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一人獨悲
鎮海樓和明月樓並稱姑蘇雙嬌,兩家都是有百年曆史的酒樓,且都在玄武湖邊上。鎮海樓在湖的北麵,建於一個緩坡之上,五層歇山式八角樓大開大合,氣勢恢宏。與之相比,明月樓則秀氣得多,在靠近南岸的一處湖心島上,圓形的兩層木樓,中間環繞著一處精巧的庭院。
無怪姑蘇有句老話,叫“捷登入鎮海,常伴明月樓”。這一句話,道出了不知多少文人墨客的願望:科舉考試中登科後在鎮海樓大宴賓客,謀得官職後時常攜二三知己去明月樓賞月談心。所以當姑蘇城中的百姓聽到,江南最有名的綢緞莊張家的女兒嫁給太子殿下的名將,婚宴定在了鎮海樓,均毫不意外。然而他們所不知情的是,這鎮海樓,早就已經就是張家的產業。
今晚的鎮海樓,燈火通明,流光溢彩。五層樓的每一個角上都掛了紅燈籠,滿滿的喜慶熱鬨的氣氛。一樓大堂處,一位穿著絳紅色長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滿麵堆笑地迎接客人。他膚色白皙紅潤,姿態謙恭有禮,最難得的是一雙眼睛,十分地平和可親。
這位就是名聞江南的風秉綢緞莊主人張天安。今晚是張府嫁女的日子,喜宴又是在張家的地盤上辦的,接待客人的工作主要也都落在張天安身上。
忽然聽到門口小廝報,姑蘇知府曹大人賀喜到!
張天安臉上現出了一絲驚訝,但一閃而過。
他滿臉堆笑迎了上去,“小民萬想不到知府大人能撥冗前來參加小女婚禮,真是喜不自勝。”
曹知府笑著擺擺手,“張卿怎地如此客氣,我們多年相識,令千金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婚宴我又如何能錯過。”
喜宴尚未開始,賀喜台處,早已有眾多賀帖送到,大部分都是與太子交好的官員,其中自然也有太子的名帖。張家家大業大,富甲一方,與這位身世平庸的高將軍聯姻,這其中自有深意。曹知府在張天安的陪同下來到賀喜台處,一同翻閱賀帖。看到太子賀帖寫道,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
曹知府手撫名帖,說道“我有一提議,張兄看看如何。今日普城同慶,為的是同一樁的大喜事。如今城中各酒館,聚集了文人墨客,勇武之士,均是前來慶祝名門淑女與將門虎將的婚事。現有太子文筆在先,不如我們發一個英雄帖,召集城中各人均獻帖慶賀,我們從其中挑選最好的給與獎賞。也算是為令千金積攢喜氣。”
張天安一拍手,“妙啊,徐知府這個提議妙極,我們就這般傳訊出去。”
姑蘇城裡,每一家酒館都張燈結彩,座無虛席。這些客人們招呼著酒店夥計準備最好的酒菜,邊討論著張家豐厚的嫁妝。
明月樓裡自也不例外,店小二們繞著回廊端茶倒水,忙得腳不離地。一位小二匆匆舉著一大壺熱茶正往一間包房裡送,忽然旁邊閃出來一個人,攔在他麵前。那小二嚇了一跳,定眼一看,“三厘你這個混帳家夥,怎麼現在才出現,我都替了你大半天的班了!”
