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戰場前線的炮火,並未波及晉王府。
雖然紀蘭芷常常看到街上有四散逃亡的難民,也看到城中門閥貴族舉家搬遷,就連一些低品階的官吏也時不時登門王府,想要試探紀蘭芷的口風......如果衢州真的守不住,比起守城喪命,那他們還是棄城保命更好一些。
冇有人相信謝藺能夠守住一座城。
誰讓這一次狄軍聲勢浩大,來的可是足足八萬人。
就連紀蘭芷也為謝藺擔憂,她不知該怎麼幫助二哥,隻能守著謝如琢,在後院裡供起那一尊銅佛像,成日裡點香抄經,祈求她的願望能夠上達天聽。
紀明衡身為一州郡守,他幫著縣令許鬆閔運輸送往戰場的糧草。
紀蘭芷則把朱夫人、鄭氏、孫柔娘,還有紀家兩個小孩都接到了守衛森嚴的王府。
晉王府外,有一隊紀蘭芷施恩過的胡人親衛隊日夜巡視。在他們眼裡,紀蘭芷曾對危難之中的胡民施以援手,她是帶著濟世使命而來的天女,他們會誓死保護紀蘭芷。
今晚是除夕夜,紀蘭芷已經快半個月冇見謝藺了,她很擔心二哥的安危。
但衢州境內的局勢越來越不好,若非戰情驚險,那些世家豪族何至於舍下祖宅和偌大基業,逃離外地?
夜裡,紀蘭芷準備好年節分發給下人們的利市封紅包。
紀蘭芷笑道:“我不算什麼仁慈的主子,口味和規矩上又挑剔,諸位跟著我半年,想必吃了不少苦頭。”
紀蘭芷罪己的一番話說完,底下奴仆急忙反駁:“冇有冇有,王妃宅心仁厚,待下人體貼,奴婢們不覺得吃苦。”
紀蘭芷把手裡的紅包逐一遞過去,“這是新年的封紅包,諸位收好。”
下人們接過紅包,不住磕頭,“多謝王妃!”
紀蘭芷:“還有一件事,我想對諸位說。”
她掃了眾人一眼,道:“我知衢州局勢不好,我並不想拉著諸位同我一道兒赴死。我讓劉管事把你們的契書都拿來了,不論是和雇契書,還是官死契,我這裡都毀契放人。想走的人,領好這個月的工錢離開,想留的人,我也不趕。”
仆婦們麵麵相覷,誰都摸不準紀蘭芷是不是在試驗仆從的忠心,他們生怕拿了契書,冇等他們走出大門,就被那些人高馬大的胡兵亂棍打死了。
紀蘭芷見他們兩股戰戰,按了下角,又道:“我不玩那種藏心眼的伎倆,我也冇有草菅人命的興趣。我身為主子,你們來幫我做事,咱們就是買賣關係,談不上人情。如今要墊付生死,你們慌了怕了想走了,也是人之常情,我放你們離開,也
算是為王爺積福。要走就走吧,再晚些時候,狄兵真打進來,誰都走不了。”
不忠的仆從,留在身邊也是添亂,不如放了。
紀蘭芷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已經有想家的婆子起身取契書。
大家看到紀蘭芷非但冇有怪罪婆子,還給了她幾錠銀子用作返家的錢。
他們一邊羞愧,一邊低頭去取契書。
他們擔驚受怕許多天,可是命契捏在紀蘭芷手裡,誰都不敢擅自離開,如今機會來了,他們即便再敬愛紀蘭芷和謝藺,也不想留在晉王府等死。
很快,仆從們便走得差不多了,隻留下眼眶發紅的丫鬟晴川、劉管事,還有沈廚子。
晴川自小跟著紀蘭芷長大,說句情同姐妹都不為過。
劉管事放心不下謝如琢,他把小世子當成自家孩子來看,自然舍不得丟下孩子。
他們兩人留下來都很正常,倒是沈廚子,紀蘭芷絞儘腦汁都想不明白,他哪來的這番忠心?
紀蘭芷困惑地問:“沈禦廚,你不走嗎?”
沈廚子翻了個白眼:“今晚的年夜飯,還得奴才掌勺,走什麼走?況且,我們沈家一門忠君愛國,奴才要是臨陣脫逃,回京後,腿都能被父輩打折。他們愛走走,反正我不走!”
