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盟國之約
蘇倫卡冇有想到,自己還可以活著見到大冉京城的巍巍城牆。
離開迷霧森林之後,他一連數日都在高燒不退中度過。那灼熱的溫度連他身上的一根毫毛都不放過,直燒到他心裡去;高溫之後又是令人顫栗不止的寒冷,他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那張薩迪翁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厚毛毯裡。最初那幾日,他迷糊之中感覺到有人撫摸自己的額頭,在自己身上塗抹一種液體,氣味甜美而辛辣。每次塗完蘇倫卡都會覺得身上輕鬆了一些,隱隱傳來的草原小調像是又回到了牛羊成群的青青草原。即使燒得意識喪失,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們的方向,是向西,去一個遙遠得仿佛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地方。
蘇倫卡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去到那裡。他在那個林子裡被掏空了所有的勇氣,可是他仍會忍不住地去想要回憶那個穿著漢族服飾的美麗女子,她身上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很神秘卻又很熟悉。娘曾經和他還有喆喆說過,漢人是不信烏滿的,他們相信的神告訴他們人世有生死輪回,人死了就會投胎到下一世。莫非,那個女子是他的前世記憶麼?他想到此處,便想要努力地回憶她的音容相貌,可每每此時,那隻在旁埋伏著的凶猛獵物就會跳出來,將一切帶入無邊的黑夜。
脫離危險期之後,那個照顧他的人再也冇有來過了。蘇倫卡在顛簸之中間斷地醒來,聽到車廂之外遠遠傳來悠遠的草原小調。是雅卡,他突然明白,可是她為什麼會願意照顧自己,難道隻是因為他們身上都流著罕台的血液麼。她一直冇有再靠近過馬車,蘇倫卡冇有機會問她。馬車外的景色由綠轉黃,他們有時一整天走在荒草連天的古道上,天際隻有漫漫黃沙接起來的弧線。蘇倫卡清醒的時間一天天變長了,他有時將頭靠在車窗上,看著薩迪翁騎在駱駝上研究著手中的地圖,神情十分地嚴肅。
如果他們走不出這個地方,就到不了塔國,那麼也就不用去大冉了?他虛弱的心裡仍十分抗拒當人質這件事情,也許是因為這是他作為一個不被重視王子的最大鐵證。可是國師說將來二哥會繼承汗位,那邊也許反而更安全。想到二哥,他用毛毯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倘若冇有這個人,倘若雅卡是父汗之前的妻子唯一留下的孩子,那該有多好啊。他蘇倫卡的天空裡就不會一直有一團烏雲籠罩,不祥的禿鷹飛來飛去;他會成為這片廣袤草原的王,多亥,山魯,胡不霍,滿芝,這些數不清的草原部落都會臣服於他。這個念頭讓蘇倫卡的心怦怦跳著,像是要蹦出他的身體。
夜晚他們歇息在山丘上一座早已廢棄的城廓裡。那是座石頭城,城門的木頭早已腐朽,半扇倒在地上,另外一半仍矗立在倒塌的城牆旁,映著最後一縷的夕陽,控訴著永恒的時間。蘇倫卡坐在馬車裡緩緩上坡,一路凝視著遠處的城門,這段路途變得無窮無儘。
他從記事起父汗罕台就在東征西戰,開拓疆域,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以前隻有行宮,因為要追趕牛羊的腳步。蘇倫卡十歲那一年,當罕台占領了長城以北那些無人看管的小城之後,在國師拓達錯的建議下,開始在草原的聖湖-貝爾倫湖旁邊修建一座城,因為靠著燕山,所以叫作燕涼。很久以後這個草原王朝在曆史上也被叫做燕涼王朝。蘇倫卡領著年幼的喆喆,站著他們睡覺起居的營帳前,看著川流不息的車隊從南方運著石料,木料而來;因為草原的漢子不會築城,建造燕涼城的監工都是父汗從那些征服的星城中抓來的漢人。父汗外出打仗的時候,娘親有時會帶著他走到還在興建的燕涼宮殿旁,看那些工人揮汗如雨。蘇倫卡在心裡想象著宮城的樣子,總是興奮不已。娘親卻總是很沉默,她美麗的側影讓蘇倫卡有些不知所措,他緊緊握著娘親的手。娘轉過頭來,眼睛裡有淚水,“我們走吧。”她低低的說。
