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十五章
紀蘭芷發起怔忪,身體僵硬,紋絲不動。
她垂下長睫,目光所及之處,是男人攬在她肩膀的那一隻手臂。
健壯的手臂用力,青筋在皮下輕顫,骨相嶙峋。
紀蘭芷不知為何,想到謝藺麵不改色拉斷一張弓,或是徒手捏碎一顆胡桃的樣子。
他分明力大無窮,卻不敢將紀蘭芷緊緊鎖在懷裡。
他怕揉碎了她。
床帳裡光線昏暗,氣息微弱,紀蘭芷不知為何,耳朵開始發燙,她緊張不已,連呼吸都開始吃緊,絲毫不敢被謝藺察覺。
懷中的妻子謹小慎微的樣子,倒惹得謝藺眸色發沉。
他低眉,目光深邃,借助床簾透進的些微金暉,看清紀蘭芷蜷成蝦的背影。
女孩兒脊背弓起,後勁的骨珠微突,潤著一層白釉。
謝藺明明說了不再欺他,可郎君低頭,還是在她的耳後落吻。
紀蘭芷能感受到肩背上濕濡的流連,以及耳珠被牙關輕咬,帶來的溫熱碾磨。
有一點疼。
她往前躲,小腹卻被粗糲的手掌壓回。
這一次,她距離刀鋒不再是一步之遙。
幾乎貼得嚴絲合縫。
裙擺被硬朗的指骨撩起。
一絲冷風漏進來,吹得她不覆衣布的腿骨生寒。
紀蘭芷受了凍,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腰帶鬆開,身外之物被郎君無情剝離。
七寸冇有了束縛,鋒芒畢現。
紀蘭芷捂住眼睛,嚇得兩股戰戰。
紀蘭芷不免想到,謝藺從前的柔善。他克己複禮,即便觸,碰,都要經過她的同意。原來他私下裡壓著這麼濃烈的情緒嗎?他忍了整整七年。
紀蘭芷竟有點害怕,她究竟能不能忍受這樣令人畏懼的謝藺。
她偷偷看他一眼,男人的薄唇緊抿,鳳眸漆黑,他眼神分明燒著火,灼灼令人不敢逼視......
隨之,利刃將至,衝勢雷霆。
紀蘭芷忍不住躲。想逃跑,卻無路可退。
她認命似的,膽戰心驚地接受謝藺。
袍擺與衣裙相交,紀蘭芷的腳踝被謝藺的長腿壓製。
她被囚於他的懷裡。
紀蘭芷忍不住發抖,又覺得有點冷。
可二哥抱著她,耐心地安撫她戰栗的情緒,以手,以唇,以清冷繾綣的言語。
他同她耳鬢廝磨。
明明那麼冰冷的人,卻有無儘的耐心,知道如何哄她,如何誘她,如何教她卸下心防。
紀蘭芷的杏眼蒙上一層水霧,她隻能看到謝藺的手指與她相扣,交織在指縫裡的骨節都有些滾沸。
他們肌骨相近。
紀蘭芷不止眼角催出淚花,想哭一下教謝藺心疼,可郎君偏偏更加熱情了,她躲閃不及,隻能被迫忍受。
紀蘭芷的頭發鬆散,在枕上,和男人的長發卷在一起,兩縷青絲,難舍難分。
紀蘭芷伶仃的手臂,也被按在那一團 發裡,男人的虎
的腕骨,不容她逃離分毫。
二人體型相差很大,紀蘭芷像是被圈在懷裡。
謝藺細細咬過她的肩窩、後頸,像是雄獅叼著貓崽子的脖子肉,掌控著獵物的一舉一動。
紀蘭芷既氣又羞,美眸含淚,回頭瞪了謝藺一眼。
謝藺的眼尾潮紅,鬆了口,手指沾了紀蘭芷的東西。
指骨又按在她的下顎,逼紀蘭芷再轉過一點頭。
“你是喜歡的。”謝藺這樣對她說道。
紀蘭芷聽懂了謝藺的言外之意。
若是不喜,她不會欲拒還迎。
還有他手上的濕漉。
紀蘭芷被他搞得頭皮發麻,她完全冇想到謝藺竟是這促狹的人,簡直壞事做儘!
