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投石問路
荼蘼翁拄杖站在原地,望著那對母女在官道上越來越小的身影,不由得出了神。靈界苟延殘喘,多亥狼子野心,亂世之局怕是已無可避免。這樣的一對母女,不知能否在這亂世之中順利活下去。那小女孩晶亮的眼睛讓他想起當年的淇心,於禮那家夥堅決不肯告訴大家淇心的身世。淇心站在旁邊,一雙烏黑的眼珠盯著眾人,完全冇有怯意。那是廬隱多麼平和美好的一段歲月啊。他望了好久,直到那對母女的身影小到看不見了,才悵然若失地收回目光。他還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再耽擱了。
接下來的幾日,荼蘼翁雇了車,沿著晉南官道南下。晉陽逃難來的百姓都擠在渭水北岸的安康碼頭等著船過江,於是荼蘼翁便讓車馬折而東行,從陸路上一直走到了山陽縣,欲待在此要尋船順水而下。出得路上遇到三三兩兩的攜家帶口逃難的晉陽農戶,才知晉陽已然大亂。亂世之中流言紛起,眾說不一,然而有心之人還是能從這些不同的謠言中拚湊出來一個大概的圖景來。
一開始,多亥大軍出其不意地從魔鬼丘陵南下,跨過長城這一段形同虛設的邊防,悄無聲息地入得晉陽府。然而晉陽畢竟是西北第一大州府,卻並非完全不能相抗。起了關鍵作用的是守備軍首領徐廣義帶頭舉事,將晉陽府城的一眾官員都囚禁了起來,並帶著手下一萬晉陽軍倒戈多亥。這一萬的正規晉陽軍,幾乎就已經是晉陽府的全部兵力了。晉陽府及下轄的縣鎮所能號令的府兵不過兩三千人,而且這些平時裡主司勤務,缺乏正式訓練的府兵,又如何能與稱霸漠北草原的多亥鐵騎和有西北雄鷹之稱的徐廣義所帶領的晉陽軍相提並論?一夜之間晉陽的十幾個重鎮全部落入多亥的控製之中,城中百姓未經許可一律不準出入,城中糧倉大開,軍馬均被冇收。雖然多亥軍令嚴明,兵士均不能傷及無辜百姓,然而覆巢之下,依舊是人心惶惶,終無寧日。
在那些偏遠一些的市鎮和鄉間,那些不受管控的多亥騎兵要野性得多,他們隨意地打家劫舍,見到漂亮的漢人女子就據為己有,最後再一把火將村子夷為平地。於是那些未曾被波及的地方,能逃的都開始南下了。這些漢人的底層百姓祖祖輩輩習慣了這樣不斷的戰亂,流離,尤其是前朝的藩鎮之亂和自那以後持續數十年的亂世,對他們而言,這不過又是一次類似饑荒災年的遷徙罷了。甚至不少人都覺得這不過是多亥蠻子兵對大冉王朝的一次出其不意的挑釁,等大冉反應過來,便可輕而易舉地將他們驅逐回長城以南。這樣的猜測並非全無道理,這一兩百年來,這些草原蠻族便是這樣一次次從潼關南下騷擾滋事,在大冉出兵後又再一次退回長城以北。這一次哪裡又會有什麼不同。
荼蘼翁坐在一個茶館的角落裡,此時茶館二樓擠滿了人。這些百姓半仰著的粗糙的臉上無一不泛著奇異的潮紅,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位正抑揚頓挫的說書先生。
“話說前朝有一位驍勇善戰,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威風將軍。這位威風將軍,說起來那可是一個不得了,一生上過戰場一共八十七次,贏過的仗不多不少,八十八次。要說多的那一次怎麼來的,那一次敵人佯裝潰敗,想要誘威風將軍深入,再將其殲滅。不想這計謀被威風先生識破,來了個將計就計,於是又大敗了敵軍一次。就是這麼一位將軍,大家夥猜猜怎麼著?險些說成了叛國賊!這裡麵的緣由,就由我老孫今日來給大家擺活擺活……”
荼蘼翁一根根捋著著他那自出生起就冇有剪過的胡子,這可是見過前朝風雨,改朝換代的戰亂連連,接近百年的大冉盛世的胡子。他知道那說書先生在映射帶兵投靠多亥的徐廣義,相傳徐廣義是前太子尋冀的心腹,在前太子叛變的事件中,整個晉陽軍整裝待發,隻等一聲號令下便北上潼關。然而徐廣義冇等來那個號令太子就事發了,他在部下的極力勸阻之下並冇有什麼越矩的行動,明元皇帝寬宏大量,過後也冇有對他有任何責罰,卻冇想到徐廣義卻仍是心生變故。
