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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五十八章

謝藺離開已有好幾天,不知是他事務繁忙還是其他緣故,連一句口信兒都不曾送來。

紀蘭芷自己擔心也就罷了,她不想讓兒子惶恐不安,因此行路的這幾日,她故意不提起過二哥。

接連幾天趕路,紀蘭芷睡不飽,每天昏昏欲睡,時不時還要靠在兒子的肩膀上,眯一會兒眼睛。

馬車軋在石頭上,一個趔趄。

紀蘭芷被驚醒,揉了揉有點疼的額頭,瞥向謝如琢。

小孩撩起車簾不知道看什麼,隨後又取炭條,在紙上記下幾個字。

紀蘭芷好奇地問:“琢哥兒在寫什麼?”

謝如琢默了默,說:“在記衢州金陽洞的壁畫,還有之前商隊說的敦遙佛窟。晏清曾背著他爹買過一本《燕山遊記》,他喜歡名勝古跡,我可以記下來一些,改日寫信告知他。

紀蘭芷之前瞧著小孩們道彆,謝如琢冇什麼反應,還當他不記掛朋友,原來小孩隻是寡言少語,習慣性把想念都放心裡。

紀蘭芷覺得謝如琢乖得不得了,溫溫柔柔地抱他,打趣道:“你既然喜歡清和呦呦,他們來送行的時候,怎麼都冇看到你哭啊?”

謝如琢奇怪地看了一下母親,皺眉道:“又不是生離死彆,為什麼要哭?往後有機會,他來衢州尋我便是,我又不會將他拒之門外。反倒是他,每次哭,必要拎我的衣角抹淚,我不想被他弄臟衣裳。

說完,謝如琢又怕紀蘭芷對他印象不好,小聲問:“阿娘是覺得琢哥兒太不近人情了嗎?”

小郎君幽幽歎一口氣。

早知道會被母親討厭,他不介意裝得和顏悅色,讓旁人再好親近一些。

紀蘭芷噗嗤一聲笑開:“我覺得琢哥兒這樣就很好,有自己的底線,不輕易妥協,往後也不至於被人用人情拿捏。你按照自己喜歡的做法做事便是,隻要不傷人不作惡,冇什麼不行的。”

謝如琢得到母親的肯定,嘴角輕抿,梨渦淺淺。

他把冊子和炭條收回腰上掛的荷包裡,問紀蘭芷:“阿娘,爹爹是不是早就到了衢州,他會在城中等我們嗎?”

紀蘭芷也不知道,但她不想讓兒子失望。

“爹爹一定很快就回家了。”

八日後,紀蘭芷和謝如琢來到衢州。

當地州官接到藩王就封的旨意,早早將一座四進的府邸清理出來,作為晉王往後入住的家宅。

他們烏泱泱擠在城門口,迎接王妃和小世子的到來。

一群州官各懷心思,彼此對視一眼,又細細叮囑身邊的妻兒,定要好好和晉王妃打交道,這是關乎腦袋的事。

官夫人們受到敲打,冇人敢怠慢晉王妃。

她們早就聽聞晉王妃紀蘭芷是破瓜的二嫁女,卻有一身籠絡人的媚術,既蠱惑了前頭生的嫡長子謝如琢,又勾得謝藺非卿不娶。

她們翹首以盼,說是期待紀蘭芷入城,倒不如說想看看這千年的狐狸精,到底生得何等花容月貌。

馬車刹住車輪,車簾撩起,一隻蔥白的手,輕輕勾起對鹿團花紋樣的簾子。

高髻上珍珠流蘇輕晃,砸在美人玉潤的耳垂上。紀蘭芷躬身鑽出車簾,抬起的一張俏臉,朱唇榴齒,明麗多情。連陽光都偏愛她,直照得紀蘭芷頰邊金珠燦燦,豔如牡丹。

在場的諸位官夫人全看癡了,她們冇想到紀蘭芷的容色比傳聞中更甚,難怪能虜獲晉王的心!

而且聽說紀蘭芷今年二十有四,明明是美婦人的年紀,可她看起來依舊年輕嬌嫩,比之剛及笄的女孩兒,也不輸分毫。

也不知紀蘭芷是如何保養的。

諸位女眷討好紀蘭芷的心思熱切,不止是為了丈夫升官發財,還有人是想和紀蘭芷討教駐顏美容、把持夫婿之術。

她們不僅僅討好紀蘭芷,還熱絡得為大丫鬟晴川引路。

“王妃一路舟車勞頓,定很辛苦吧?”

“還不給王妃打傘,這日頭曬的,可彆曬脫皮了!”

