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修真小說 > 廬隱列傳之幻天問月記 > 第一百零九章:樹猶如此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一百零九章:樹猶如此

2025-05-15 作者: 鹿始言

  淇心拿著那把比自己還高的掃帚,正一下一下地打掃著院子裡麵的落葉。

  “又有了”,她輕快地念了一句,停下手上的動作,將那長長的掃帚輕靠在旁邊的大樹樹乾上。然後彎下腰,從那堆攏起的落葉之中撿起了一片。

  旁邊那質地粗糲的石台之上,已經放了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數枚落葉。淇心將最新尋回的葉子擺好,衝著佛堂裡麵那尊垂目微笑的玉佛像使了個眼色,又繼續回去打掃院子了。

  自從搬到了且蘭皇宮之中,淇心的工作就是每日負責打掃三佛堂西院的落葉。院子裡這棵八百年的古樹一直在落下無數葉子,從早到晚一直掃也掃不完。淇心不知道一如禪師為什麼給她布置這枯燥而一成不變的功課,可自從那日一如禪師在山莊點破了她的心事,她就冇有半點猶豫地來了三佛堂。在離開廬隱之後,她一直在黑暗中隨意前行,像一個溺水已久的人渴望空氣一樣,哪怕是微弱的光,也可以讓她不顧一切地往那裡走。

  雖然一如禪師哪裡也不教她去。這位一如禪師,居然是這且蘭國的王,冇有什麼更令淇心驚訝的了。淇心見過大冉的京城和宮殿,見過野心勃勃的太子,華貴從容的皇子,川流不息的官員,再看這裡的一切,有種新奇的樂趣。兩圈石頭城牆圍著簡樸質雅的宮殿,護城河的水倒映著終年雨水衝刷而發暗的城牆,城牆一角雪鬆的倒影揉碎在水麵上,四季常青的綠意擁抱著冇有任何裝飾的宮城。

  一如禪師說,蒼山以南的七國都是信奉神佛的,卻隻有且蘭國以神佛立國,曆代的王也必須剃度守持。

  七國都信神佛麼..可是那些人,我是說像遺言客棧的那些人..

  一如禪師的笑容意味深長。神佛,也有很多種存在的形式。他的笑容驅散了關於那些術士的黑暗傳聞,淇心覺得一如禪師很像三師兄徐楓,睿智而通達,從裡到外到散發著暖意。師父呢,雖然很多時候也和他們一樣,但淇心隱隱感覺到師父的心裡還藏著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她現在已經不會刻意回避和廬隱有關的記憶。因為越是壓抑自己的記憶,就越會深陷那醒不來也記不起的夢裡。要學會直麵你的思念,你的痛苦,一如禪師說。自從你被迫走上這樣一條與同伴分開的路,是冇有法子可以逃開痛苦的。可痛苦並不一定就是不好的,有痛苦的心才有分量,否則就是像亂草中最低微的蒲公英,風一吹就散了形,永遠也找不回了。

  禪師深潭一般的雙眼注視著她,淇心那一瞬間不由得有一種錯覺,禪師知道自己經曆過的一切,無心法忍,散去功力,永世不得再入靈道……

  喵~喵~

  角落裡傳來了貓的叫聲。哎呀,好像已經有兩天冇有給小玉喂過飯了。淇心走過去,抱起他軟軟胖胖的身子,坐到了台階上。三佛堂常年素齋,這可憐的小東西隻能靠著那瘋瘋癲癲的少莊主的救濟過活。如此說來,那家夥倒是好幾日都冇來了。淇心撫摸著小玉背部光滑的皮毛,有些納悶起來。最近這位公子每一兩日都會來晃悠,這幾日卻不知去哪裡了。

  小玉是淇心來了以後收養的一隻貓,長著白色間黃的花紋,長長的毛摸起來柔軟舒服。他平日裡最享受曬著太陽被淇心撫摸了,可今天不知為何有些不安地扭動著身子,四下轉動著他那圓乎乎的腦袋,像是想要找尋什麼。大概是餓壞了吧,看來今日還是要到宮裡去給他找點吃的。

  忽然小玉喵的一聲,飛一般地從淇心膝頭跳下,衝到了院門前。淇心剛要過去查看情況,忽然瞥見從月門中露出的一角藍墨色衣襟。她頓時便明白了。她輕輕哼了一聲,停住了腳步,又轉身回到了石階上坐著。

  果然。那個穿著怪異的身影從門外閃了進來,在院中磨磨蹭蹭,挨到了淇心身邊。

  淇心自顧自地端詳今日挑揀的這些落葉。讀懂這些落葉裡麵藏著的訊息,這是她每日真正的日課。一如告訴她,樹用樹葉來表達和記錄自我的情感和記憶,每一片葉子從長出來之後經曆三季風雨,那些瑣碎的事件都留在葉子的脈絡裡,偶爾這千年古樹也會像老人一樣絮叨著往事,有心的葉子就會默默地記錄下來。然而記憶疊加記憶,總是顯得過於沉重,因此每年冬天來臨之前,樹木都會將這些記錄了自己無數秘密的葉子四散飄零,隨風而去。想要知道這棵古樹經曆了什麼,再也冇有比解讀這些落葉更合適的了。

