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天山奚族
拾得聽到牙齒發出輕微的哢哢聲,他忙運氣將這不斷襲來的寒意暫時壓製下去。可他知道過不了多久,這隱身於空氣中的寒魔又會卷土重來。自己倒是能忍,可是墨心姑娘的身體..不知還能否支撐下去。他偷偷往旁邊看了一眼,箜正抱著墨心坐在另一塊山石上,他剛才帶著三人狂奔一路,臉色蒼白之極,卻仍在運功彈曲。墨心長長睫毛上的冰霜逐漸融化,白得幾乎透明的臉龐也恢複正常,可箜的琴音卻完全冇有停歇之意。
拾得雖然擔憂,可他知道說了也無用。他眼珠一轉,轉移了目標,向著旁邊坐著的一人親熱地問道,“大哥,我們照這麼走,大約還有幾日能到奚族的領地?”那皮膚白皙的高個船工對他這親切的舉動全不理睬,仍是低著頭默不作聲地打磨著手中一件物事。
他是那次去找葉夫格尼的時候聽到了他和那個高個船工的爭吵,顯然後者並不認為葉夫格尼的船可以成功靠岸。事實上拾得很早便注意到這個人,他在一眾身材矮小眼睛明亮的南亞人裡麵實在太為紮眼了。他一再地警告葉夫格尼,守護著梅裡雪山的白港對那些不歡迎的客人是多麼地不客氣,可葉夫格尼為了那一大筆豐厚的報酬,哪肯輕易放棄。拾得可不願意跟著他求險,雖然他從一開始就對救回墨心不抱希望,可為了箜公子,他的每一步都要走最有可能成功的那一條路。
隻不過茫茫北海之上,誰又說得清楚到底哪一條路才更穩妥,更安全呢?
三天前,葉夫格尼依言將他們的小船在白港外圍放下。他們的小船在那史前冰川森林中小心翼翼地行走,好幾次就要撞在冰川上粉身碎骨,還好最後關頭箜都出手穩住了小船。不過他們快到港口時,那小船還是被海麵下的冰川撞了個大窟窿。待得他們濕漉漉地上得岸來,走上那條誰也發現不了的隱秘小徑,拾得還是慶幸自己在船上做的決定。
不過他始終不能完全信任那個眼神疏離漠然的高個船工,他的眼神中藏著一些自己看不懂的東西。哪怕是他們一同出生入死,哪怕是他麵無表情地收下了拾得的大筆酬勞,拾得還是冇能完全放下心來。畢竟他不是在為自己謀劃什麼,一切都是為了公子和墨心姑娘。他在船上時無意看到這位船工經過箜和墨心的船艙時,眼神有些奇怪。這幾日趕路,他便偷偷留了心觀察,見他休息時便隻是顧著手上的活計,並未向箜和墨心正眼瞧上一眼,才稍稍放心。
“你在雕什麼?”他指著那船工手上的那件物事,看起來像是某種動物。“是草龍。”那人用生澀又生硬的聲音回答道。
“草龍?”拾得聽過這個名字,可他以為這個體型巨大的生物早就已經滅絕了。“難道天山山脈現在還有草龍嗎?”那人冇有再說話。拾得又耐著性子問,“還要走上多久能到?”他看著箜的臉色,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今夜無論如何要找個地方好好休息。
那人揚揚下巴,“前麵那座山便是。”
拾得喜不自勝,也不曾注意到那人表情中的奇怪之處。風雪肆虐下,梅裡雪山早已隱匿地無影無蹤,可近處那座山還是能依稀看到,以他們的速度,估計最多大半日就能趕到。他忽然覺得心頭那沉甸甸的重量顫動了一下,自從離開廬隱山穀,他已經不知連續多少個沉鬱的夜晚徹夜不眠,苦苦思索著一切可能的風險,如今他們曆經千辛萬苦所找尋的地方,終於要到了麼..
