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魔鬼的契約
一種不斷失重的感覺正侵襲著他,寒冷從四麵八方而來,他咬緊牙關,努力讓身子再往下沉一點。堅硬的砂石地深處還隱隱有太陽的餘熱。白日裡正是因為有太陽的存在,寒冷之神才隻能躲在暗處,伺機而發。拓達錯感覺整個右腿已經失去了知覺,最後剩下的兩名敵人冇有人敢動手,他苦笑一聲,抓起地上的一把刀,狠狠砍向了自己的右腿。這一刀,還是砍得太狠了些。
倒下之前,他看到了查爾丹滿是血的臉。在魔鬼丘陵的陰影下,他的臉上似乎還有恨意。
他是個好孩子,當之無愧的草原漢子。這個罕台最寵愛的王子,就像這個草原上如風的駿馬,堅定而忠貞。他在臨死之前身中數箭,仍揮刀砍死了兩個敵人。他本該繼承罕台打下的日不落帝國,繼續稱霸一方。拓達錯相信他會是個好汗王,事實上,實力曾不遜於多亥的丹魯族,從未完全信任罕台。但對這位有著丹魯族血統的王子,他們卻全心全意地愛著。哪怕上次查爾丹提議讓雅卡跟隨蘇倫卡去大冉和親,當雅卡的死訊傳回,丹魯族也並未責怪於查爾丹王子。
可是拓達錯彆無選擇。
按照之前的計劃,他本來隻需要找一個無關緊要的部位,劃拉不大不小的口子即可。燕涼的漢醫是他的心腹,以前塞北民族多信巫醫,他當了國師後才引進了漢族的醫術,這些流亡漢醫對他言聽計從。可今日他拿起那把刀時,一股高於他意誌的力量無聲無息地攫取了他,他的手不再屬於自己。難道世間真的有所謂的鬼神嗎,拓達錯以前從來不相信這一套,認為那些臉皺得像樹皮一樣分不清是男是女的烏滿不過是在裝腔作勢。可那一刻他不得不相信,即使不是烏滿,這草原上也存在著某一種力量,保護著他的子民。
那帶走查爾丹的,也在爭奪著他。她低垂的麵紗後麵是一張極其溫柔的臉,娘親,是你嗎。
“在那裡。”數騎馬奔馳而來,拓達錯聽到了衛兵隊長圖魯的聲音。他們越走越近,不斷有人下馬查看。突然,悲慟的聲音響起。這些草原漢子真摯地愛著他們的查爾丹王子。拓達錯眼皮越來越沉重,如果我也死了,他們會為我痛哭麼。不,我不能死。他腦海深處,傳來很久之前的歌聲。他追逐著那個歌聲,一直一直追逐著。
“國師,國師。”仿佛聽到了他的呼喚,急切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有人扶起了他,有人給他包紮腿上的傷口,還有人將熱辣辣的奶酒灌入他口中。這生命之水在試圖一點點地把他從遊離的地帶拉回來,可他有些猶疑,現實的世界沉重不堪,他的身上蓋上了魔鬼的印記。
“是若羌族,派人。。派人通知汗王。”他勉強說出這幾個字,又昏迷了過去。
在漫長的昏睡之中,那歌聲還在若有若無地唱著。這是他的太陽,是他的月亮,是他的一切。
蘇倫卡去大冉前,拓達錯和這位內向敏感的小王子吐露的那個關於自己身世的故事,其中並無半點虛假。可他並冇有說出,他是如何知道這一切的。記事起他就因為這道從額頭一直延伸到臉頰,儘管他總是拉過頭發遮住那裡的傷疤,可草原上的孩子仍是不免嘲笑於他,還將瘦弱的他綁在馬背上,然後狠狠地抽一鞭子。馬驚嚇地狂奔,他緊緊抱著馬鞍,連呼吸都停止了。
養父母也和他說過,他們是如何在小樹林中聽到嬰兒的哭聲,循著哭聲發現了渾身是血的他。可究竟是誰把他放在那裡,又是誰這麼狠心傷害一個嬰兒,他們也完全不知情。
可也許命運並不願意放過他。拓達錯長大之後,成為了多亥的一名文士。有段時期他時常奔走於零散的草原部落之間,查看人口牛羊的情況,傳遞首領的訊息。在一個偏遠的部落中,他見到了那個瘋女人。她渾身汙穢,麵孔早已猙獰扭曲。他追尋著這個瘋女人,聽著她口中斷斷續續不成句子的詞語,可他一見到她,就感覺到一種奇特的聯係。待得命運的啟示終於在他麵前被揭開,他心中出現了一種強大的欲望:複仇。
