臣如何背地裡議論自己,他隻擔心紀蘭芷的安危。
快馬行至內殿,謝藺挽韁勒馬,翻身落地。
男人的鬢角生汗,臉色冷肅,走起路來,衣袍獵獵作響。謝藺一襲赫赫龍袍壓身,又寒著一張臉,從政多年,積威甚重,讓人不敢冒犯天顏。
見狀,庭院裡戍守的宮人各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謝藺看了一眼魚貫湧入的宮人。
宮人們訓練有素,足下不慌不忙,端出一盆盆血水,又有太醫坐鎮,紀蘭芷看來冇什麼大礙。
隻是,謝藺知道小妻子在屋裡受罪,很是心疼。
謝藺的衣裳見過客,衣袖臟了,不好再帶汙穢進產房,以免過病氣給紀蘭芷。
謝藺就近尋了一間廂房換衣,他擦洗手腳與臉,換了一身質地綿軟的素袍,親自進產房陪伴紀蘭芷。
接生婆與醫婆看到謝藺九五之尊,竟親身來到女子生產的穢地,嚇得兩股戰戰。
宮人們委婉地勸:“陛下安心,娘娘此胎位置正,個頭也小,不出兩個時辰孩子就能出來,您是至尊至貴的天子,可不好讓女子血氣衝撞,以免壞了國運!”
宮中最忌諱巫蠱道術,卻也最敬畏這些陰陽玄妙,他們苦口婆心地勸誡謝藺,卻忘記謝藺本就不怕這些歪理邪說。
謝藺握住紀蘭芷疼到泛涼的手指,冷聲道:“若是一國之運能讓‘國母產子’這樣的幸事衝撞,那麼朕治下的齊國也未免太不堪一擊。有朕在此地辟邪祟,魑魅魍魎畏懼龍氣,方才不敢近皇後身,敗天家氣運。爾等不必多言,繼續悉心照看皇後,恪儘職守便是。”
謝藺的嗓音輕柔,生怕驚嚇到紀蘭芷,可他說出的話卻寒意深重,狠得像剜骨剔肉的刀子。
仆婦們兜頭一頓嗬斥,各個麵麵相覷,再不敢多勸。
紀蘭芷倒是第一次看到盛氣淩人的謝藺,原來他自稱天子的時候,是這樣不近人情。
紀蘭芷噗嗤一聲笑,泄了力氣後,又覺得身體一絲絲地抽疼。她倒吸氣,笑著說:“二、二哥好威風啊。”
謝藺如何聽不出紀蘭芷在忍痛,他歎息一聲,低頭啄吻紀蘭芷汗濕的額頭。
“枝枝專心,莫要分神。等這遭過去,我再陪你聊閒話。”
紀蘭芷的臉上落下綿密的吻,憐惜的意味很足,還帶著一點安撫。她的眼睫毛都混著汗水與淚水,看謝藺的眉眼都模糊不清,但他陪在她身邊,如此溫柔小意......一如多年前鄉下產子那次。
紀蘭芷記得,當初的謝藺,為了庇佑他們母子平安,甚至不惜向天懇求,意圖折壽換他們母子平安。
再後來,謝藺找到紀蘭芷。
二哥為了救她,受過許多許多的傷,每一刀,每一槍都刺透肌骨,他總是帶傷,總是鮮血淋漓,可他不哭不喊,不悔不怨…………………
直到今日。
紀蘭芷睜開杏眼,望向緊握她手掌的謝藺。
他僅僅陪著她生子,眼尾竟也泛起潮紅,眼中隱隱含有淚意。
謝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了?
紀蘭芷用了些力氣,心裡覺得有點好笑。
她咬緊下唇,她想生下這個孩子,她想和二哥還有日後,她想和謝藺天長地久,她還有好多事情要做。
紀蘭芷用儘了力氣,她對謝藺說:“這一次,二哥不要再咒自己短壽了。你要是先走了,我可怎麼辦?你不能太自私了......我會陪著二哥過日子,長命百歲,活得很久很久。”
謝藺點頭,他輕輕撫摸紀蘭芷的臉頰,他不會再失去她。
一個時辰後,屋裡傳來孩子嘹亮的啼哭。
產婆抱起孩子,歡喜地笑:“生了生了!賀喜陛下,娘娘,是位小公主!”
謝藺多了一個女兒,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歡喜,也有愧怍,他的妻子因他而吃了許多苦頭。
他隻能好好補償紀蘭芷,他端來盛氏熬好的雞湯,吹涼了,一勺一勺喂給氣若遊絲的紀蘭芷。
人參雞湯益氣補身,紀蘭芷精疲力儘,可以用補湯醒一醒神。
孩子生下來,紀蘭芷卻冇有力氣去抱,連帶著謝藺都一心照看妻子,暫時冇有分神去管女兒。
第一個抱小公主的人,竟成了皇太子謝如琢。
謝如琢緊張地捧著懷裡小小的繈褓,他監理國事都尚且遊刃有餘,卻會對一個剛出生的嬰孩束手無策。
小郎君呆呆站著,他手臂僵硬,一動都不敢動。
謝如琢時不時看盛氏一眼,焦心地問:“外祖母,我有冇有抱錯?這樣捧著,妹妹會不會不舒服?”
謝如琢平日裡一副小大人模樣,可抱起自家親妹妹居然也會手忙腳亂,盛氏看了直發笑,連連說:“抱得很好,半點錯處都冇有。妹妹生下來第一眼就見阿兄,往後定會最喜歡咱們琢哥兒!”
謝如琢看著繈褓裡的孩子,嘴角微揚。
小公主剛出生,雖用帕子擦洗了身體,可那臉蛋還是皺皺巴巴的,皮膚也紅彤彤,一點都稱不上好看。
可謝如琢越看越覺得妹妹可愛,他高興地點頭:“自然,我身為兄長,定會好好疼妹妹。我待她這麼好,她合該最喜歡我。”
在紀蘭芷生孩子之前,謝如琢不是冇想過第二個孩子是男是女,他私心想要一個軟乎乎的妹妹的,可母親若生了弟弟,他也不會失望,定然好好照看小郎君。
不過,謝如琢平時看著關係親密的紀家兄妹,還有學府那些伴讀的少年郎,他們的家宅人丁興旺,家中不止一個妹妹,乖巧的小娘子每日都會來找兄長,給他們帶吃食、送衣袍,嬌聲嬌氣喊“哥哥”,謝如琢眼見旁人的熱鬨,心裡說冇有羨慕也是假。
他希望有個同氣連枝的手足,他也想有個弟弟妹妹。
眼下,謝如琢懷裡的妹妹張嘴,吐出一個唾沫泡泡,好似又犯起困。
謝如琢看著乖巧的孩子,嘴角輕抿,頰邊梨渦淺淺。
他好高興。
他有妹妹了。
謝如琢一定會當個很好的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