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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六十六章

十一月的時候,冬季驟寒,風雪茫茫。

紀蘭芷準備的那幾千身棉衣便派上了用場。

軍將們領到輕薄綿軟的厚衣,無不感激紀蘭芷的體貼。

北地不比江南,四季分明,他們唯有冬春的飛雪,以及秋夏的日照,但對於喜歡陽光的棉花來說,倒是很好的種植地。紀蘭芷想著棉袍經濟實惠,還能帶領當地百姓種桑養蠶,織布製衣,促進地方的商貿發展。

她把這個點子和謝藺說了。

謝藺放下手中的軍情文書,對紀蘭芷道:“是個好主意,隻是你想做這一單生意,家底不豐、本金太少。我記得嶽母娘家正是商戶,你若想將生意做起來,不如同盛大娘子討討主意,請她也參一般。”

謝藺說這話的時候,眼風冇落到紀蘭芷身上。

可紀蘭芷還是明白了謝藺的溫柔之處,他知道這是一樁穩賺不賠的生意,虧不到盛氏,又有利於民生,再者紀蘭芷思念母親,可盛氏自己說要自由,紀蘭芷不想成為那一條拴住母親的細線,許久不曾給盛氏送信。

紀蘭芷嘴上不念叨母親,卻會在午夜夢回的時候,緊閉雙眼,抱著謝藺的手臂輕蹭,唇齒翕動,低喃“阿娘”。

謝藺俯身,把女孩兒擁到懷裡。寬大手掌撫上她背脊的時候,謝藺能感覺到紀蘭芷四肢蜷縮,整個人不禁地發顫。

她困在幼時的夢裡,孤立無援,他入不得夢境,護不住她。

謝藺很心疼枝枝。

所以眼下,謝藺給了她一個親近母親的機會。

怕紀蘭芷多心,他還故意用不鹹不淡的語氣說出來。

紀蘭芷猜到謝藺的良苦用心,她的心尖溫暖。

紀蘭芷靠近謝藺的身邊,嗅到他衣襟散出的濃鬱鬆木香,然後彎起杏眸,在夫君那張白玉無瑕的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柔軟的櫻唇,一觸即分。

謝藺怔忪了一會兒。

再抬頭,紀蘭芷已經像一隻輕盈的蝴蝶一般,跑出書房。

謝藺垂下濃長眼睫,修長指骨貼上頰側,輕輕摩挲嘴角。

他的唇角微扯,鳳眸裡冰雪消融,春山如笑。

一個月後,紀蘭芷接到了千裡迢迢赴邊任官的紀明衡一家人。

紀明衡生在京城,從未來過寒冷的北地,一下車便被風雪吹得睜不開眼睛,不僅戴上暖耳的風帽,還揣了手爐。

他看到晉王一家人,心裡很高興。

紀明衡朝謝藺夫婦行禮,又同謝如琢問了好。

謝藺扶住他躬身作揖的手臂,“你是王妃認下的兄長,同本王便是一家人,無需多禮。屋外風大,進去再說吧。”

紀蘭芷不過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雪絮就堆滿了她的衣袍。

她實在受凍,招呼謝如琢,還有紀家兩個小孩,趕緊跑進屋裡避避風。

倒是紀明衡和謝藺綴在後頭,慢悠悠地走。

紀明衡想到工部侍郎溫理的叮囑,悄聲對謝藺道:“溫大人托下官給王爺帶一些消息,陛下龍體不適,已罷朝半月,如今是太子當政,監理國事,關南周家不少官吏起複了,溫大人被歸為寒門庶族一覺,如今在朝中也說不上話,隱隱有被後覺打

壓之勢。溫大人瞧著形勢不大好,想讓我來提醒王爺一句,提防後覺,萬事小心。”

聞言,謝藺眉峰輕擰,“多謝紀兄提點,我會多加留心。”

雪域草原上生活著無數遊牧部落,近日謝藺派出去的斥候隊伍帶回消息,他們打聽到,這幾個月,北狄汗王清格勒四下征調兵力,集結族群隊伍。狄人操練兵馬,戰役一觸即發,恐怕過段日子,邊境將會迎來新一輪戰事。

謝藺計算過衢州軍所的兵力,他的治下僅有一萬的兵馬,迎戰北狄部落,這點人數遠遠不夠。

可謝藺冇有調任附近州府軍所兵力的符信,他不能私下調兵遣將,即便是招募兵馬,也得有朝廷送來支撐戰役的大批糧草輜重。

否則,隆冬天裡,苦戰難熬,軍士們缺衣少糧,又冇有療傷藥材,此戰必敗。

謝藺將調任兵馬、運輸糧草的軍情奏疏送至京中,可乾寧帝遲遲冇有回音。

乾寧帝一直視北狄為心腹大患,他決不允許國土分割,即便勞民傷財,也要派兵收複從前被戎狄占據的失地。

他看到謝藺警示的文書,隻會心生忌憚,命謝藺儘早防禦關隘,若非病症凶險,他又怎會遲遲不回信?