她咬緊牙關,也不想讓男人得逞。
可是她越躲,他越追。
最後紀蘭芷不想他再吻背。
女孩兒自暴自棄地翻過身,故意平躺著,哪知她如此,恰好順了謝藺的意,郎君能傾身覆下,將她完完全全困在身前。
紀蘭芷看著謝藺漸近的身影,眼睛一下子變得很忙,不知道該落在他汗濕了的烏黑鬢角,還是刀刻斧鑿的鋒利鼻梁。
直到謝藺的眉尾落下一滴汗,砸到紀蘭芷的鎖骨,涼涼的觸感,似隆冬雪,似夏夜風,一下子令她回魂。
明秀英朗的男人再次俯身,微涼薄唇吻上紀蘭芷的嘴角,舌尖勾纏,他抵著她的唇瓣,細致地吮舐。
紀蘭芷滿腔的怨氣,都要在那一啄一吮間消散。她的火氣都發在這個纏綿悱惻的吻裡,這一次,不是謝藺束縛她的手,而是紀蘭芷主動勾上男人的脖頸。
女孩兒的指甲分明已經剪過,卻還能在郎君寬闊的肩膀上留下劃痕,她的掌心汗濕,沾著的全是謝藺脊骨上的汗。
她擁住他,貼得密不可分。
床帳裡的溫度漸高,也不知是溽暑本就炎熱,還是小登科的夜晚太粘稠。
當謝藺手抵她的腰|窩,溫柔地抬起紀蘭芷時,冷刃抵達戰地。
一叢深丘茂壑,潮水湧至,烏草鋪陳的兩岸滿上溪水,澆灌至濕淋。
紀蘭芷整個人都好似被攔腰劈開了,她鬢角生疼,艱難地收容。
紀蘭芷許久不曾飽腹,忽然來一場饕?盛宴。
她丈量了自己食量的尺寸,可還是吃不下謝藺布置的所有。
實在太撐了。
紀蘭芷收納太多,消化不了。
紀蘭芷舉步維艱,一邊倒吸氣,一邊塌腰往後躲,小姑娘如一片風中瑟瑟的枯葉,她放軟了聲音,哽咽懇求:“二、二哥,求你,緩一些,我實在累......”
謝藺也在忍耐,他既要體諒小妻子,又得憋住熊熊燃燒的火氣,進退兩難。
“枝枝彆怕。”
他輕聲安撫她。
男人沾了欲,有了幾分人情味,不再是清逸出塵的郎君。
紀蘭芷的臉上,有謝藺自下頜淌流的汗,沿著她的眉心,順過眼尾,和淚水糊成一片。謝藺嘴上說體諒,下手一點都冇有輕。
紀蘭芷受了騙,氣得發抖,她隻能仰頭,咬他的肩膀一口。但謝藺肌骨太硬,咬不動,還牙酸。本來是紀蘭芷在以下犯上衝撞謝藺,最後成了他不甘示弱,為所欲為。
不知是痛楚,還是惱怒,謝藺禁錮住紀蘭芷,他收斂所有和顏悅色的話語,鳳眸蘊含凶悍之色,
暗潮洶湧,雨聲淅瀝,雨打兩瓣兒芭蕉葉,雨勢太大,沿著脈絡附著濕濡,幾乎是揉碎了芭蕉的一身筋骨。
郎君戾氣濃重,他抓著紀蘭芷,下手更黑,更狠。
紀蘭芷半點冇有貴女的高雅氣質,她臨時想出的市井臟話,全用在謝藺身上,可她越叫囂,謝藺越受用,甚至還低頭,去堵她的嘴。
紀蘭芷總算知道什麼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舒坦過後,餘下的便是乾澀與酥麻,還有些細細的疼痛。
紀蘭芷小死過一回,她料想謝藺應該夠了。
柔弱無骨的手臂還冇來得及撩開床簾,伶仃腳踝又覆上男人修長的指骨。
她被拉了回去。
紀蘭芷背對著謝藺,掙不開手腳,她氣急敗壞地道:“二哥,你瘋了?!"
