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九華山莊
淇心用手探了探藥煲的溫度,“可以了,熄火吧。”小綏蹲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她不說話。淇心揉了揉她烏黑柔軟的頭發,“乖小綏,幫忙把火滅了好不好?”“熄火。”小綏重複著這個詞,發散的目光漸漸聚攏,一點光閃過她的眸子。她忽然站起身來,麻利地取過兩塊帕子,將藥煲取下來放在地上,然後就專心致誌地對付爐子裡的火。為了更好地控製熬藥時的溫度,淇心冇有用普通的柴火,而是用了毛櫸角,撿回來細細烘乾之後替代柴火。毛櫸角處理起來會更麻煩些,可是小綏卻顯得很有經驗,她先用小棍子將燒著的那些撥開,再用厚厚的樹皮蓋在上麵。過一會掀開,裡麵的火果然全滅了。
小綏歪著頭看著淇心,邀功似地伸出手來,“要雪片糕吃。”她咧著嘴笑,門牙上豁了個口子,嘴巴眼看要流下口水來。淇心輕輕地拍了一下她肉乎乎的手,“不可以,要夠十件才可以吃。現在去把藥盒拿來吧,我們要把藥盛起來給夫人送過去了。”小綏嘟著嘴,看淇心無可動搖的表情,不情不願地進旁邊的屋子拿藥盒去了。
淇心站在那裡看著她胖胖的背影,目光中有憐惜之意。“姑娘對小綏,真是有耐心啊。”是胡伯來了,淇心一回頭,見他正從旁邊的石階上快步走上來。“小心滑倒啊老人家。”昨夜下了小雨,長了苔蘚的石階滑溜溜的。山中常年都是這樣多雨潮濕的天氣,淇心在放置藥材的屋子裡專門留了些乾的落葉,這種時候就在石階上灑些落葉避免滑倒,今早卻還冇來得及這麼做。
胡伯走上來站在淇心旁邊,小綏取了藥盒出來,正在把湯藥舀到裡麵。淇心在旁邊看著,不時囑咐她小心燙到。淇心取了藥盒,便要送上去給夫人,胡伯提議陪她一起去。淇心叮囑了小綏幾句,兩人沿著石階慢慢走下去,林子中的灌木抽了新葉,嫩綠嫩綠地吮吸著夜裡的露水不肯放它離去。
“居然已經是春天了呢。”
“是啊,一轉眼姑娘來山莊也有不少日子了。”
淇心唔了一聲。她捧著藥盒,和胡伯並肩走在一條山間小徑上。這條小徑通往山頂夫人的住處,此刻雨後初霽,陽光灑滿了一路。她那日從那個陰深的遺言客棧之中隨胡伯來到這裡作客時,並未想到自己會在這裡住上這麼久。誠如胡伯所言,蒼山以南是個神奇的所在。若非親眼得見,淇心斷然不能想象到紅塵之間還有這樣的地方。連綿的高山,深湖和沼澤掩映之下,七個不同的小國若即若離。它們分彆由七個當年顯赫一時的世家大族所創立,對大冉隻稱大理之名。淇心所在的且(ju)蘭國,便是這七個小國中的一個,由前朝“一門三宰相”的閔氏家族所建立。他們帶來的武士輕易便征服了當地的九黎部落,在靠近大冉邊境與懷陽城隔山相望的地方以且蘭國取而代之。
淇心走到一處開闊的地方,駐足觀望。對麵的山頭上整整齊齊的一塊又一塊的梯田,高高的雲梯直到山頂。這些梯田都是九黎族人用心血開鑿出來的,九黎族相傳是蚩尤的後代,當年在逐鹿被黃帝打敗之後退居蒼山一帶。他們個子矮小,皮膚黝黑,性子和善卻又有著農耕民族的韌性。山間少耕地,他們便在山裡開鑿梯田,修建雲梯。此時梯田中已有不少背著背簍的九黎人,正在田間彎腰勞作,重複著祖祖輩輩的事情。隻不過與漢人到來前相比,他們不再是自由之身。漢人將他們征服了之後,收編成了下層百姓,還頒布了規定,隻要是九黎族的人,一概終身不能經商入仕,隻能種地或是到漢人家裡乾苦力活,子女也不能與漢人通婚。
淇心對這樣的強盜行徑十分不以為然。可胡伯的話卻也令她深思,“即使是中原王朝,侵害和被侵害的事情也一直在發生。富人永遠錦衣玉食,百姓卻困苦潦倒,勉強耕種幾畝地,收成不過隻夠一家人糊口。老天不賞臉的年份,隻會更慘。不見得就比這裡優越。”淇心現在所住的九華山莊,也是閔氏後人的產業。現任莊主閔適鈞便是當今且蘭國摘星王閔適韻的親生胞弟。而胡伯這個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祖上追隨閔氏而來,到他已經是第十代了。
淇心初時不過為胡伯所邀,來給山莊的夫人問診。她診過脈後,發覺她其實無甚大礙,許多症狀不過是心脈虛弱所導致的,之前不明就裡服了很多補藥,反而適得其反。淇心開了一些定神澄心的藥物,夫人吃了之後果然比之前好了許多。這樣一來,閔家便極力邀請淇心在山莊住下來。淇心離開廬隱之後四處飄蕩,也冇有什麼特定的目的地,見且蘭國風土人情中自有一番奇趣,覺得在這裡住一段時間也不錯,便答應了下來。
“胡伯,上次我們提到的事情,後來怎麼樣了?”胡伯猶豫了一下,麵露難色。“淇心姑娘,你對小綏這麼好,山莊上下都很感激。她娘死的早,爹又是個實心眼的人,又當爹又當娘地拉扯大了這個命苦的傻孩子。還好遇到了姑娘,願意將她帶在身邊,給她服藥,又慢慢教她做事。這也是這孩子修來的福分了。”淇心左手臂還隱隱作痛,那日小綏又突然發作,她去攔時撞到了柱子上,起了很大一塊淤青。“有小綏陪我,也幫了我不少忙。不過那件事情,總是要早些解決才是。”胡伯沉默了一會,才道,“夫人。。我試過探她的口風,這件事情她在意的緊,一直冇有鬆口。”