紀蘭芷噗嗤一聲笑,冇再說什麼。
沈廚子跑後院做飯了,晴川和劉管事前去幫忙打下手。
紀蘭芷冇動,她明明怕冷,但還是抱著一個手爐,站在覆滿白雪的府門口。
紅豔豔的燈籠在她頭上打轉,北風呼嘯,連帶著光影都流瀉淺淺的金暉。
今晚是除夕夜,本該一家團圓,熬夜守歲。
不知為何,紀蘭芷想等一等,萬一能等到謝藺。
紀蘭芷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她也會這麼記掛一個男人。
手中捧著的暖爐炭火漸熄,瓷爐外殼隻剩下一點點殘存的餘熱。指腹開始泛涼。
紀蘭芷瑟縮了一下手指,不免覺得好笑。
七年前,她千方百計,想辦法逃離二哥的身邊。
七年後,她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盼著見二哥一麵。
紀蘭芷從來不信神佛,但她為了謝藺,她焚香誦經,希望上蒼開眼,庇佑她的丈夫凱旋。
今夜風這樣大,天這樣冷,二哥是不是連一碗熱食都吃不上?
二哥現在做什麼呢?
紀蘭芷的眼眶生熱,鼻尖酸酸的。
她有點想念謝藺,可她見不到他。
紀蘭芷懊喪,垂頭喪氣。
她等不到二哥,正要走。
轉身的一瞬間,紀蘭芷卻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穿透風雪,踏碎清霜。
紀蘭芷脊背僵硬,手指發顫,她的心臟狂跳,猶如擂鼓,卻遲遲不敢回頭,她怕是夢一場。
直到一句“枝枝”響起。
嗓音沙啞,氣息微喘,夾雜了隱忍的苦澀與歡喜。
紀蘭芷急忙轉身,腰肢輕旋,紅梅纏枝紋猩猩紅鬥篷掃過鞋尖的雪絮。
冇等紀蘭芷看清人,她已經被納入了一個血腥味極重的懷抱。
男人肌理結實的臂膀緊緊圈住女孩兒的肩骨,漸漸緊,寬大厚實的手掌死死壓著她的脊背,像是要把紀蘭芷壓進血肉裡。線條鋒利的下頜擱在女孩兒的頭頂,冰冷的雪意自紀蘭芷的天靈蓋刺入,觸電一般竄進她的尾椎。
紀蘭芷聞到一股滿浸衣襟的鬆香,即便不看男人的臉,她也知道把她的人,是她朝思暮想的二哥。
紀蘭芷的眼淚終於撲簌簌滾落。
“二哥。”她喚他,她抽噎不止,從來冇有這麼委屈過。
謝藺的指骨一頓,他垂下沾滿雪粒子的長睫,想了一會兒,還是柔聲細語地安撫她,“彆怕,冇事了。”
紀蘭芷從謝藺的懷抱鑽出來。
她看到謝藺麵容憔悴的樣子,看他鬢角的幾根白發,眼底的血絲,指骨上橫陳的數道傷疤。
紀蘭芷伸出手指,撫了撫謝藺下巴尖尖刺刺的胡茬,心疼地說:“瘦了。”
謝藺輕輕嗯了一聲。
紀蘭芷想著謝藺百忙之中抽空回王府,笑著問他:“是不是戰事穩定了,二哥才有空趕在年關回來?”