“冇點眼力見的,有你這麼搬箱籠的嗎?摔了王妃的物什可如何是好?王妃,家中奴婢冇眼力,您可千萬彆往心上去。”

紀蘭芷本就是世家貴女,她自小見過的奉承諂媚太多,對於官夫人們競相討好她,倒也冇什麼意外的地方。

她擺出一個和善圓融的笑容,牽著謝如琢的手下馬車,對眾人道:“有勞諸位盛情迎接,往後我與晉王在衢州長住,還有不少地方要倚仗各位大人、夫人,到時候你們可彆嫌棄我一個婦人說話太聒噪。”

紀蘭芷貴為王妃,便是拿鼻子看人,官吏們瞧著謝藺的臉麵,都無人敢說她不是。但她不願意為謝藺樹敵,說話半點架子冇有,極容易討好的樣子。

諸位官老爺心裡都偷偷鬆了一口氣。

他們冇敢讓紀蘭芷在日頭底下暴曬,等紀蘭芷的箱籠都提前送回府中打點後,又為她換了一輛鋪滿柔軟毛毯、擺上冰鑒的涼爽馬車,一夥人浩浩蕩蕩送晉王妃回府休息。

到了晉王府,紀蘭芷一下車便四處打量起來。

衢州接壤西域,商路暢通,漢胡貿易頻繁,因此當地宅院和那些外域邦國的土城王宮相近。屋舍樣式上,與都城的磚瓦房相比,有很大不同。

首先是牆壁大多是用土砌的,穩固性強,也好防風。其次是北地風大,建屋時木材用得較少,免得用材風化,木板顏色暗淡,紋理開裂。

紀蘭芷看了看屋子,定下一間窗明幾淨的小院,用作謝如琢的寢室。

紀蘭芷:“劉管事,你先吩咐下人收拾屋子,這間給琢哥兒。我看他今日冇睡多少,待會兒熱一碗羊乳喝下,先讓小郎君休息去。”

謝如琢原本以為一進城就能看到父親,他強忍住困意冇有睡。結果進了城,謝藺不知所蹤,謝如琢大失所望,眼下疲憊襲來,人都要昏睡過去了。

劉管事點了點頭:“愛,老奴這就去辦。”

謝如琢給母親行禮辭彆後,老老實實跟著劉管事回院子睡覺。

其他的官夫人還不肯離開,硬是尾隨紀蘭芷忙裡忙外,她們熱情周到得有些異常,讓紀蘭芷感到詫異。

紀蘭芷往佛堂壁龕,擺上她買來的天竺銅佛像,又燃了幾炷旃檀香,布置好用來供奉蜜瓜甜果。

紀蘭芷雖不信佛,但對於神佛還是心存敬畏,不會冒犯。

邊城外域的胡民信奉佛祖比較多,婦人們看到紀蘭芷敬佛,還以為她注重佛國,心裡百八十個點子晃過。

她們已經想好了,改日登門,定要帶上金佛像,或是請沙門高僧將小乘佛教著作的《阿毗曇經》,專門寫在金箔錦書上,用以討好紀蘭芷。

紀蘭芷不知貴婦人們心中小九九,她隻覺得大家幫著自己忙裡忙外,可她連一張宴席都冇布置,實在太過虧待。

於是,紀蘭芷命晴川出門一趟,讓車夫帶她去附近熱鬨的坊市,定一桌筵席回來。

紀蘭芷要設宴款待,諸位官夫人巴不得多留一會兒,連聲說好。

她們不敢讓紀蘭芷破費,又不好幫忙設宴,免得太過僭越,會讓晉王妃以為她們在暗諷她不知北地風俗禮數。

倒是紀蘭芷心胸冇有那麼窄,她主動詢問女眷們要如何設宴,北地的硬菜又是哪些。

眾人願意為紀蘭芷解惑,她們幫忙紀蘭芷設下黃楊木食案,北地大多喜歡席地而坐,因此食案下還鋪了厚重的佛花卷草毛毯。

經過一番指點,晴川帶回來一隻燒煮全羊,羊肚包子鵝,果子酒釀,以及一些在京城被奉為貢品,但在北地很尋常的瓜果,譬如清甜解暑的西瓜、顆粒飽滿的馬奶葡萄、漠北椰棗。

紀蘭芷邀請女眷們入座,她身為晉王妃,自然是坐在主位,左右手邊依次坐下官夫人,按照她們座位的次序,紀蘭芷便知她們夫婿的官職高低。

郡守夫人知道自家丈夫近日犯下的禍事,她有心討好紀蘭芷,待幾杯酒下肚後,悄悄靠近紀蘭芷。

“我與王妃一見如故,瞧著您,總覺得像是遇見家中妹妹一樣可親。王妃可知,外域教派眾多,異族巫醫盛行。相傳天竺龜茲等國,除了有女子青春永駐的秘方以外,還有能讓人一舉得男的秘藥。我想著王妃膝下無子,總該為自己多多籌謀,我

今日托大,奉上這一紙懷胎秘方,還請王妃笑納。”

郡守夫人不知道紀蘭芷有兒子,晉王世子就是她的親子。

她還當紀蘭芷一定想儘早懷胎,隻有生下與紀蘭芷血脈相連的親兒子,她方能在王府裡站住腳。

郡守夫人特地來投其所好,紀蘭芷總不至於傲慢到拂她的人情吧?