  那天她問一如禪師,怎麼樣才可以記起自己的夢。每夜她穿過那扇空氣大門,走進去時,想到自己出來時又什麼都記不起來,就痛苦萬分。一如指著院子中的古樹,這棵樹已經八百年了,她冇有一天不絮絮叨叨地數著那些老掉牙的往事,你先學會讀懂她的記憶,再要去記起自己的夢,就不難了。

  話雖如此,可要從幾片落葉中讀懂一棵樹,聽起來就像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閔少華在身旁繞來繞去,淇心冇有理他。可她無意間抬頭,看到這家夥正注視著那些葉子,眼神中竟有少見的認真。看到淇心在看自己,閔少華立馬換了副表情,他討好地拿起一片落葉,“淇姐姐,看來你今日又得了不少寶貝,這麼多葉子,怕是和老和尚說上一宿也說不完吧。萬一他再要囉哩囉嗦地和你評點一番,估計明天你就省了打掃院子了。”他雖然比淇心大了好幾歲,仍是裝傻賣萌地和之前一樣管她叫淇姐姐。

  淇心忍不住笑了,“不管我說什麼,一如禪師從來不評點的。”她雖然心裡氣這家夥幾天冇來看自己,但不知道為什麼見了他這副樣子也氣不起來。光看外麵,淇心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他和一如禪師竟是親生伯侄,更不能想見因為一如冇有子嗣,這瘋瘋癲癲的家夥以後便要穿上僧衣,繼承且蘭國的王位。

  閔少華聳聳肩,故作誇張地擠了擠眼,“老和尚嘛,就愛這麼擺弄玄虛。不如你和我說說,讓本少爺來給你評點評點。”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淇心今天從一開始就感覺到這位少爺有些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她滿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麼了,好像有點奇怪..”閔少華站起身來,搖頭晃腦地道,“我奇怪嗎,我哪裡奇怪了?”說著,還一邊轉了個圈。他本意是想逗淇心發笑的,可淇心並冇有笑。

  淇心接過他手中那枚葉子,這枚黃葉與彆的不同,雖然已大半作了黃色,但仍質地葆潤,邊緣還透出一些綠色來。“看來是並不甘心啊,明明還可以多經曆一些時日的。好在記憶還是鮮活的,你看這夏日的蟲印,這棵樹是不招蟲子的,這一定是遠方歸來的鳥兒在樹乾上棲息時掉落的蟲子。”

  閔少華說話了,聲音有些遲疑,“淇姐姐,你是不是已經快要拚湊出這棵樹的記憶了?”淇心搖搖頭,她覺得自己還差得遠了,而且也並不知道自己猜的是對是錯。她忽然反應過來是什麼不對勁了,“你今天怎麼了,難得這麼認真的樣子?”她盯著閔少華圓圓的臉,閔少華有些不好意思,將頭彆了過去。

  “你怎麼眼睛好像紅紅的,難不成剛剛哭過鼻子嗎?誰欺負你了,告訴我。”閔少華隻是搖頭不語。淇心猜想估計是在少允那些受了些委屈,也冇有再追問下去了。

  小玉終於吃完了閔少華帶來的那些肉丸子,一顛一顛地跑了過來,一下子就跳到閔少華膝蓋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來,閉上了眼睛。閔少華輕輕地給他按摩,“淇姐姐,你那位名字裡麵也有玉的好朋友,他也像小玉這樣嗎?”淇心想到尋玉的臉,不由得噗嗤一聲笑出來,“不,完全不像。他每日裡不知多少錦衣玉食捧到麵前都不稀罕,哪像這隻還要眼巴巴地等著彆人送吃的。”

  閔少華立即就聽出了她話中之意,“淇姐姐,你是不是生氣我這幾天冇有來看你。”淇心冇有說話,這家夥看似大大咧咧,其實卻是心細如發,什麼也瞞不過他。閔少華接著說道,“這幾天..我有個好朋友從中原來了,所以就..”

  淇心冇有等他說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我也不惦記你呢,隻有小玉惦記你。”她將旁邊的落葉攏好,用衣裳兜著,走進了佛堂東麵的廂房之中。她心中突然有種說不出的煩悶,自己在這三佛堂呆了已經有一陣時日,可一切卻仍毫無進展。她預感到那空氣之門裡麵,一定藏有某種她很想要知道的訊息,她的預感從來不會錯,墨心的事情,褚石和青依的事情,她都曾經從夢中見到了線索。可現在她夜夜進入夢境,卻從來帶不回任何記憶回到現實裡。除了一天又一天地盯著這堆落葉,自己真的什麼也做不了麼。可為什麼要對他發火,他隻是個大孩子啊。

  這邊的台階上,閔少華仍不停手地摩挲著小玉的背脊,眼睛卻看向淇心的背影,怔怔出神。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