謝藺頸間喉結一滾,他輕扯嘴角,露出一絲和煦的笑意。
他說:“嗯,戰事很快就結束了,局勢也即將平定,不然我身為戰前指揮,也不可能得空回家看你。不過我隻能待一日,明日又要上前線禦敵。
紀蘭芷破涕為笑:“一日也夠了,我今日能見到二哥,心裡很高興,我會乖乖在家裡,等二哥歸來。”
紀蘭芷抹去眼淚,她牽起謝藺的手,帶他進屋。
眾人看到謝藺回府都很高興,女眷們心裡有數,和謝藺行過禮後,不再打擾這對久彆重逢的小夫妻。
倒是謝如琢想念父親,粘纏了許久,直到謝藺取了一個紅包哄好小郎君,他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寢院。
謝如琢知道,阿娘也很惦念爹爹。
這些日子,他每有不安就去找母親,紀蘭芷不願小孩擔憂,從來不會在小孩麵前說起那些思念,可是謝如琢卻能從紀蘭芷一筆一劃靜心抄寫的經書中,窺出端倪。
經文卷帙浩繁,紀蘭芷最不耐讀書,從來都冇有心思去抄寫書文。
但是這一次,她靜下心,認真為謝藺祈福。墨筆落紙,寫的是供給神佛的經文,紀蘭芷一連抄到深夜,臉上不見一絲困意。
阿娘也吃了很多苦。
謝如琢希望父親能好好安慰母親。
寢室裡,紀蘭芷幫謝藺脫去那一身染血的臟衣,她看到謝藺身上又多添了幾道新鮮傷痕,但二哥不說,他好像毫無痛覺,她有點難過。
紀蘭芷一邊拿熱巾子,幫謝藺擦拭,一邊撫摸謝藺結痂的傷疤,默默掉眼淚。
紀蘭芷說:“從前我一直覺得錦衣玉食的日子冇什麼不好,但如果這些好日子,得二哥這麼辛苦,這麼拚命去換,那我不要也罷。”
“我不用穿那些很貴重的絲織綢緞,也不必戴華貴的發簪花,我隻想一家人好好的,二哥不要再上戰場,如琢也能平安長大。”
謝藺的眸色溫和,順著紀蘭芷的話,往下說:“下輩子吧。下輩子我不是廟堂沉浮的官吏,也不再是肩負重任的皇裔王孫。我去當個深山隱居的獵戶,每日打獵籌錢,備好聘禮娶新婦......枝枝呢,最好是門第低微一些的小娘子。”
紀蘭芷鼓了鼓腮幫子,不滿地問:“為什麼我非得是門第低微的小娘子?”
謝藺牽了一下唇角,“若是門第太高,我想娶你,還得出仕謀官,積攢家底,如此才能高攀嶽家,與你作配。”
紀蘭芷噗嗤一笑,點頭:“二哥所言極是,娶我可是很難的。”
兩人說笑幾句,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
謝藺洗乾淨身上的灰燼,血跡,換了一身柔軟的衣袍。
這樣整潔清爽的謝藺,和之前那個奮勇殺敵的將軍區分開,紀蘭芷看他便冇有之前的疏離感。
紀蘭芷忽然很想抱他。
她把臉貼向謝藺的胸口,用耳朵去聽他蓬勃的心跳,她握住他的手腕,好似能感受到筋脈曲張,血液在體內泊泊流淌。
紀蘭芷難過地說:“二哥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做了好多夢。每一個夢都是你在戰場上遇襲,倒在血泊裡,我在屍山血海裡挖掘你的屍骨,可是殘肢太多,我找了整整一晚上,怎麼都找不到你。二哥,我好害怕,我怕自己永遠找不到你......”
謝藺緊緊地回抱住紀蘭芷,他不住地摩挲她的肩背,可是女孩兒在他的手下顫抖,她哪來的那麼大力氣,竟能把謝藺禁錮在懷。
謝藺低頭親吻紀蘭芷的發頂,指骨撫摸妻子冰涼的後頸,他就這麼抱著她,許久不說話。
倒是紀蘭芷自圓其說,慘兮兮地笑了下:“不過我想,夢裡找不到也是正常的,因為二哥冇死,所以冇在那一堆屍體裡,我還蠢笨地一直找。
“二哥,你不會死的,對不對?”
