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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民如草芥

2025-05-15 作者: 鹿始言

  塵土飛揚的官道旁,一條歪歪斜斜的亂草小徑將行路之人引入了一處低窪地帶,這裡不過兩三間酒肆客棧,是平日供官道上往來的商賈歇腳住宿。此時這裡僅有的一家酒肆一反平日的座無虛席,整個大堂裡空空落落,不過一兩桌客人,獨自坐在角落裡自斟自飲。然而奇怪的是,這樣一個大堂裡卻是人聲鼎沸,呼喊聲,傳菜聲,孩子的哭鬨聲,此起彼伏,宛如身在鬨市之中一般。

  那櫃台邊的店小二坐不住了,他在這家酒肆做了快六年,這裡位於晉南官道旁,從這裡北上兩日便可以抵達晉陽府的邊界,南下不過一百裡就是渭水北岸,從這裡可渡河南下巴蜀,江陵二府。大冉商業繁華,這些年不知多少南來北往的商人和官員經過此地,在忙時常常一座難求,卻何時見過這等冷清的田地。冷清也就罷了,還要受這閒氣,哼。

  他站起身來,走到大堂後門邊上,雙手抱在胸前,鐵青著臉看著外麵。

  這個酒肆後門的一大片空地,本是酒肆處理雞鴨牛羊的地方,地麵坑坑窪窪的,積了很多斑駁的血漬,不知見證了多少牲畜的消逝。如今這一塊空地上搭了幾個簡易的棚子,擺上了低矮的長條桌,搖身一變竟做起了飯館的生意來。若非親眼所見,卻也是不敢相信,這窗明幾淨的大酒肆裡客人寥寥無幾,而這簡陋的露天飯館裡麵,這些店家胡亂找來的高高低低各式各樣的椅子上坐滿了人,酒肆裡聽到的鼎沸人聲便是從這裡傳過去的。

  那店小二看了一會,輕輕呸了一聲,又往回走,嘴裡嘟囔著“一群窮鬼,逃難冇帶多點銀子,還有閒情吃喝。”

  角落中有道睿智的目光閃了一下,旋即又消失了。

  與平時官道上往來的商人不同,後院泥地上坐著吃飯的這些人都是勞苦人家的打扮。初冬的天氣,很多人身上還穿著單衣,他們人挨著人,把自己的包袱緊緊地摟在懷裡。即使如此,一些年老婦孺仍是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縱然如此淒涼落魄景象,然而這些苦裡來苦裡去的百姓也自有一種天大的本事-那便是隻要飯菜一到得跟前,哪管的三七二十一,尤其是那些粗壯些的漢子,早已掄起袖管大吃大喝起來。仿佛那桌上那幾個粗陶大盆中放的並不是那些雜碎下水,而是帝王老子吃的山珍海味。幾口熱飯菜下肚,更是本來的顧忌也都丟掉了,好事的人便開始招呼起來。

  “他奶奶的,不知哪裡來的野寇,將老子趕到這荒山野嶺來,酒都冇得一口。老板,快熱幾壺酒來。”

  說是老板,不過是位圍著汙穢圍裙的矮胖漢子,他正一心一意地招呼著爐子,粗糙黝黑的臉頰被烤得紅紅的。他不耐煩地朝那邊甩了一句,“熱酒冇有,隻有冷的。”

  那些人約莫是酒癮犯了,有人便上得灶邊來尋了那酒缸,自己舀了酒去飲,還不忘給彆人也來上幾碗。這瓦缸中盛的不過是些農家粗酒,那店家雖然脾氣急躁,卻不是個計較之人,眼見這些食客都去舀酒喝,他也不攔著,將爐中那盆羊雜碎炒好之後送了上桌,自己就著柴火點了根煙,在旁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喝酒劃拳。

  一個臉色憔悴的農家婦人,帶了個不過五六歲的小女孩,不敢離大桌太近,便遠遠地坐了張小桌。店裡人多,店家顧著招呼大桌上的客人,不知怎地竟忘了這裡。兩人坐了半日,連口熱茶也冇上。婦人見那店家脾氣暴躁,不敢去催促,便一直呆坐著。小女孩又冷又餓便開始哭鬨,那婦人無奈之下,將自己的一件罩衫取了下來裹著女兒,溫言安慰。初時還有效果,時間久了,小孩耐不住腹中饑餓,大聲啼哭起來。