那叫三厘的小夥把手指放在嘴前,示意他不要大叫。隨後把那人拉到旁邊一個角落裡,三下五下把他的衣服解了換上,就準備拎起茶壺去包間裡倒茶。剛走了兩步,又回了頭問,“那裡麵是什麼人?”那終於解脫的小二靠在他耳邊說道,“感覺來頭不小,小心伺候著。”明月樓在姑蘇是高級酒樓,出入多有達官貴人,三厘也並不在意。
進入東邊這間包間,裡麵坐著幾位客人。三裡趁著倒茶的功夫,偷偷打量。隻見居中的一位公子,微卷的額發,秋目含情之態,雖衣著樸素卻不掩高貴神態。陪伴著他的兩位像是侍從模樣的,一位臉色蒼白身材羸弱似書生;另一位則濃眉大眼氣度軒昂像武士。此時正值開元盛世,富家公子帶幾個侍從出遊,本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那公子身邊還坐著一位姑娘,約莫十五六歲年紀,容顏清澈美麗,卻另有一番仙氣。而最最稀奇的是這幾位體麵之人身邊,竟還帶了一位矮胖的漢子,他五短身材,穿著乾粗活的藍色短裳,一雙眼睛骨碌碌地四處張望,神情姿態與身邊這幾位格格不入。
與其他包房裡的大聲喧鬨不同,這裡麵很安靜。幾人圍坐著喝茶,很少交談。從酉時開始,明月樓裡和其他酒樓一樣,有小廝穿行在走廊間頻頻傳報。
“酉時三刻,張家小姐出府了~”
“轎子已過安泰門,正往鎮海樓而去”
“新郎新娘已到鎮海樓,待良時一到,便拜天地。”
“吉時到,新郎新娘拜天地,禮成。”
每次話音未落,各包房裡就有好熱鬨之人,或是鼓掌,或是歡呼。三厘留意了一下,那間包房中卻仍是冇什麼大的動靜。
書生的臉已蒼白如紙,手握茶杯也在微微發抖。淇心看他的樣子,心有不忍,勸道-
“若虛兄,你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現下身體仍十分虛弱,再傷心難過又不免傷及肺腑。既然張姑娘已經決定要嫁他人,你又何苦非要喝這杯喜酒呢。”她未解情事,對書生的舉動一直不置可否。
昨夜書生醒來後,大餅將這幾位陌生客人如何傾心照料並救治他的事一說,書生歎了口氣,跪倒在地,“若虛徒然一個傷心人,何勞各位仙人隱士費心。”
眾人問起他何故如此,書生便將平生遭際說了出來。原來他本是姑蘇人士,姓柳。父親在知府裡當一個小小的官,母親娘家是姑蘇本地大戶。家境雖然不算大富大貴,倒也殷實。他們小時候住在姑蘇城燕子歸街,那是母親出嫁時外祖父送的一處宅園。雖然不大,但一家人帶著兩三個仆人,也住得很舒適。母親勤於操持,把家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那時燕子歸街的街口,有一家小小的綢緞莊。若虛每次去私塾回來都會經過那裡。綢緞莊的老板,總是笑眯眯地請他進去吃點心。久而久之,兩家人便來往起來。當時社會仍是重仕輕商,但柳家並無這種門第觀念,時常回邀張家到家中做客。張家有一女兒名小倩,與若虛年齡相仿,時常一同玩耍,漸漸有青梅竹馬之態。柳家也頗為喜歡小倩,但由於兩個孩子年齡還小,便尚未表示。但張家卻是主動地表示要與柳家做親家。於是柳家便備了薄禮,上張家去訂了個娃娃親。
冇想冇過幾年,張家綢緞生意越做越大,在姑蘇開了好幾家店,還在江南其他地方也開了店。此時張家早已不把柳家放在眼裡,但礙於已有婚約,表麵上還是維持著往來。張天安是個生意人,性格極為圓滑通融,他深知柳家老爺的脾氣,收買了些有名望的鄰坊,與柳家老爺說大家都在議論這門親事是柳家貪圖張家的財產。柳家一怒之下,便退了這門親。
然而柳家老爺子心中有氣,便是病倒了,這一來,官府中的差事也冇法再做,隻能提前告老還鄉。柳家於是變賣了姑蘇城裡的宅子,舉家遷回了鄉下老宅。
卻冇想一雙兒女早已私定終身。這幾年來若虛在姑蘇附近的南陽裡找了個教書的差事,每月十六便到姑蘇與小倩私會。兩人雖知在一起的希望渺茫,可若虛也冇有料到,一紙傷心書,竟也是來得這麼快。
若虛答道,“姑娘救我性命,對我如再生父母。本不願再踐踏自己身體,辜負姑娘美意。隻是我與小倩青梅竹馬這麼多年,今日不飲下這杯喜酒,死也難安。”眾人見他如此說,也隻得由他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