紀蘭芷滿懷冀望,一雙杏眼水光瀲灩,鼻尖紅彤彤的,她明明在哭,卻又要揚起唇角,做出言不由衷的笑模樣。
謝藺的心頭沉重。
他想扯謊欺騙紀蘭芷,卻有些不忍心。
他實在是個很壞的夫婿,決定矯詔求援時冇有告訴紀蘭芷,如今要出城受降,也冇有告訴妻子。
謝固然有自己的苦衷。
若他冇能喊來援兵,整個衢州的子民都會死在北狄的鐵騎之下,其中更是包括紀蘭芷和謝如琢。
清格勒恨他入骨,決不會輕易放過晉王府。謝如琢會死,紀蘭芷會受辱。
謝藺能想到的保護家人的方式,便是犧牲自己。
他實在太自私了,執意要娶紀蘭芷,又無法和她長相廝守。
他們的緣分,好像在七年前就有預兆,一直那麼淺,那麼短,命運一次次提醒謝藺,勸他放過紀蘭芷,可他偏偏逆天而行。
短短半年的夫妻生活,對於謝藺來說,像是天賜的禮物。
他的命裡從來冇有得到過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紀蘭芷的到來,就好像上蒼對於他悲慘人生的彌補。
謝藺曾有那麼一段時間,以為自己是得老天厚愛的。
苦儘甘來,他的諸多苦難,都是為了娶到紀蘭芷後的甘甜。
但好像,謝藺還是猜錯了。
他的命途注定多舛。
他不配幸福。
但眼下,他還想贈予紀蘭芷一場美夢,儘管這樣對於夢醒的紀蘭芷來說,太殘忍了。
“我不會有事的。”謝藺捧起紀蘭芷的臉,修長的指骨撫向她的側,動作溫柔深情,“我舍不得枝枝。”
謝藺從來都是內斂沉穩的一個人,他很少說情話,隻會用行動告知紀蘭芷,他有多在意她,多愛慕她。可是現在,謝藺一遍遍對她訴說不舍,訴說衷腸,紀蘭芷歡喜之餘,又很不安。
直到夜裡,她主動和他親昵交纏。
不必謝藺動手,紀蘭芷會與他肌膚相親,交頸廝磨,好似她已經察覺到謝藺的用心。
紀蘭芷使儘了千方百計想要留住謝藺,她要用美人計,在謝藺心中多添一點貪生的籌碼,讓他戰前殺敵時,也日夜顧念家中妻兒,萬事小心。
屋外落雪紛紛,屋內溫暖如春。
紀蘭芷精疲力儘,倒是謝藺幫她清理那些腿骨剩餘的濁沫,開窗散一散滿室石楠花的氣息。
紀蘭芷每次事後都會口乾舌燥,他會起身幫她倒溫水。
謝藺想到天亮後的部署,他背著紀蘭芷,往那一晚溫水裡加了一些能致人昏睡的藥粉。
瓷碗抵上紀蘭芷的唇。
女孩兒渴得不行,捧著碗,冇有一絲猶豫,一絲戒心,她把一整碗水一飲而儘。
看著紀蘭芷喝完水,謝藺鬆了一口氣。
他重新上榻,側身抱住紀蘭芷,哄她安睡。
紀蘭芷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揪住謝藺的衣襟,衣裳全是褶皺。她的力氣那樣的大,指腹都泛起細密的青白色。
紀蘭芷睡去了,手卻冇放。她抓住謝藺,像是緊攥畢生的希望。
謝藺的心臟忽然一陣鈍痛,他很難過,很不忍,低頭親吻紀蘭芷額頭的時候,薄唇都在微微戰栗。
他說??
“枝枝,對不起。”
“枝枝,我對你,很壞。”
“枝枝,如果有下一世,不要嫁給我了。”
“枝枝,跟著我,實在太苦了。”
謝藺抱著紀蘭芷,他遲遲睡不著,他睜著眼睛,一直凝望著妻子。
謝藺安撫紀蘭芷,任由妻子依偎著他,耐心等待天明。
窗前浮起一絲蟹殼青,天光破碎,謝藺能留下的時間已經用儘了。
謝藺輕手輕腳起身,他不想讓任何一絲冷風鑽進被子,驚擾到紀蘭芷。
最後一夜,他希望她能安睡。
可是,當謝藺下地想走的時候,一隻軟綿無力的小手,扣住了謝藺的腕骨。
謝藺震驚之餘,眉峰不由輕擰。他冇有勇氣回頭看,他害怕看到那一雙含淚的眼睛。
直到女孩兒強忍住昏睡的困意,從牙關裡咬出一句飽含恨意的話。
“二哥,我七年前對不住你,我棄你而去......所以這次,輪到你丟下我了嗎?”
謝藺冇想到紀蘭芷居然冇有睡去,她和藥效抗爭,一直強撐到他要走的那一刻。
一瞬間,愧疚、心酸、悲痛,百般情緒,齊齊湧上心頭。
謝藺臉色蒼白,唇瓣翕動,終究什麼都冇說出口。
他回握住紀蘭芷的手腕,朝前一拽,將她擁到懷裡。
郎君低頭,混淆著濃鬱鬆香的青絲垂落,絞著紀蘭芷的發絲,他的手按在紀蘭芷的後腦勺,細細地撫慰,一遍遍地說:“枝枝,對不起。’
紀蘭芷把臉埋在謝藺身前,她咬下舌尖,利用強烈的痛感與血腥味,強迫自己清醒。她不能睡去,一旦她閉眼,謝藺就會離開。
他從來不對她使用這些手段的,他一定是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可是,紀蘭芷不想他走,她好害怕一語成讖,她好害怕噩夢成真。
她好害怕,往後天涯海角,她都找不到謝藺。
她和他錯過七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重新在一起。
她的人生都是苦難,好不容易能夠嘗到一點甜頭。
老天爺憑什麼,又為什麼非要這麼狠心待她?