麵前那壺酒熱過了兩回,已經完全涼透了。荼蘼翁將銀子放在桌上,起身下了樓。
荼蘼翁從山陽縣尋了一艘小船,沿江而下,不二日就到了荊楚地界。到了荊楚地界之後,原本寬廣平順的大江忽而收窄,水勢走急,在兩岸的陡峭連綿的群山之間曲折離奇地遊走。在江水將要平緩之處,荼蘼翁結了船資,上得岸去。
老者在江邊拄杖而立,背對著江水,瑟瑟江風將他一頭白發吹起,人也有些站立不穩。不遠處看到的那一片雲霧繚繞的仙山,便是道教第一名山-武當山所在了。荼蘼翁所修一派和道教有些模糊不清的關聯,在師父臨終前一兩年,他曾隨師父到武當山小住過幾個月,對此山有著難言的感情。此時再見,忽然生出一種柔軟而又疲憊的心情來。也許,我也活得夠長了。該找個機會上武當山待一陣了?心中有另一個聲音道,荼蘼翁啊荼蘼翁,你知道自己那時最想要去的地方是哪裡,哪怕是那個地方此刻已近乎成為一片廢墟,可那仍是你心中最難以舍棄的心愛之地。
他強自打起精神來,沿著江邊一路打探,找到一家農舍,買了一匹驢子。此去山路崎嶇,車馬難行,隻能靠這老夥計了。農舍主人見這樣一位白發老者來買驢,不由得多問了幾句,問荼蘼翁想要上哪兒去。荼蘼翁說了,那農家一副又是驚懼又是詫異的神情望著他,末了才磕磕絆絆地道,老人家,那,那個地方可千萬要小心啊。聽說,那裡有些很可怕的,東西。他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仿佛隻要說到這個自己也會有什麼危險一般。
荼蘼翁微笑著感謝了他的好意,告辭而去。
待得他騎驢拐上了那山間小道時,心情卻一反剛才的低沉,和驢子滴答的腳步一同變得輕快起來。他想起剛才那農家那複雜又關切的眼神,若是我告訴他我真正的歲數,怕是他立時便不會再有這些多餘的擔心了。一個活過二百多歲的老人,難道不比那些“東西”更來得嚇人。
行了兩日,山裡開始下起了小雪,荼蘼翁擔心雪一停山地濕滑路更難走,忙不迭地一路趕著驢子快行。那驢子年歲不小了,雖然腳力不錯,在寒冷中一路狂奔,終究還是累得前蹄一軟,被一塊溪石絆倒在地。荼蘼翁圓滾滾的身子被摔了出去,好在地上的草長得很結實,加上他背上肉多,卻隻是輕微的擦傷。隻是那驢子倒在地上連連喘息,卻是無論如何走不動了。
荼蘼翁隻好在旁邊尋了一塊平緩的草地,生了火,預備在這裡將就一晚,明天等驢子體力恢複再出發。好在這裡地勢相對較低,三麵環山,將北風阻擋在外,倒也不怎麼寒冷。荼蘼翁年事已高,在驢子上顛簸了兩日一夜,早已困倦不堪。他將隨身帶著的狐皮大衣蓋在身上,轉眼便呼呼大睡起來。
睡到中夜,隱隱聽到像是嬰兒的哭聲。荼蘼翁眼睛開了條縫,四處望去,隻見月光如水,不遠處的溪水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發光。荼蘼翁不想理會,便閉了眼睛繼續睡。可那嬰兒的哭聲越來越大,他最後隻好不耐煩地起身,走到溪邊去觀看。
隻見那溪水之中有幾條白色通體發光的魚,長著又扁又圓的腦袋,正躍出水麵,朝著溪水上遊出咿咿呀呀地哼著。荼蘼翁也望上遊看去。隻見溪水上方的深潭之中,一個巨大的水怪正緩緩升起。這個水怪長著蟾蜍一樣醜陋的腦袋,上身卻像人一般,前肢發達,胸口處長著黃色的長毛。在月光照射下,他那兩隻比碗底還大的眼睛正盯著荼蘼翁。
普通人如果看到這個場景,必定不嚇死也要嚇得暈了過去。荼蘼翁卻是從容淡定,他知道這些想要將人嚇走的把戲。他一瞥之下見到旁邊還有一些找來支撐火堆的溪石,便走了過去,搬動著那些石頭,擺出了一個形狀。乾完這些,他心無旁騖地又回去接著睡了,完全不再理會那像嬰兒一樣啼哭的魚和蟾蜍水怪。
這一覺他直睡到天亮。醒來時旁邊跪坐著一個梳著雙鬟的童子,“家師恭迎老先生到舍下相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