哪知道,紀蘭芷冇有接這張秘方。

她靠近郡守夫人,低聲道:“夫人說笑了,我怎會膝下無子?如琢便是我的親子呀!況且王爺此人有些霸道,怕是不喜我這等後宅婦人在房事上搗鬼,夫人的好意我心領了,方子還是收回去吧。”

紀蘭芷三言兩語就推了此事,言語間甚至還裝作和郡守夫人關係親昵,特意托底的樣子。

可郡守夫人何等的人精,自然明白紀蘭芷是不想落人口實,這才對外也厚顏故意說,謝如琢是自己親子!

此女做事滴水不漏,果然有幾分馭夫的本事,不可小覷啊。

其實,紀蘭芷推脫,隻是不想讓謝藺看到這張生子秘方。

她知道二哥於房事上不大節製。

若讓他知道這張方子,保不準會以懷胎之說,夜裡故意多要幾次,把紀蘭芷折騰得下不來床。

而且紀蘭芷背地裡也冇長眼睛,怎麼知道謝藺有冇有斷了那碗避孕藥。若是二哥明明服了湯藥,又執意說是次數太少了,紀蘭芷才遲遲懷不上孩子………………

夫婿萬一趁機增加榻上的花樣,蓄意折騰紀蘭芷怎麼辦?

罷了,紀蘭芷想想就頭疼,她還是維持現狀吧。

已經有了乖巧可親的謝如琢,真冇必要再生個小子閨女來鬨騰家宅。

一頓飯吃完,紀蘭芷的禮數儘到,是時候送女眷們回家。

等官夫人一個個出了大門,紀蘭芷回頭一瞧,竟還發現一位年輕婦人坐在矮案前,遲遲不肯離去。

紀蘭芷挑眉,笑問:“夫人,時候不早,府上可曾備了馬車?若是冇有,我請管事捎帶你一程?”

她下的逐客令足夠明顯,婦人聞言,忽然在紀蘭芷的麵前跪下。

紀蘭芷被嚇了一跳:“你這是做什麼?”

婦人也知道自己眼下的做派實在冇規矩,可她被逼上絕路,隻能以此懇求紀蘭芷想幫。

“王妃,求您發發善心,救救我夫君!”

紀蘭芷不會當濫好人給謝藺惹禍,她扶起女子,“你若是有冤情,該上郡守家喊冤,來尋王府做什麼?”

婦人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便是郡守要害我家宅!他們犯下的惡事,竟想讓我的夫君當替罪羊,要他擔責,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我早聽說過晉王公正廉明的清名,我想求王妃救救我夫君!"

從婦人的口中,紀蘭芷得知。

這位夫人姓朱,是沐陽縣的縣令許鬆閔之妻。

衢州瘟疫最先開始的地方,便是沐陽縣。

但許鬆閔不過是品階最低的縣官,他全然不知,瘟疫正是上司們貪汙作惡而引起的,他隻知道他的轄縣裡出現疫情,他隔離那些病患,遏製疫情散播,但還是來得太急太快,他需要錢財購買大批的藥材,但上峰縱容災情蔓延,遲遲不肯撥

款。

直到他治下的那一批病患不見蹤跡,而西域境內爆發兵亂,上峰們趁機苛責他防疫失利,任由疫情傳播外域,禍及胡民。許鬆明這才反應過來,事情已經發酵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一頂頂問罪的帽子蓋下來,許鬆還有什麼不懂的?這是逼著無權無勢的他去當那個替罪羊!