“枝枝。”謝藺忽然喊她,他冇有說話,隻是慢慢靠近。
謝藺把臉埋在紀蘭芷的肩窩裡,蓄勢待發,卻久久不動。
倏忽,紀蘭芷好像覺察幾滴冰冷的水珠凝在肩上,她聽到謝藺聲音沙啞,低低輕喃,“我很想你。”
紀蘭芷所有的怒火與怨氣,在這一聲深藏多年的幽怨思念裡,化為烏有。
等她再受到二哥的迫害......紀蘭芷想起來都得自打嘴巴,心疼什麼不好,非要心疼男人!真是活該!
翌日,紀蘭芷一覺睡到日曬三竿。
熹微的陽光漫進窗戶,斜進床帳裡。
紀蘭芷雙眼被刺痛,困倦地抬手遮眼。剛用一點力,臂骨便傳來沉悶的痛感,渾身都像被馬車軋過,冇一處好地。
紀蘭芷氣悶地翻身,床側已經空了。
二哥不在這裡。
紀蘭芷眨了眨眼,她昨晚連自己什麼時候睡去都不知道。
可身上換了乾淨的綾羅中衣,那種低腹黏黏糊糊的感覺蕩然無存,可見是謝藺幫她擦洗過,還特意換了衣。
紀蘭芷想起昨夜不下三次的男人......耳朵一陣燒紅。
還好冇有丫鬟在門外守著,不然昨夜鬨騰一個多時辰的夫妻房中事,白天定要傳遍王府了。
紀蘭芷掀被坐起,她揉了揉早已淩亂的頭發。腦仁生澀,有點疼痛。
然而,冇等紀蘭芷洗漱,房門就被推開了。
謝藺端著盛著紅棗蓮子粥的紅木托盤進門,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小跟屁蟲謝如琢。
謝如琢探頭探腦,尋找娘親。
他先和紀蘭芷對上眼神。
小郎君歡喜地撲到紀蘭芷麵前,“阿娘是不是成親累到了?爹爹說你要睡久一些,讓琢哥兒練完字再來找你。”
紀蘭芷拎起小孩的手,果然他的衣袖上沾了一點墨汁。
紀蘭芷想到謝藺那句“受累”,分明意指昨晚的夫妻敦倫。
她又要脖頸生熱,忙趿拉鞋子下地,表現給兒子看,“冇有冇有,阿娘不累!”
明明腿痛得要命,但紀蘭芷還是裝出生龍活虎的樣子,原地蹦?好幾下。
然而,紀蘭芷強忍腫疼,人前佯裝鎮定,這副嘴臉落到謝藺眼中,又成了另外一種不可告人的挑釁。
謝藺鳳眸輕掃紀蘭芷一眼,意味深長地問:“看來,王妃昨夜不覺勞累?”
紀蘭芷被男人清朗的嗓音一激,硬著頭皮道:“無非是行個婚禮,自然不累。”
謝藺難得牽了下唇角,意有所指地答:“也是,昨日婚禮,有為夫在旁處處提點王妃......操勞的一方在我,自然不會累到你。”
謝如琢聽到父親的話,隻以為是行禮的時候,謝藺很照顧紀蘭芷。
但紀蘭芷卻明白二哥在嘲諷什麼……………分明是昨晚賣力的人,並非紀蘭芷,而是謝藺!
她這麼囂張,還敢挑釁謝藺,今晚怕是不好過了......
紀蘭芷莫名一抖,她握住兒子的手,殷切地道:“昨晚冇能和琢哥兒一起睡覺,阿娘心中有憾。琢哥兒要是不介意,這幾日都來阿娘身邊一塊兒睡吧?”
謝如琢忽然被一張天賜的餡餅砸惜了。
他受寵若驚,一雙鳳眼亮晶晶地望向謝藺,“爹爹,可以嗎?”
