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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爾卜爾筮

2025-05-15 作者: 鹿始言

  太子尋冀陰沉著臉,聽著呂風揚旁邊那個身形魁梧如山的師兄講訴,他們是如何到得姑城,如何遍尋不到那多亥王子公主的行跡。原先派這些身有法力的術士出手,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那兩個多亥人質,是他計劃之中的上上之策。這樣一來,大冉這邊無人可以將此事與自己聯係起來,可人畢竟死在大冉境內,燕涼那群莽士必然無法忍受這等侮辱,要來討個說法。這時他再派出巧舌如簧的信使,煽風點火一番,戰爭一觸即發。屆時明元皇帝不得不依仗他早已集結的兵力來解決此事,那他在這件事情上便占據了極有利的形勢。那陰陽怪氣的呂風揚不知在他麵前承諾過多少次萬無一失,結果卻如此令人失望。他的拳頭在書桌下麵攥得緊緊的,指甲都快要嵌到肉裡麵去了。

  靜祺先生自是明白他的焦急,“今日已經是初十,我們派去的信使說多亥來麵見的隊伍於兩周前就已經離開了燕涼,按理說最晚昨日也應該到達姑城了,可無論是兩位道長還是我們守在姑城的守軍,都未能發現多亥隊伍的痕跡。據我推測,第一種情況是他們這一行人在途中遇到了某種危險,導致未能按時抵達;另一種可能就是多亥為了保險起見,並非按信中所說的從姑城進入大冉,而是選擇了彆的路線。“他望著尋冀,”不管是哪種情況,當下之急都是儘快派出人手去各處找尋多亥的王子公主,在此之前所有軍馬都要按兵不動。冇有這根導火索,師出無名被動的就會是我們的軍隊了。“太子似乎聽到了,又似乎冇有聽到。他的眼睛望著遠處某個點,不知在思考什麼。

  呂風揚忽道,”還有另外一事,上次已經和太子殿下提起過,我們所養的那四隻靈獸,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在那些偏僻鄉下一日采得十個八個少年元神,已經滿足不了它們了。能否請太子出麵,再找得一兩處繁華的城鎮,讓我師弟帶著靈獸去住上一段時間,待得四隻都練出靈體,便可為太子所用。“太子轉向他,陰鬱的雙眼中仿佛有兩團小火苗,“你這靈獸,從我們認識第一天開始養到現在,我連個鬼影都冇有看到,你到底還要我等到何時。你將這幾隻大鳥帶去大冉邊境,到時戰場上有的是元神,它們要是有實力便自行去取吧。”靜祺聽得,忙道,“使不得,這樣太危險了。”太子不耐煩地擺擺手,走出了書房。

  尋冀出了書房,大步流星地穿過中庭,走到後麵的寢殿之中。小六子一路小跑地跟在後麵,他追隨太子多年,一眼便看出來他心情極度不佳。果然,尋冀一回到房中,便將案桌上一隻瓷瓶掃到地上摔得粉碎,然而這仍不足以發泄他心中的怒氣,一腳又踢到了那把太師椅。小六子在旁縮著瑟瑟發抖,尋冀瞪著他,“去神樂宮,把餘枝給我帶過來。”小六子得令,那還敢耽擱半分,立馬答應著倒退了出去。

  不到一柱香的時間,一位穿著醬色宮服的女子跟在小六子身後,匆匆從東宮的後門進來。她那有些乾枯的頭發在腦後鬆鬆散散挽了個結,幾縷頭發散了下來,映襯著那張略帶滄桑的臉。可這臉上卻又帶了幾分邪氣的天真,讓無法猜測她的年紀。一雙大而無神的眼睛時不時閃過驚恐的神色,很快又恢複了呆滯。可任何人都無法忽視她那雪白得發光照人的肌膚,這抹傾國傾城的底色,卻像是錯誤地生在了她身上一般。

  她一看這寢殿中的情形,立馬低著頭跪在那裡。小六子忙退到殿外,把門關了起來。尋冀走到餘枝身旁,手指捏著她那幾縷散發,眉頭忽然皺了起來,“那幾個老惡棍是不是又讓你伺候他們了?”餘枝拚命地搖頭。尋冀那骨骼突出的手捏著她的下巴,眼神銳利如刀,“你不會說話難道還不會喊嗎?那些個老神樂弱不禁風的,你要是反抗,他們怎麼打得過你。你就是一條賤命,早知道我就不該救你,讓你死在那掖庭之中,省得來惹我生厭。”他說著話,手上愈發用力,兩行熱淚順著餘枝那潔白的臉頰流了下來。這溫度似乎激怒了尋冀,他一言不發將餘枝拖入了內室之中。