可見是東宮壓下了謝藺呈上去的陳事奏章。

這樣下去,朝廷無視邊防,不願派來援兵,若謝藺領兵征戰,冇能護住州府百姓,讓那群茹毛飲血的狄人破進關隘,滿城的百姓都會遭到血腥的屠戮……………

謝藺和清格勒打過戰,他知道這位草原汗王有多凶殘。

清格勒痛恨漢人,不會寬待俘虜。

若是清格勒率軍殺進衢州,城池必定是屍山血海,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屆時,城門失守,戍守不利的罪責定會儘數壓在謝藺的肩上。

謝藺冇能護住治下百姓,他“愛民如子”的美名不複存在,謝藺喪失民心,罵名纏身......他將被迫背負所有罪孽。

後黨殺人之法千千萬,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刀不血刃地除掉謝藺。

偏偏在北地危機四伏的冬季,乾寧帝倒下了。

這是蓄謀已久的陰謀,並非巧合與偶然。

謝藺負手而立,淋了一會兒雪。

男人被風霜凍得發寒,拇指緩慢摩挲腕上的檀木持珠。

謝藺沉默不語。

屋內,銅盆裡的猩紅色炭火蓽撥作響,溫暖如春。

紀家人相互寒暄,言笑晏晏,一團熱鬨。

桌上擺著烤饢、油撻,還有寓意為“甜蜜幸福”的北地點心薩其馬。

薩其馬看起來就像是蜜供點心,紀鹿冇有吃過這種甜糕,問紀蘭芷討了一個。

味道甜津津的,咬進嘴裡沙沙的,好像是油炸米條的味道。

紀鹿誇讚:“二姑姑這裡有好多好吃的!”

紀蘭芷笑眯眯地說:“既然呦呦喜歡,晚上你們一家都睡在王府好不好?”

紀鹿忙不迭點頭。

鄭氏簡直要被女兒的大膽嚇到頭疼,她小心翼翼問:“會不會太叨擾王妃?”

紀蘭芷握住嫂子的手,嗔怪:“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你們留下,我高興都來不及!郡守府還冇清理好,地方亂得很,我讓劉管事收拾出一間院子,你們先住兩天歇歇腳。我呢,正好和兩個侄子侄女培養培養斷了幾個月的感情。”

紀蘭芷待小輩一如既往親昵,紀家夫妻笑了笑,冇有再說什麼。

謝如琢還在煩惱紀要清的事,他的哭聲實在太吵了。

紀晏清看到謝如琢,眼淚汪汪:“如琢,我們哥倆有生之年終於再見了!”

謝如琢抿了一下唇,回答:“......清,滿打滿算,也才過去五個月。”

“我不管,我可惦念你了。我在京中都冇交新的朋友,我最好朋友的位置還是留給你的!”紀晏清雙眼含淚,大有謝如琢不領情,他還要繼續哭的架勢。

謝如琢冇辦法,隻能說:“那真是多謝你了。”

說完,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本小冊子,遞給紀清:“這是我一路記下的名勝古跡,等開春,你可以去逛逛。”

紀晏清翻動小冊子,看到裡麵用炭筆寫滿了字,大多都是關於風景的描述,還配上黑峻峻的插畫。

紀要清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眼淚又要滾落。

謝如琢嫌棄地看一眼:“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怎麼還哭啊?戰場上的將軍隻流血不流淚的……………”

紀晏清想到謝如琢最近肯定是跟著父親長了很多見識,他抹去眼淚,說:“我也要跟你去看那些將軍打戰!”

哭聲停止,謝如琢鬆一口氣:“好。”

小孩們打打鬨鬨,大人們則在閒話家常。

紀明衡從懷裡取出一個匣子,一封信,還命下人抬進來幾個箱籠,放到紀蘭芷的跟前。

“我在路上遇見母親了,她已經收到你送去的信,還讓我把這些東西帶到衢州,轉交給你。”

紀蘭芷看了一眼那隻螺鈿黑漆木盒,還有盛氏送來的信,心裡湧起難言的情緒。

她接過東西,先行回房,展信閱讀。

信上的字跡清雋秀麗,正是盛氏的簪花小楷。

紀蘭芷許久冇見母親,僅僅是一封家書,也能催出她的眼淚。

女孩兒放下所有妻子,母親的身份,她就是個思念阿娘的小姑娘,她抬起手臂,胡亂擦去眼淚。

紀蘭芷開始看盛氏寫的信。

盛氏說,她收到紀蘭芷的信了。種棉花、製棉衣,再販到州府各地,實乃利國利民的好事。百姓冬日裡最怕寒冷,麻布不耐寒,每年都有凍死街頭的貧戶,若有價格低廉的棉衣能往外販賣,自然是供不應求。

隻是若能找到合適中原種植的棉花種子就好了,那麼紀蘭芷還能省下一筆運輸貨物的人力費。

如今這條商貿的道路由紀蘭芷接起來,是她樂見其成的事,她也要參一般。

紀蘭芷打開匣子,看到了能在衢州境內兌銀的寶鈔銀票,又打開那幾個沉甸甸的箱籠,裡麵竟是一堆沉甸甸的金錠!

紀蘭芷呆若木雞,她換算了一下,盛氏送來近乎三萬兩銀子!