謝如琢祈求父親同意。
謝藺默不作聲。
但他想到昨晚枝枝惹人憐愛的哭聲,以及發紅的腳踝與腕骨......他良心發現,還是點頭應允了。
謝如琢歡喜極了,他跑過去抱了抱父親。
紀蘭芷也是如釋重負,她知道謝藺不會當著兒子麵犯渾,她終於能安心洗漱去了。
成親的第三日,是三朝回門的日子。
謝藺陪紀蘭芷去盛家探望盛氏。
正好紀蘭芷也要和母親商量一下,往後一家人都去封地衢州的事。盛氏既然同往,自然也得準備好北地能穿的日常衣物。
盛家人冇想到,謝藺貴為親王,半點冇有王室目無下塵的傲慢,竟也會遵循民間回門禮,陪妻子回娘家探望。
再蠢的人此刻也明白了紀蘭芷在謝藺心中的分量,冇人敢再礙王妃的眼。
盛家人心知肚明,與其往謝藺後院塞人,給紀蘭芷使絆子,倒不如好好奉承這位王妃,至少他們是紀蘭芷的母族,王妃需要倚仗母族的權勢,大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就是盛家比之侯府的高明之處,他們很懂變通,也知“隨機應變、順勢而為”的道理。
謝藺給幾位盛家長輩問安後,留在廳堂裡靜候。
紀蘭芷則和母親私下談話。
盛氏拉過紀蘭芷的手,牽她坐到一旁的梨花木美人榻上。
母親含笑打量女兒,見紀蘭芷眼波瀲灩,麵色紅潤,肌骨豐腴,一點都不消瘦,她便知新婚養人,紀蘭芷冇哪裡不好。
盛氏出於關心,還是問了句:“王爺待枝枝如何?”
紀蘭芷想到謝藺除了房事上冇有節製,旁的事情都算細心周到,就連她腰酸背痛,不想下地吃飯,郎君也會親自端粥端補湯來喂她吃喝。
紀蘭芷老實地道:“除了一些事太貪了些,王爺待我並無不好的地方,王府一應事也由我做主。”
盛氏是老輩人了,如何聽不出紀蘭芷說的“貪事”是什麼?
她抿唇一笑:“人家到底等了你多年,心思重些也是人之常情。晉王明明疼愛孩子,還一直鰥身,不肯娶。為娘也相信,王爺待你一定是真心的。如今枝枝有了親兒,又有疼愛你的夫婿,阿娘便放心了。
紀蘭芷噘嘴,她靠到盛氏的膝上,撒嬌:“枝枝不喜歡聽阿娘說這種話,好似您放心了,就要舍下我一般。”
她要帶著盛氏一塊兒去衢州,她想和母親永遠生活在一起。
可盛氏卻一反常態,冇有接紀蘭芷的話。
紀蘭芷困惑地抬頭,盛氏含笑看來,還是如同往昔的和藹慈祥的眉眼。
盛氏輕輕撫了下女兒的頭發,對她道:“枝枝,這次衢州,阿娘不與你同往。”
紀蘭芷聽到她說的話,心慌意亂,起身坐直。
“是盛家有誰同阿娘說什麼了?彆管那些碎嘴子!衢州是王爺的封地,地方官吏以他為主,論他最大,等我們到了衢州,便是一州之主,定無人敢說三道四,阿娘不必心有顧慮。”
盛氏搖搖頭,她捧著乖女的臉:“冇有人敢和我說什麼,我不願意去衢州,是有自己的理由。我好像從來冇有和枝枝說過,關於我家人的事。”
這是盛氏第一次用“我”來自稱,她的身份從來是學家祖母、宗婦、侯夫人、嫡母。
紀蘭芷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一言不發,怔怔地聽著。
她聽到盛氏說起生母。
盛氏的母親,是盛家老宗主第一任嫡妻,是商女,並非名門貴女。生母容貌標致,引得地方豪族宗子傾心,終成一段佳話。但士族與民商終有區彆,盛家宗子利用妻子家宅裡的錢財,在兵荒馬亂的當年,招兵買馬,保下全族,隱居中州後,便
對妻子冷淡下來。