  尋冀斜靠著床,雙眼間的血絲在褪去。那雪狐般的軀體躺在他身旁,尋冀看著那一頭枯黃的頭發,忽然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地揉著。心裡空落落地難受,這總是最難麵對的時刻,十幾年來,他一直擺脫不了這個除了膚色白皙便再無可取之處的宮女。他那身份低微的生母死掉之後,餘枝被派到那偏僻的宮殿伺候他這位毫無權勢的皇子。第一次,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向來迂笨的她撿到了一支銀簪子,十分喜歡,每日裡都擦拭卻舍不得戴。彆的宮女都肆意取笑於她,那日還趁她出門就被這簪子藏了起來,她回來發現不見了簪子,發瘋一樣在屋裡翻找,被幾個宮女摁著打了一頓。尋冀下了學回來見到她,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屋前的台階上。

  尋冀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對她如此割舍不下。哪怕是她被已故的薑尚書扔到掖庭,好讓他這個平步青雲的太子可以脫離掉這低賤的感情包袱。他仍冒著極大的風險,托了人將已經被毒啞的她放到了神樂宮當宮女。她時不時會讓尋冀想起他的母親。那個身份卑微的女人,也時常會露出那樣渴求不得的表情,既可憐又可恨。可真的隻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餘枝伏在太子身旁,一隻冰涼的手怯怯地放在他胸口。許久,尋冀終於開口了,“開始吧。“

  餘枝下得床來,從壁櫃之中摸摸索索,取出來一套物件。這個女人,一旦下得我的床榻,那見鬼般的神情又回來了。尋冀仍靠在床上,嘴角露出一絲蔑視的微笑。”您是真龍天子,那些惡鬼都害怕你“,餘枝和她說過這句話冇多久,薑太師就差人秘密來找他,後來的日子,一夜變鳳凰的狂喜攫取著他的全副心智,在一段時間內便把這個被編入掖庭的可憐女人拋在腦後。那一次,他無意中知道了原來薑皇後當年一直想要收為養子的是尋玉,他大受打擊,仿佛知道了最不該知道的真相-他被選中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出身最低微。縱使薑家的勢力最終將他送上了太子之位,可他每次看到他的幾個出身高貴的弟弟,仍能感覺到心中那團妒火下是冰涼的恐懼。這個時候他才想起那個眼神裡總是閃著恐懼,手心冰涼的女人。他把她從掖庭救了出來,她那時已經不能說話了,但在他粗暴的動作之下,她的眼神裡不但冇有驚懼,反而充滿了感激。尋冀知道,她從人到心都是自己的了。

  一方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不規則物體被放在屋子正中。餘枝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小刀,她輕輕地腕口割了一刀,然後滿是驚恐地看著血流了下來,滴在下麵那塊微黃的物體上。神奇的景象出現了,那些殷紅的血滴在上麵,竟迅速地被吸收,然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血越流越多,籠罩在餘枝身上那白色的反光消失了,她的臉上出現了一抹蒼白,眼睛中的驚恐不再是間斷的,整個人越來越可怖。那物漸漸變得透明,成了一方瑩黃的晶石,周身透著微弱的光。她轉向尋冀,目光依舊呆滯而驚恐。

  尋冀下床走了過來,他接過餘枝手中那炳小刀,在食指上劃了一下。一大滴血滴入了那晶石之中,不同於之前,這滴血迅速地擴散開來,遊走於那晶石內部。他第一次讓餘枝為自己血占,是在當上太子冇多久。當那方占台上出現了兩個“口”字時,他臉上血色全無。不久,他花重金買通了神樂宮,讓尋玉離開了京城,那一夜他終於又睡得安穩。血占台沉寂了許久,這一次,出現了長城若隱若現的城牆。他知道這一次威脅在更遠的地方,於是勵精圖治,想要一舉攻下燕涼。他卻冇有想到父皇在對待邊境問題上的態度,比將他最疼愛的兒子送離帝京還要強硬。若放任自流,無異於讓這頭幼虎長成猛獸,他不得不親手摘了這個威脅。

  在此之前,他需要最後一次確認,威脅我帝國者,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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