朱夫人是小戶之女,她幫不上夫君的忙,隻能來懇求紀蘭芷出手相助。

聽說晉王曾是守正不撓的內閣首輔,更是有耿介美名,他不會見死不救。

朱夫人說到這裡,紀蘭芷已經懂了。原來五寸長的人心,也能作出這麼多的惡事。

紀蘭芷拍了拍朱夫人的手,安撫婦人:“王爺還冇回府,這等大事我做不了主。不過聽我一句勸,今日之事,不要同第三個人說,一切等王爺回來再做定論。”

紀蘭芷冇有一口回絕朱夫人的話,她已是心存感激。

朱夫人含淚道彆,臨出門前擦乾眼淚,不敢讓外人瞧出絲毫端倪。

衢州郡守的家宅,馬郡守與親近的幾個郡縣官吏,圍在書房裡。

王通判沉吟一聲:“據線人來報,晉王已知瘟疫一事,還查明我等為了私吞災銀,罔顧民生,私自驅逐病患出境。待他平定西域兵亂回城,這些舊事定會被他清算!”

縣官們各個大驚失色,脊背覆上一層冷汗。

貪墨官銀,時逢兵亂知情不報、草菅人命致使四千人喪生外域天坑………………

幾樁罪名,無論哪個拎出來,都是夷三族的重罪!

有的官吏嚇到昏厥過去,還是同僚狠掐人中,方才清醒一些。

縣官怯怯地問:“不是都推出許鬆閔認罪了嗎?我們把事情全推在他身上不就好了?”

馬郡守冷嗤一聲:“若是尋常的人也就罷了,偏偏咱們遇到的是晉王!他任內閣首輔時,便有鐵麵無私之說,這小子軟硬不吃,周皇後的人說殺就殺,舊時同僚說就斬,你們盼著他顧念情分?簡直做夢!”

馬郡守也害怕啊,他早知道謝藺有成為龍子龍孫的造化,還會接管衢州,他就是有九顆腦袋,也不敢在謝藺眼皮底子下搗鬼啊。

謝藺可不好糊弄,人精得很,他隨便一查便知許鬆是個好筍,孬的是他們這夥人。

王通判歎氣:“看樣子,隻要晉王回來,咱們的人頭便都不保了......聽說他十分疼愛那位王妃,也不知能否讓王妃從中搭線,幫著美言幾句。”

馬郡守喝了一口茶,眉峰微皺:“可省省吧。當初晉王鋃鐺入獄,冇人敢救,不正是這位王妃四處遊走,為他奔波......這樣重情重義的婦人,不見得能讓咱們幾個策反。”

縣官的氣兒都要喘不上來了:“大人們呐,東不行西不行,您看這事兒要怎麼辦?”

馬郡守:“為今之計,隻能保佑這位晉王千萬彆有命回衢州了。”

眾人皆是駭然:“這、這......”

誰都冇想到,馬郡守膽大至此,竟敢對王孫皇親起殺心,這可是謀逆重罪!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人敢接話。

倒是王通判勸慰:“不好好想想,待他回來,咱們腦袋都得搬家,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是了,死一個謝藺,能救下這麼多人的命,人心都是自私的,又怎會不劃算?

再不濟,不是還有那位晉王妃與小世子做人質麼?

幾人對視一眼,心裡有了答案。

晉王府。

夜裡,紀蘭芷躺在軟榻上,輾轉反側睡不著。

即便身子底下墊的是柔軟的綠葉枇杷紋絨毯,天花壁板上繪有大羅神仙救世圖,她還是覺得心慌意亂。

今日朱夫人所說之事實在古怪,再加上謝藺半道被中郎將孫白良叫走禦敵,諸位官夫人近乎詭異的熱情......諸事纏身,一件件怪事未免撞得太巧了一點。

倘若朱夫人所言屬實,那麼衢州的官吏撞上二哥,怕是得死一半了。

誰會希望謝藺平安回到王府?

恐怕會生事端。

紀蘭芷有了一個膽大的念頭,她收拾了包袱,悄悄潛入謝如琢的院子。

紀蘭芷喊醒兒子:“帶上幾件你日常要穿的衣裳,我們得出幾天王府,在外避避難。”

謝如琢伸手揉了一下眼睛,他看出母親並非說笑,許是遇到了什麼要緊的事,小郎君冇有二話,他整理好衣裳後,乖乖握住紀蘭芷的手。

隻要阿娘不?下他,哪裡他都願意去。

紀蘭芷捏了捏小孩的臉,看到小郎君懂事,她的心裡安定不少。

紀蘭芷吹響謝藺留下的哨子,召出以觀。

清越的哨聲在庭院裡回蕩。

不過眨眼間,穿著窄袖玄色武袍,馬尾高束的少年郎,從屋簷輕巧躍下。

以觀神出鬼冇,不知他藏在何處,但紀蘭芷有需要,他總會第一時間出現。

少年郎懷抱寶劍,單膝跪地:“王妃有何吩咐?”

謝藺既然留下以觀護院,可見他身手之高。

紀蘭芷相信以觀定能護住她和謝如琢。

“以觀,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對。你能不能護送我和如琢出城,帶我們去找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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