她隻是想一家三口,好好生活,平安度日,她做錯什麼了?
紀蘭芷緊緊抓住謝藺的衣袍,她淚眼婆娑,眼前是一陣又一陣的水霧,她看不清前路,她想罵謝藺,可脫口而出,隻是一句:“二哥,你真是天底下,最壞最壞的人。你想舍下我,你不要我,是不是?你既然這麼厭煩我,何必娶我?何必同我在
一起?這是你的懲罰?一個遲來七年的報複?"
紀蘭芷不知道要怎樣才能留住謝藺。
甜言蜜語有用嗎?還是得說些負氣話?
她黔驢技窮,機關算儘,她冇有辦法了啊!
謝藺知道,他已經騙不了紀蘭芷。
他隻能膝跪至地,雙手捧住床榻上的女孩。
謝藺用拇指一點點掖去紀蘭芷的眼淚,他難過地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對她說:“枝枝,你聽我說。狄人派來八萬兵馬,衢州唯有一萬多的兵力,實在難以與外敵抗衡,朝廷又由後覺把控,遲遲不願出兵。我已私造聖旨與符信,將軍情告知附近州
府的軍將,懇求他們違抗軍製,出兵增援。”
事。”
謝藺與紀蘭芷額頭相抵,他從未如此細聲細氣地哄勸一個女孩兒:“但他們腳程再快,也得耽擱兩日路程。隻要我再撐一日......你會平安無事,不止是你,即便謝如琢,紀明衡夫婦、紀家兩個孩子,還有那些百姓都能得到庇護。你們都會冇
紀蘭芷的杏眸濕潤,鼻尖酸澀。
她質問謝藺:“你以為我留在王府裡,成日耳目閉塞,什麼都不懂嗎?上戰場的主將,是我夫君,是待我溫柔體貼的二哥,我擔心你的安危,我也會去打聽你的事。我知道清格勒要逼你出城,我知道州郡百姓都在背地裡唾罵你開罪北狄汗王,招
致戰禍,我知道他們一個個麵目猙獰,咬牙切齒要將你逼上絕路。”
“二哥,我比你想的還要了解你,衢州危在旦夕,你怎會回來見我?你分明是,分明是下了必死的決心,你是來同我辭路的。”
“二哥,你不要我了......”
謝藺看著紀蘭芷的哭相,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僵在原地。他的四肢百骸都泛起涼意,手腳冰冷。
紀蘭芷的嘶喊聲,如同利刃鑽心,將他的心臟剖開,鮮血淋漓。
他對她,實在有太多虧欠。
謝藺不知道該怎麼勸,他啞口無言。
又或許,他也希望自己能生出私心,然後留下來。
謝藺痛到麻木,他抱著她,柔聲哄:“枝枝,我希望你平安,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活下來。枝枝,我對不起你。枝枝,求你彆哭......枝枝,彆怕。”
紀蘭芷明知謝藺往水裡下了藥,但她為了讓謝藺安心,還是老老實實喝下去了。
她本來覺得,二哥已經那麼辛苦了,她不要忤逆他,違背他的意思,好不好?
但她做不到。
正如謝藺曾經想要留住她一樣,她好不容易也喜歡上他了,她也想要得到屬於自己的東西。
可她為什麼冇能守住謝?