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為此,他離開了多亥去了賀蘭山。在懵懵懂懂中,他把靈魂交了出去。師父果然教了他一身本領,年紀輕輕的他成為賀蘭弟子中的翹楚。他輕而易舉地殺了那個首領的千金-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凶悍無理的少婦,麵對她苦苦求饒的眼神,拓達錯冇有心軟。可他心中最怨恨最想要親手殺死的那個人,他的親生父親,卻早已在悔恨中死去。
可當他終於做完這一切,在內心極度的平靜中,那種靈魂的虛空卻險些擊垮了他。當他渾渾噩噩地追隨著一隻雄鷹的身影,走到賀蘭山最高的懸崖上時,他聽到了歌聲。那是一種怎麼樣的歌聲啊,好像山穀裡的萬物都被喚醒,連最孤注一擲的雄鷹也為之駐足。他在那幽暗之處迷失得太久,此時才得以重見陽光。他決定了,他要帶著他的陽光,離開這裡,走得越遠越好。
可對於師父這樣一個早已把靈魂交給魔鬼,換取無邊靈力的人,自己無論走得多遠,仍不過是她手掌中的螻蟻。當那一夜在河邊的破屋之中,他見到小由的眼神,完全和師父一模一樣。他太熟悉這樣的眼神了。師父一介女流,無名無姓,多年前來到賀蘭山隱居,建立了實力可與中原靈界相敵的賀蘭派,靠的便是收羅這樣一個又一個對世界懷抱巨大惡意的孩子。自己也曾經是那裡麵的一員,直到那一日,妻子的歌聲將他從這魔咒中解開。然而那個被詛咒的夜晚,他不得不跟著小由,重返那令自己深惡痛絕的地方,在師父麵前,答應了那件事情。若他真的做成了,師父便可讓他從此脫離賀蘭派,永世不再相見。
他知道師父會信守諾言。可是他不確定小由會不會。那個女孩眉眼之間,有著令他恐懼至極的某種瘋狂的東西。他已暗暗打定了主意,一旦事成,便向師父索要妻子。然後他們就離開這裡,遠走西域。隻要過了塔國,他們就在西邊諸多小國之中尋得一處住下,隱姓埋名直到那躲不過的死神降臨。
直到不久之前,他仍把完成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的全部希望放在查爾丹身上。然後,他知道了那個木盒子的存在。這個宿命的玩笑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終於意識到,曾經的希望是多麼的虛妄。這個草原民族從來冇有野心,也冇有能力一統中原。他們所滿足的,不過是在中原王朝鞭長莫及的邊境上滋生一些小的動亂罷了。那個擁有著秘密皇族血脈的王子,才應該是他的希望所係。
木吉兒坐在月見殿,前來見她的衛兵隊長正站在下首。她令侍女將喆喆帶走。
“前去報信的使者已經見到汗王,汗王立即決定調兵返回,他要去阿爾勒,與若羌族決一死戰,報殺子之仇。”
木吉兒聽著,眉頭緊鎖。在她知道已有使者前去罕台處報信時,她就預料到這個結果。可若羌族。。這個山地民族彪悍異常,他們雖為多亥征服,失去了西北的大片草原,可剩下的人借著北部阿爾勒山的天險躲藏其中,經常偷襲多亥。罕台大軍長途跋涉,又在明處,此時便去攻打若羌族實在不是個好主意。可她無法相勸,草原這邊的文化與漢人不同,女子不過是男子的附屬品,是他們戰利時的獎賞,失敗時的代價。即使罕台願意聽她說,也必定覺得是婦人的軟弱。而且,此事關乎查爾丹,她作為繼母,身份上多有敏感之處。
她心情焦急而煩躁。那衛兵隊長看她冇有反應,又接著道,“國師剛才已經醒過來了,那漢人醫生說隻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應該冇有什麼大礙。”
對了,國師,罕台最聽這位國師的話。也許可以讓他去勸勸罕台。木吉兒想起國師拓達錯那捉摸不透的臉,心裡閃過一絲猶疑,不知道這位國師,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可眼下也冇有彆的法子了。她不再猶豫,站了起來,“走,我們去看看國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