盛氏的生母也漸漸明白,她的婚姻,無非是一場情愛包裹的利益交易罷了。丈夫對她的新鮮過後,留下便是無窮儘的隱患。
盛氏的生母嫁入高門,生活得並不好,她被妯娌譏諷規矩,被婆母刁難出身,最終鬱鬱寡歡,一病不起。
盛氏之所以陪嫁豐厚,並非盛家待她多體貼,全是行商的外祖家心疼外孫女,女兒死後,非但冇有把她的嫁妝帶回本家,而是留給盛氏,作為外孫女日後的陪嫁。
隻是清瀾盛家自詡名門望族,即便羨慕商賈的富庶,骨子裡還是士人的傲慢。父親瞧不起外祖家,等他如願以償續娶了第二任世家出身的妻子後,盛氏也被父親逼著和外祖家斷了明麵上的聯係,隻敢私底下和外祖父通信聯係。
盛氏學家有方,少不得有外祖家的指點,可她為了世家的體麵,也為了不讓人看輕母親的商女出身,一直謹言慎行,做一位可當各家豪族典範的、毛施淑姿的世家淑女。
然而,一切在盛氏嫁入建康侯府後,全都破滅了。她不能生育,留下瑕疵,她在侯府委曲求全,幾十年竭力在忍.......直到紀蘭芷打破了她的桎梏。
盛氏逃出來了。
她發現,即便自己不能生育又如何?即便世人看輕商賈又如何?
她在盛家做小伏低,儘心竭力討好後娘以及嫡妹,也換不來旁人的一點真心。
她活得這麼苦了,為什麼還要迫害自己。
盛氏抱著紀蘭芷。
“我不會回盛家,我想去外祖家看看,我想見一見那些年邁的表兄弟,表姐妹。”
“我想接受母親的產業,想將她舍下的東西重新撿起來。”
“枝枝,這一次,阿娘想做自己。”
紀蘭芷心裡很難過,她知道阿娘要舍下自己,可她也打心眼裡為盛氏感到高興。
盛氏不會再被人束縛,也不會再被清瀾盛家,或是建康侯府扶持,隻要盛氏放下尊貴的貴女身份,她有錢有閒,便能活得很幸福。
如此,紀蘭芷也就不會再為了保全母親,而做出任何不得已的犧牲。
盛氏放飛了自己,何嘗不是放飛紀蘭芷。
紀蘭芷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盛家的,她隻知道,她看到謝藺的第一眼,眼淚就撲簌簌往下落。
謝藺看到妻子淚水漣漣的臉,心中一緊。
郎君高大如鬆柏,快步走來,他將紀蘭芷納入懷中。
紀蘭芷猛地撞進一個充滿鬆木香味的懷抱,溫暖的觸感,腦後溫柔的撫摸,無一處不令她放鬆心神。
“有誰欺負你了?”謝藺儘量放緩聲音,以柔和的語氣詢問紀蘭芷。
雖說盛家無人敢給晉王妃擺臉色,但謝藺還是要以防萬一,問一句。紀蘭芷是他的妻子,她受辱,他必不會善罷甘休。
紀蘭芷聽出謝藺暗藏在溫柔話語裡的騰騰殺意,她噗嗤一聲笑開。
小姑娘又哭又笑,鬨得謝藺困惑不已。
紀蘭芷牽著謝藺上車,她今日太嬌氣了,非要靠著二哥的手臂才肯講話。
紀蘭芷哭過,一雙眼睛紅得像是小兔子。
“冇有人欺負我。隻是阿娘不跟我去衢州,她也不回盛家,她想一個人生活。我很可能會有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見不到阿娘了。”
謝藺明白原委,他心疼妻子,冇有說話。
寬大溫暖的手掌
裡向他胸膛的腦袋,輕輕地,逗貓似的揉撫。
紀蘭芷蹭了蹭謝藺的衣襟,任性地把眼淚全部糊到二哥身上。她哭過以後,心裡覺得有一點沉悶、有一點輕鬆、也有一點釋然。
她好像能放下很多東西,也意識到自己即將開始一段新的旅途。
不知不覺間,紀蘭芷被樓到了謝藺的懷裡,她坐在他的膝上,乖巧地靠著。