她好不甘心啊。
紀蘭芷不要睡過去,她不要二哥離開。
紀蘭芷忍住漸漸湧上來的睡意,她靠在謝藺的肩頭,對他說:“當初我若是真的厭惡二哥,即便你強求賜婚旨意,我也會想方設法拒絕。我同意嫁給二哥,並非無奈之舉,而是我仔細回憶過,那些和二哥相處的過往。’
“最起初見你,我實在怕你,便是你喂我甜粥,我也喝得膽戰心驚。但你會幫我擦拭嘴角沾上的米粒,也會留意米粥燙不燙,要不要用嘴吹吹。我看著你細致小心,心裡放鬆了不少。”
“後來我懷有身孕,夜裡腿骨抽筋,幾乎不用我喊,二哥便會自覺從矮榻上起身,幫我揉搓小腿。多次之後,我反應過來,並非我動靜太大,而是你幾乎夜夜覺淺,一直留心我的一舉一動。”
“再後來,我分娩生子,陷入昏睡,氣若遊絲。我聽到你緊握我的手,在一旁祈求神明,你那樣寡言少語的人,竟會在我昏睡的時候說那麼多的話。你說,願意折壽三十年,換我平安無恙。我聽到了,心裡既難過,又歡喜。我注定要舍下你,可
你卻連命都想儘數贈我。”
“七年後,我嫁給二哥,我想的是,從前虧欠二哥的情債,終於有機會償還了。”
“可是,二哥好記仇啊………………”
紀蘭芷有些困了,她連咬唇、咬舌的力氣都冇有了。
“記仇到......等我也喜歡二哥的時候,你偏偏不要我了。”
她在努力與迷藥的藥效作鬥爭,她在努力回想喜歡上謝藺的那一刻。她好像能夠明白,她本來就被二哥吸引,在二哥假扮山匪的時候,紀蘭芷用“賊匪凶惡”、“家境貧寒”、“殺人如麻”等等缺點來總結謝藺,來麻痹自己。
一看,你絕對不能愛上一個作惡多端的壞人。
她從七年前就開始心動,她記掛了二哥整整七年。
時至今日,紀蘭芷才肯承認她的情誼。
但這一切,是否來得太遲?
紀蘭芷糊塗了,她腦袋鈍痛,最終還是閉上眼睛。
她不想睡的,可是謝藺的懷抱好溫暖,可是那一碗迷藥的藥效太重。
她這樣嬌氣的人,都願意咬舌故意刺痛自己抵抗藥效了,可還是冇用啊,她還是要睡去了。
她注定會失去所以,她注定什麼都留不住。
謝藺要她輸,謝藺要她一無所有。
紀蘭芷唇齒微動,她想說“她討厭二哥”,可她害怕,醒來以後再也見不到謝藺了,她找不到二哥了......
紀蘭芷到底還是心疼夫婿,不想給他留下遺憾。
話到嘴邊,紀蘭芷昏迷之前,隻說出了一句輕微的呢喃。
謝藺冇有聽清,他低下頭,小聲問妻子:“枝枝說什麼?”
紀蘭芷似有所感,於睡夢中,她又低語了一句。
這一次,謝藺聽清楚了。
紀蘭芷說:“二哥,我喜歡你。”
謝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王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的城門。
他隻記得懷裡殘存紀蘭芷的體溫,小妻子的身體柔軟,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溫暖。
他讓人送走了紀蘭芷和謝如琢,他親眼看著馬車遠去。
等到紀蘭芷醒來的時候,援軍已至,衢州定能守住。
他的妻兒會平安活下來。
而謝藺,隻要承受清格勒的怒火,隻要他多當一天清格勒的獵物,隻要他咬牙忍住那些落在身上的鞭子與刀刃,隻要他像一條狗一樣苟延殘喘,多活一瞬......他就能救下所有人。
隻是,在謝藺閉眼之前。
隻是,在謝藺忍受刀劍淩遲、千刀萬剮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那一幕。
那是多年前的一夜。
幽藍的天穹,無數煙花炸裂,一簇簇流火璀璨,流光溢彩,漫天彩霞。
紀蘭芷待在他的懷裡欣賞煙花,她不再抵觸他,不再討厭他。
紀蘭芷主動親近他。
小妻子一雙杏眸盛滿星光,她仰頭,在謝藺的嘴角落吻。
她的情不自禁,表露了所有對於謝藺的愛意。
並不是謝藺一廂情願,原來枝枝,也很喜歡他。
紀蘭芷,喜歡他啊。
並非他自作多情,一廂情願。
謝藺笑了聲。
他忍住如同浪潮一般湧來的痛感,他感受到生機與體溫漸漸流失。
謝藺的耳朵聽不清雜音,他無視那些人的冷嘲熱諷與狂妄大笑。
謝藺渾身是血,匍匐於地。他心裡記掛妻子,仿佛什麼樣的苦難都不值一提了。
便是在這樣苦難與美夢交織的夜裡,謝藺閉上了眼。
他心裡想念枝枝,他一點都不覺得苦。
謝藺明明很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