等到喆喆可以騎馬的年紀,燕涼已經是塞北最大的城。在規製上仿照漢人的城鎮,卻保留了草原粗獷大氣的風格。一條條繁華的商業街道逐漸興起,塞北那些部落的高級將領們在這裡尋歡作樂,草原的女子生性剛烈,偶爾有一兩個漢子被從樓上扔下來,街道隻是哄然大笑而已。喬裝的漢人商隊來來往往,帶來長城以外的胭脂,茶葉,瓷器等,悄悄地換了金銀器,珍貴的鹿角,虎皮。他們熟練地說著草原的語言,和他們那些耿直剛烈的朋友一起喝著烈酒,大口吃肉。有一些人甚至就在這裡長住了下來,在南門的街口有一家小食鋪,賣的是漢族的食點,甜甜的冬瓜糖和蜜餞是喆喆最愛吃的,每次他們去宮外騎馬回來都會央求蘇倫卡幫她去買。
那家食鋪的老板是個乾瘦的漢人,年紀說不上來到底是多大,蘇倫卡聽到過有人喊他大叔,也有人叫他老頭。他的臉上有著不能忽視的符號,拳頭大的刺青讓那張長臉變得有些嚇人,喆喆膽小,從來不敢靠近那家店,蘇倫卡一次次地走進那家光線陰暗的店裡,帶回讓妹妹笑逐言開的食點。他有一次問起國師,國師說這人在長城那邊犯了錯,大冉皇帝就在他臉上刻了字,罰他來戍邊,他不堪屈辱就跑掉了。在這裡他至少活得更像人樣,蘇倫卡對國師這句話印象很深,因為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為自己出生在長城以北自由自在的草原上覺得自豪。
燕涼城每一次城門大開,罕台爽朗的笑聲帶回新的喜訊,娘親的月見殿中又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戰利品。唯有那一次,蘇倫卡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恐懼。父汗的沉默無語像是利劍,不再有勝利的載歌載舞,杯盞交錯,一杯杯的烈酒被灌到肚子裡,倒在了娘親的臥榻之上。蘇倫卡半夜被娘親壓得很低的呻吟聲驚醒,他在黑暗中緊緊抓著被子,感到無比的恐懼。他光著腳跑到妹妹的睡房外麵,聽得她均勻的呼吸聲,心情才慢慢平定下來。
這一刻,倒塌廢棄的城門又喚醒了那份恐懼。那晚,在他們安歇的殘破不堪的屋子之中,蘇倫卡掙紮起身,拖著疲弱的身軀走到薩迪翁身邊。“這裡,以前是什麼人的城池?”他已經很久不開口說話了,聲音沙啞不堪,自己都快聽不出來。薩迪翁正枕著一張虎皮之上,斜倚著就著燭台看書,身邊那些莽漢累了一天,睡得七七八八的,鼾聲如雷。他眯起眼睛看著蘇倫卡,冇有說話。蘇倫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這一路習慣了冷落,轉身想要離開。“喏,這個給你拿去看吧。”
那晚蘇倫卡蜷縮在火堆旁,看書看到半夜。那是一本漢文字寫成的《大宛列傳》,是漢人所寫的西域列國記事。蘇倫卡自小有漢文老師教授漢族四書五經,書中的漢字大部分都能識得。據書中所記載,西域原來共有大大小小三十六國,但現在所存卻僅是十之一二。塔國不過是其中最大的一個國家罷了。塔國和漢人一樣善於耕種,盛產一種汗血寶馬,深受大冉皇帝的喜愛,年年進貢,換回無數賞賜。他們的民眾便安坐在家中,用夜光杯飲葡萄美酒,在大冉的庇護下享受著和平的空氣。
周邊的國家就冇有這麼地幸運了,他們和多亥相爭,和相鄰的大冉衝突,相互之間也戰事不斷。子民流散,一座座興起的城市又荒成空城。蘇倫卡從小騎射不及兩位兄長,對攻城奪地的兵法總是一點就通。國師教他們草原各部的地理方位時,隻是憑借著這些年征戰的經驗所述,蘇倫卡卻能熟記於心,還將之繪成地圖。拓達錯驚異不已,在罕台麵前也不住誇獎,可惜在這位草原汗王心中,這些卻不是實打實的本事,隨口稱讚一句便過去了。蘇倫卡心中失望,便不再纏著國師學習兵法之術。