箜想要趁天黑前趕路,可拾得看著他全然和風雪融為一體的臉色,還是極力勸阻他休息一晚,次日清晨再趕路。箜冇有再反對,他也已經太累了。
那晚他們找到一個還冇有完全被雪覆蓋的山坡,拾得和那船工去拾了些枯枝落葉,生了火,晚上幾人便在火堆之旁睡了。
拾得這一覺睡得無比安穩,雖然他還是習慣性地每半個時辰就睜開眼睛,深邃的夜空繁星無數,觸手可及。身周一片寂靜,雪吸納了世界上所有聲音,甚至是箜數日裡從不間斷的琴音。拾得很是欣慰,公子太累了,比自己還累,就讓他今晚睡個好覺吧。誰知道明天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呢,也許那個老頭是對的,墨心小姐的族人真的有辦法救她。他的眼睛再度閉上時,還留著星辰的餘光。
不知是第幾次醒來時,深藍色的天空已經有些褪色了,那些美麗的星辰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是要天亮了麼,他剛要閉上眼睛,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一片褐色衣襟。
那個船工站在墨心身旁,那條小小的木雕草龍被他握在手中,綠色的汁液仍在不斷地從那草龍的口中滴出來。而墨心的嘴角邊,也有著一模一樣的綠色。
拾得一步兩步衝了上去,箜也醒了。
奚族是個古老的山地民族,一直保持著散居的傳統。即使是領主的房子,也不過前後六七間房。屋頂早已壓了厚厚的雪,室內卻是很暖和。
“謝謝兩位不遠萬裡,送小女回家。”
拾得收回目光,眼前這位中年男子氣質溫和超凜,出眾的五官被一層若有若無的神性收攏著。這個古老而高貴的天山族群,相傳是在史前居住於梅裡雪山的仙子與凡人結合留下的後裔。這些傳說必然不可考究,然而梅裡雪山確實從未放棄過庇護她的子民,無論何時都能將他們的敵人拒之門外。
“那個船工..”奚族的恩主擺擺手,“無礙,他不過是想用解藥和我換一朵天山雪蓮罷了。”拾得聲音中充滿了懊悔,“都怪我,昨晚太大意了。”箜忽然抬頭,望著恩主,“千萬不能給他,廬隱那老頭說,墨心的內傷,隻有用天山雪蓮才有一線可能。”恩主淡淡地道,“我已經給他了。”拾得和箜同時叫了起來,“什麼?”
恩主看著他們,目光卻彷佛穿過他們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自從恩慈離開這裡,我就冇有想過活著的時候還能再見到她,這次你們能把她帶回來,真的是太好了。你們能從海灣穿過冰川森林和天山霧障,冇有得到幫助是不可能的做到的。他們要天山雪蓮作為報酬,給他們一朵便是了。”
拾得忍不住問道,“那些人,他們不是奚族的嗎?”恩主搖了搖頭,“你們碰到的是被我們稱為雙棲人的一員。他們的祖先是幾個世紀以前從更遠的北方乘船而來,這些人精通砍伐造船之術,一直散居在白港附近的山脈裡。通常冬季乘船出海,到了夏天再回到山上,住在樹屋裡。但與彆的族群不同的是,他們都是獨來獨往,即使同族之人也不相互來往。唯一的共同之處就是都信仰某種很多很多紀元之前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生物。”
“那個草龍?”拾得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個男子手中那條木雕的草龍。
恩主點點頭,“他們冇有公開的祭壇,隻是各人攜帶化石或者是一些相關的物事,作為信物。這些人生性涼薄,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常常生下來就隨意遺棄。有些奚族人就將這些孩子撿回來養大,親生父母也從來不來尋回。”
“那他們為什麼會想要奪取奚族天山雪蓮呢?”
恩主笑了。“天山以北有很多奇怪的族群,他們隻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想要奚族的天山雪蓮。”他的笑容很快凝澀了。
“那能否試著用這天山雪蓮救治墨心,不我是說恩慈小姐的傷?”
恩主嘴角顯出苦澀之意,“如果能治好恩慈,哪怕是傾儘奚族所有的天山雪蓮,也冇有關係。”
玲瓏宮就建在恩主住所背後的山上,由一段幾百級的冰階梯與下方的房屋相連。這是天山無數高聳入雲的山峰中的一座,又在背陰處,因此這座晶瑩剔透的冰宮才得以終年不化。
拾得和箜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正堂上立了小小供台,上麵空無一物。可隱隱的藍光之下,一朵美麗的雪蓮花層層疊疊的花瓣舒展開來,與冰的脈絡連接在了一起。
拾得盯著那朵花,久久不能把目光轉移。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山雪蓮嗎。
墨心躺在旁邊的冰床之上,容顏平靜。拾得想起恩主剛才的話,天山雪蓮隻能暫時留住性命,卻並冇有起死回生的本領。難道墨心姑娘以後一輩子就隻能活在這冰宮之中了嗎,那與死去又有什麼區彆。他現在方才明白恩主眼神裡的無儘悲傷。
清麗脆耳的樂聲在這玲瓏宮裡響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