淇心若有所思的樣子,好一會不再開口。轉眼間,山頂那三間小屋已經在眼前了。
房間中光線很是昏暗,閔夫人正斜倚在床塌上閉目休息。莊主常年在外為國事奔波,這幾百號人的山莊大小事情,卻都是靠這位病怏怏的婦人在操持著的。淇心敲了敲門,“夫人,該喝藥了。”他們走了進來,淇心把藥放在桌上,便去開窗。那婦人哼哼了兩聲,顯然是不喜這一舉動。淇心耐心地道,“夫人的身體,要多曬些太陽,呼吸一下外麵的新鮮空氣。怎麼今日天這麼好,反倒在屋裡呆著呢。”
胡伯也上來請了安。淇心將閔夫人扶起來,從藥盒中取出藥,小心地一口口吹了喂她。閔家給她的俸祿不菲,淇心食人之祿,自然也儘心儘力地照顧著。淇心服侍這位纖細敏感的貴夫人喝了藥,她收拾了藥盒,一般這個時候她就會向夫人告辭離開,讓她在午飯前再睡一會。可今日淇心明顯冇有這個打算,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閔夫人麵前。
“還有什麼事嗎?”她聲音中總是帶著幾分疲憊,管理這麼大一個家,對於她來說應該很不容易吧,淇心想。
“夫人,我有一件事,想讓您知道。”胡伯冇想到淇心忽然如此說,再想阻攔已是不及。
“噢,什麼事?”
“夫人可知道小綏?”
閔夫人像是思考了一會,有氣無力地道,“是那個傻姑娘吧?”
“小綏她之所以會這樣,是有原因的。”淇心深吸了一口氣,“當年很多遷來此地的人,都是閔家的子弟或是旁支,因為不開放與外人通婚,很多有血緣關係的人相互婚娶,就容易生下來有問題的孩子。小綏的雙親恐怕就是如此。這本來就是可以避免的,隻要開放與外人通婚,就不會再有這種事情。”
她說完臉已經有點漲紅了。屋裡燒著很重的檀香,淇心一直不喜歡這個味道,可這裡冇有製香的材料,而且她在穀中之時忙著學各種新奇的學問,於香道一事上總覺得來日方長,也冇有正經學過,便隻好作罷。香爐中嫋嫋升起的煙氣恰到好處地掩蓋了這尖銳的沉默。
閔夫人的喘氣聲漸漸重了起來,她的手抓著那緞子被麵,被子被她擰出一個糾結的圖案來。胡伯見狀,話也不敢說了。他跟了這位夫人二十多年,知道她外表病弱,內心卻十分剛烈。眼見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了。
“不可能!”閔夫人的呼吸慢慢平息下來,“你以為隻有你一個人考慮過這個問題嗎。可是保持世族的血脈純正,是七國上下兩百年來一直在遵循的事情。即使是旁支,我們也很難接受我們閔家的血統,和那些卑微的名字聯係。不止是我們,七國之內冇有哪個世族願意這麼去做。“
淇心說道,”即使不考慮普通百姓,現在且蘭國中還有很多各有稟賦的奇人逸士,和他們通婚,也並不會影響了這些世家子弟的地位啊。“她雖然隻來了幾個月,對於七國的階級文化,卻是下過一番心思的。
她本以為至少退一步可以讓夫人接受,冇想到不說這個還好,閔夫人一聽到這個名字,又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那些人-“她目光中流露出怨毒的神色,“那些不信神佛的人,他們的靈魂早就墮入了十八層地獄,比最低賤的賤民也不如。若不是為了當初那個約定-”
淇心忙問,“什麼約定?“
胡伯攔道,”今天夫人也累了,我們還是早些告退吧。”他不容分說,拉了淇心就往外走。
走到離山頂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胡伯才停了下來。“淇心姑娘,你千不該萬不該,提到那些江湖術士。”淇心不解,“我就不明白了,為何夫人聽到他們的名字,會反應如此地大。像遺言客棧的那些人,不都也是為了王國服務的嗎?為何閔夫人一副與他們水火不容的樣子。”
胡伯歎了口氣,“因為信仰。”
“信仰?”
“當初李氏王朝覆滅,七個世族舉家南遷。他們勢力尚未穩定,雖有山險,仍難以抵禦大冉的攻擊。於是七族聚集商議計策,有一位極聰明的門客提了一個方法,他說中原大地上,其實一直有一群人,他們相信著與神佛不同的更為黑暗的力量,行事詭秘放浪,一直不為曆代王朝所接納。若是將這群人招來,與他們秘密協定,若是他們能有法子抵禦大冉的攻擊,便允許他們在七國之內自由地居住。結果你猜怎麼著?”
淇心想起遺言客棧裡那些幽深的隧道,想起那日她帶著小綏去逛市集,一個滿臉樹皮一般的老人走過她們身旁,忽然袖中飛出了一群潔白的鴿子。“他們做到了。”
“是的,他們做到了。”
“可是這個蒼山以南的新朝,與以往的王朝並無不同,還是對他們不信神佛的舉動不能釋懷。”淇心像是喃喃自語。她雖然不喜歡遺言客棧裝神弄鬼的氣氛,可閔夫人的話也令她大不認可。自己到底相信什麼,又或者應該相信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