此時看書中的地圖,卻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們所在這座城。原來這裡是昭蒙族曾經的城池,昭蒙族也是遊牧民族,在是多亥之前曾是日不落草原霸主,在罕台一代被多亥大敗,損失了大部分的騎兵。昭蒙族拋下了祁連山以西水草豐美的領地,廢棄了一座座城池,大部分人趕著牛羊南下,繞過塔國後,征服了孱弱的大宛國,在那裡安居下來。還有小部分卻往大冉而行,在秦嶺之間小部而居,不再承其名。一代草原霸主就此凋落,蘇倫卡想到今天經過的城牆,馬廄,昭蒙族繁榮之時,那裡必定有數匹駿馬整裝待發,各部使者絡繹不絕,一如今日之燕涼一樣。
他平日裡總是很害怕父汗,這害怕之上又存了不被喜愛的怨念;可這些日子的經曆在這本薄薄的冊子的催化下,讓他忽然對父汗多了幾分的諒解,甚至是同情。燕涼雖是如日中天,然而大冉也正國力鼎盛,否則就不會打破前朝慣例,非但不送上和親公主,還要求燕涼送上王子當人質。這些道理從小聆聽國師教誨的蘇倫卡,心裡怎會不明白。可是他畢竟還年少,生性又自卑敏感,一時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罷了。
商隊受到埋伏的時候,他們剛離開塔國不久,蘇倫卡還沉浸在和塔國王子的會麵之中。他萬萬冇有想到,在大冉王朝控製之下的塔國,會有一位王子偷偷和多亥的汗王立下盟約,要一同對抗大冉。這位有著波斯血統的王子有一雙藍色的眸子,說話卻是擲地有聲:待得我登上王位,就會馬上停止對大冉俯首稱臣,到時我們各自從西邊和北邊發動戰爭,定會將大冉皇帝打個措手不及。他用了我們這個詞,蘇倫卡心裡很激動,雖然他知道那時坐在汗位上的隻有可能是二哥查爾丹,他這個冇用的王子也許會被大冉處死。然而父汗將這個盟約托付於他,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在父汗心中還是有一個重要的位置。他冷鬱的臉上帶著一絲倔強的笑容,對著塔國王子許下豪言。
這份充滿整個身心的喜悅在身邊不斷倒地的屍體和血泊之中還兀自發出嗡嗡的餘音,蘇倫卡的大腦被這聲音占據著,身體不受控製,呆立在原地。薩迪翁一柄不知何時何處而來的大刀在手,閃閃發亮,連放倒數人,可一人之力卻仍是難敵這些高手。他們灰衣長袍,神色冷峻,漸漸地向薩迪翁圍了過去。薩迪翁咒罵著,向蘇倫卡喊道,“呆子,還不快逃。”蘇倫卡猛地驚覺,隻見四下裡那些商人和鏢師死的死,傷的傷,連雅卡都倒在地上。他驚呼一聲,向雅卡奔去。圍攻薩迪翁的幾人中,忽有一人向他而來,手中的短劍被陽光照得耀眼。蘇倫卡心神已慌,胡亂一招擒拿手,被那人躲了過去,又再要攻來。
就在此時,數騎馬飛馳而來。他們用蘇倫卡聽不懂的語言喊了幾句,蘇倫卡隻聽出來了那太子的名字。先前的那些人並不理會,兩邊的人鬥了起來。薩迪翁趕緊一把抓過蘇倫卡,搶了一匹馬,胯下一夾,絕塵而去。蘇倫卡在馬上呼喚雅卡的名字,他也並不理會,隻是用鞭子催促著馬兒快行。那塔國寶馬馱著兩人,在炎炎烈日下的荒漠上一路奔馳了大半日。直到夕陽完全沉落,夜空中的星星出來,他們才停在了一處沙丘之後。薩迪翁在周圍拔了很多仙人掌,擠出汁來喂那匹馬兒。蘇倫卡精疲力儘躺在沙地之中,四肢力氣都被抽乾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滿腦子揮之不去都是雅卡倒在血泊之中的樣子,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對我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