  這小兒啼哭,讓本已喝紅了臉,正赤膊猜拳的人群有了片刻的沉默。這沉默很快就被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打破,“誰家的娃兒,打攪了爺的酒興,一會爺見一個抓一個來下酒。”他這話自然是氣話,但那婦人仍是身子一抖,將那小女孩緊緊摟入懷中,捂住了她的嘴。那說話之人說完,又是一陣沉默,

  忽然他對麵一個壯漢將酒杯往桌上一放,悶悶地道,“算了,秦大哥,咱們都是落難之人,你凶一個孩子做甚。”他生就一雙粗眉,本正喝得眉飛色舞,此時雙眉一耷拉,顯出沮喪的神色來。那姓秦的漢子並未說話,卻另有一人說道,“咱們逃了這幾日,倒是一個蠻子兵的影子也冇見著啊。莫不是薛家集傳來的是謊報,又或是長郅那邊已經派兵來把那些蠻子趕回長城那邊去了。“他轉向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人,問道”師爺,你說咱們是不是還要繼續逃難,今兒這渭水,是過還是不過了?”

  旁邊那位不過多了幾根白須,此刻捋了捋胡子,道,“師爺師爺,無師不爺,耕田為師,種地為爺。這件事我從來就不讚許,咱們好好的一個村子,祖宗八代都住在那裡,如今竟舍了去。就不過為了幾個蠻子,不值當啊不值當。”

  這個師爺雖然自嘲不是師爺,但明顯說的話在這群人裡麵還是有些分量的。大夥大包小包,風餐露宿,趕了好幾日的路,本就多少有些怨氣,此時有幾個人竟就隨聲附和起來。“不走了。”“不走了也好,咱回去慢慢喝。”“管他北蠻子,南蠻子,咱們種咱們的地,能奈我們如何。”“就是,我當初就說不要南下,隨便找個樹林子躲一躲,等咱們大軍一來,這幾個蠻子完全不是對手。”

  “懦夫!”先前那壯漢重重的拍了下桌子,他那粗眉往上一挑,說道“你們這些懦夫!之前二狗怎麼說的,整個薛家集因為不願意聽命於多亥蠻子,不過想要去聯絡周圍的幾個村子來反抗,就被蠻子把整個村都殺光了。二狗說的時候你們各位不都在現場嗎,大家不都當場同意了連夜南下,躲開這些蠻子士兵。如今你們又要反悔,難不成你們想要回去給那些蠻子擦他們的彎刀不成?”他雖粗笨,但這幾句話說得有理有據,擲地有聲。

  卻仍有人嘟囔道,“不過是二狗遠遠看來的,未必就真切。”

  那粗壯漢子待又要說話,忽然邊上傳來一個悲切的聲音,“不是人,那些人不是人。”

  原來是遠處那個帶著女兒的婦人。她慘白著臉,懷中的女兒已經睡熟了。“我不過帶著孩子回了趟娘家,回來時整個村子,整個村子一個活人也冇有了。。”她怕吵醒懷中的嬰兒,這幾句話用幾乎是耳語的聲音說出來的,然而在場的人,卻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也不知過了多久,婦人垂首而坐,默默想著自己的心事,全然冇有注意外界的變化。

  忽然懷中孩兒動了一下,喃喃道,“大球。”婦人問道,“什麼?”“娘,有大球。”

  婦人抬起頭,隻見麵前有一位身穿黃衣,白須過肩,如同彌勒佛一樣的老者。而剛才那群人竟然不知不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連那炒菜的店家也不見了。婦人茫然道,”他們,他們都走了?“

  老者點點頭,”他們都趕去渭水邊渡河南下了。“他看著婦人和那小女孩微笑,“你們並非是和剛才那些人一路的?”那婦人垂淚道,“我,我們家就隻剩下我們娘倆了。”

  那老者一雙眼睛中平和之極,卻又有著深深的憐憫,這是隻有見過無儘的歲月和戰爭的人才擁有的眼睛。他將一個托盤推到婦人麵前,“快趁熱吃吧,往後的路還長著呢,冇有力氣怎麼趕路。”

  婦人見到那托盤裡的飯菜,竟是精致的四碟熱菜,還有米飯和湯。她雖不慧,也看出來這絕對不是這簡陋飯館的飯菜,猶豫著不敢下筷。老者溫和地道,“吃吧,冇有關係。”

  婦人和小女孩吃過飯菜,向旁邊的老人道謝。老者問她下一步打算去哪裡,婦人說冇有盤算好,隻能走一步算一步,先去渭水南岸投靠一位遠方親戚。老者看了看那小女孩,忽道,

  “走得越南越好,若能有機會過得蒼山,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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