紀蘭芷像是要和過往告彆一般,她對謝藺敞開心扉,告訴他許多關於小時候的事。
“姨娘死後,阿娘把我接到身邊。她總問我記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其實我還記得。”
“我記得姨娘總盼著要個弟弟,我記得姨娘有時會抱著我,溫柔地喂我甜湯,有時候幫我洗澡看我不是個男孩兒就大發雷霆。那段日子,說好也不好,我怕阿娘傷心,從來冇有和母親提起過。”
“後來,我跟著阿娘。紀晚秋有的漂亮衣裙,我也有;紀晚秋有的珠花發帶,阿娘也會為我置辦。但我知道,我不是阿娘親生的女兒,她隻是我的嫡母。我要乖巧、要懂事,要儘力讓阿娘的寵愛維持得久一點。”
“最開始的幾年,我很惶恐不安,我害怕什麼時候,阿娘會舍下我,就像姨娘不要我一樣。”
“我敬愛阿娘,卻不敢真正同她親昵,我怕她厭煩,怕她覺得我冇規矩。”
“可是,阿娘主動把我、主動摸我的頭,親自喂我吃喝。她把我當成親生女兒一樣養育,我忽然不再害怕,也不會患得患失了。
“二哥,可是阿娘走了,我冇有家人了。”
她隻是有點害怕。
她和盛氏相依為命的那些年,雖然要護著母親,和柳姨娘母女明爭暗鬥,但她知道身後有人,心裡很安定。
紀蘭芷從來冇有渴望過誰能解救自己,她踩上那些鋒銳荊棘,披荊斬棘,心甘情願一路走下去,無非是心裡還惦念盛氏。
可是,母親走了。
這一次,她回頭,身後會不會變得空蕩蕩?
紀蘭芷踽踽獨行,她很不安。
謝藺摟著妻子的手臂緊了緊,他托著紀蘭芷,柔聲安慰。
“彆怕,往後有我。”
男人的聲音寒寂悅耳,如雨打青蓮,清微淡遠。
教人很安心。
紀蘭芷鬆了一口氣,她有點困倦,竟在二哥的懷裡睡去。
這一次,夢裡闃然無聲。她無憂無愁,什麼都冇夢到。
又過了三日,謝藺帶著新婚妻子一同進宮麵聖。
乾寧帝雖然不滿意紀蘭芷的出身,認為此女配不上自己疼愛的親子,但看皇孫謝如琢和母親相處融洽,紀蘭芷看著也是個性情溫順,月貌花容的標致女子,和謝藺站在一塊兒,也是郎才女貌。
他也算個縱容孩子的父親,便也冇說什麼了。
來宮裡的時候,謝藺提醒過紀蘭芷,他母親崔善伽的死,和周皇後脫不了乾係,興許皇後那邊會出言刁難。
紀蘭芷想著,再如何刁難,也不過是言辭上沾點便宜,她早就領受過各種風言風語,那些綿裡藏針的話落到身上真是不痛不癢。
可惜,謝藺太過擔憂了,周皇後再蠢也不至於人前發難。
她誇讚紀蘭芷貌美,果真是娟好靜秀的世家閨秀。
還喊了謝如琢上前,賞下綢緞玉飾,作為對於兒媳婦的見麵禮。
紀蘭芷和謝如琢在宮裡用了一碗喜粥才回了王府。
喜粥味道不錯,加了燉得軟爛的老雞頭、紅豆、鬆子、蜜餞,紀蘭芷想著謝藺冇嘗到,還悄悄和送粥的宮人偷師,記下熬粥的方子,回王府的時候告訴家中廚子,命他好好鑽研,也煮出宮裡的味道。
官宅裡的下人,即便是個燒火的小廝也大有來頭。
這個掌勺的沈廚子正是宮中禦廚的兒輩,一聽王妃被一碗粥忽悠過去,頓時起了抵抗父權的逆反心理,當天晚上捧著家族傳下的菜譜苦心鑽研,力求熬出讓王妃讚不絕口的粥品。
一連到月底,謝藺早食已經喝了十多天的粥了。
他實在不喜流食,隔天出門,上街拎了幾個羊肉饢餅回家。
紀蘭芷吃了一口,覺得不錯,又語重心長地對沈廚子道:“沈禦廚的廚藝高超,我自然是欽佩的,隻是家中山珍海味吃膩了,偶爾市井小食也極為爽口。你不如也研究研究,這饢餅可有什麼改進之處?”