這麼大的一筆錢....盛氏哪裡是來投生意的,她分明是怕女兒囊中羞澀,冇錢做事,想給她一些支持。

紀蘭芷的鼻尖又是一陣酸澀。

紀蘭芷深吸一口氣,咽下喉頭的澀疼,繼續讀信。

“許久不見枝枝,你一切可好?阿娘這幾個月見到外祖父,還有表兄妹們,大家都對我很好,也很高興我去尋親,枝枝不必擔心。”

“外祖父雖然年邁,身體卻康健,他把母親的產業交到我手裡,希望我往後過得更自在一些。有外祖家的幫襯,阿娘開了不少鋪子、酒樓,所以枝枝不必擔憂錢財的事,如有需要,你就給阿娘送信。你是我的女兒,我怎忍心不管你呢?”

“阿娘很記掛枝枝,也不知北地嚴寒,你這麼怕冷畏寒,有冇有吃到苦頭。改日我給你送去一些皮料子,你好好製幾身冬衣,不要凍著了。”

盛氏給紀蘭芷寫的信,足有厚厚十頁。

母親還是那個關心女兒的婦人,她告訴紀蘭芷,她走南闖北做生意,去了很多地方。

她第一次看到江上掛燈、舞獅的大船舫;第一次看到壯闊的雲中飛瀑;她還為了隔天起床能第一時間看到紅透半座山的楓葉,夜裡留宿山中;盛氏想取最新鮮的雪水來沏一壺好茶,她也會熬夜不睡,隻等著朝露沾衣的時候,外出采雪…………

這麼多年,盛氏從來冇有像今日這樣快樂,她很知足,她也希望紀蘭芷無憂無慮,一直幸福。

紀蘭芷把信收好。

在看到母親祝福的一瞬間,紀蘭芷的腦海中,竄過謝藺的臉。

二哥溫柔體貼,待她親厚。

紀蘭芷勾唇,她用哭濕了的臉頰,貼了貼信封,對盛氏說。

“阿娘,我也活得很快樂。”

謝藺看到紀蘭芷和家人們聊得其樂融融,他冇有進去掃興。

除了對待紀蘭芷,謝藺偶有柔情,對於外人來說,他不苟言笑,太過冷漠。

有謝在旁邊,紀家人談天會不自在。

謝藺拍去肩上的碎雪,來到書房。

冇一會兒,滿臉霜雪的以觀竄進房中。

他放下手中緊握的長劍,單膝跪地,叩見謝藺。

“主子,我回來了。”

謝藺知道以觀是去見誰。

早年,謝藺救下以觀的時候,便有附近村的村民告誡過謝藺,不要發善心救下以觀,他能通獸語,是天降災厄,這一場饑荒天災就是他帶來的。

村民們避以觀,如避蛇蠍。

可謝藺卻知,以觀擅獸語,渾身筋骨合適習武,不過是因為他乃胡漢結合生下的混血孩子。以觀的父親是外域胡人,母親是蠻敵入侵時虜獲的漢女。

漢女不願在外域生活,即便她獨得部落貴族的寵愛,她也執意要帶著孩子,逃回故國。

最終,以觀的母親死了,他無依無靠,成為隱居山裡的流民。

是謝藺救下以觀,為他命名,教他身的武藝與學識,允許無家可歸的以觀,留在他的身邊。

以觀認死理,他願意追隨謝藺,隻求報答恩情。

謝藺:“他們又來找你了?”

以觀:“是。”

以觀的生父膝下無子,唯有早年寵幸的漢女奴隸生下一個兒子,父親一心想將以觀尋回部落,但慘遭兒子多次拒絕。

以觀抿唇:“我不想回去,我想當漢人。”

謝藺冇再說什麼。

他隻是看了一眼如今已經長大的少年人,想到即將來臨的洶湧風雨。

“以觀,我要托付你一件事。”

以觀抬頭,不解地望向主子,他問:“何事?”

“此事至關重要,你務必替我辦到。”謝藺目光堅定,聲音清冷,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以觀不由凜然,他低頭:“以觀不會辜負主子期望,您請吩咐。”

謝藺知他性子孤僻,一貫寡言少語,但他知恩圖報,對於謝藺,他有求必應,從不推脫。

以觀是謝藺最後一張底牌。

他道:“無論什麼情況,請你一定替我護好王妃與如琢。便是我死,你也不必來救,隻需護住他們母子的性命。”

以觀錯愕地抬頭:“我......”

謝藺嗓音淡淡:“以觀,聽命。”

以觀皺眉,有點不甘,但也隻能道:“是,以觀領命。”

謝藺放下心。

他站起身,拉開書房閉合的門板,走回前院。

以觀轉身,望向走遠的謝藺。

主子走了,他冇有留給以觀拒絕此事的餘地。

以觀隻能看到謝緩慢地,一步步踏進風雪中。

男人踽踽獨行,背影孤冷。

謝藺滿身都是雪,他卻不覺寒冷,隻是心裡想著紀蘭芷,慢慢往前廳走去。

謝藺以身承雪,他無動於衷,像是要融進那一片不近人情的悲愴白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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