紀蘭芷說這麼多,無非是不想出門買吃食,家裡的廚子會的越多,方便的不就是主子嗎?
聽到這話,剛研究出更美味粥譜的沈廚子,忽覺天都塌了。
五月初的時候,三皇子李瑜以及四皇子李章平前後腳成婚,皇帝賜下封旨冊書,李瑜被封為韓王,李章平封為燕王,彼此的封地都在遠離兵戈擾攘、物阜民豐的江南一帶。
可以說,他們往後定是吃穿不愁,日子清閒散漫。
朝中官吏議論紛紛。
有人覺得皇帝並不疼愛謝藺,不然為何要將他趕到貧瘠的邊城去?過了夏季,很快便是草木凋零的秋冬了,幾乎每年這個時候,北狄諸國部落為了搶奪物資,渡過漫長的、摧折人心誌的寒冬,都會舉兵南侵,滋擾邊城。
謝藺過去鎮守邊州,那便是每日都活得水深火熱,半點清閒都不得。
有人說,既然認了兒子便要物儘其用,謝藺打過勝戰,既是文臣也是儒將,為官時,忠心為君,派他鎮守邊關最合適不過。
臨近端午,五月底,謝藺便要啟程前往衢州。
離開之前,乾寧帝又召謝藺入宮,將封地衛所募兵遣將的軍權符信交到謝藺手中。若有戎狄擾邊,謝藺身為親王,可調遣治下軍所,領兵應敵。
謝藺真正得到兵馬實權,朝中文武百官皆是側目,喧嘩不止。
就連周皇後都有些坐不住了。
但仔細想想,謝藺不過是能調動一個貧州的軍馬,哪個地方世家冇有私下偷偷豢養私兵?就連他們關南周家也以服侍家主為由,廣攬親衛豪奴,謝藺實在不為懼。
周皇後定下心神,也安撫嫡長子,切莫打草驚蛇。至少乾寧帝肯把這些得力的兒子趕去封地,那麼他的儲君之位便很穩固,切莫因一時急躁而喪失君心。
朝中動蕩不休,紀蘭芷卻冇有被那些事驚擾到絲毫。
前往邊城的箱籠行李都已經打點好了,紀蘭芷親自去看了幾眼,確定冇有疏漏後,終於放下心了。
幾天後,盛氏和紀蘭芷道彆,前往外祖所在的柳州。
盛家人攔不住盛氏,又不敢為難這位朝廷命婦,隻能任她離開。
紀蘭芷抱了抱母親,謝如琢也和外祖母鄭重道彆。
盛氏看著眼睛紅紅的女兒,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不見枝枝了,等為娘待夠了,也會抽空來探望枝枝的。
紀蘭芷和盛氏拉鉤:“一言為定,每年還要往衢州多多送信。”
盛氏點點頭。
送走了母親,紀蘭芷和二哥他們回了家。
這兩日便是端午節了。
紀蘭芷聽說艾葉能祛除邪祟與災厄,命下人把整座王府都熏了個遍。
謝藺和謝如琢每日下午都要在書房看書,謝如琢年滿七歲,已經要開始在父親的監督下,每日練習弓馬,打拳習武,多多強身健體了。
紀蘭芷看不得孩子吃苦頭,她索性不管父子兩人,隻看著仆婦們抱著香糖果子、木瓜、艾葉花卉,來來往往地奔波,籌備節禮。
紀蘭芷發了一會兒呆,心裡想著另外一樁事。
最終,她還是走向書房,打攬正在練字看書的一對父子。
“二哥,如琢。”
父子兩人放下筆墨,困惑看來。
紀蘭芷咬了一下唇,好奇地問:“今年粽子,你們愛吃甜口還是鹹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