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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不眠之夜

2025-05-15 作者: 鹿始言

  夜,涼如水。

  一輪明月照耀下,朱玉台散發著如玉般的光澤,也是不負其名了。於禮在荒草叢生的台階前徘徊,不時地捋一捋自己那並不長的胡須。十年前開始一夜間須發儘白,他就養成了一有不決之事就捋胡子的習慣。

  既然都來了,就上去吧。他心中有個聲音說。

  思念既此,他身形已躍上了那青石台階。月光下,他淡紫色的袍子飛速地略過一級又一級的台階,身形靈動之極,一頭銀白色長發散發著淡淡的光澤。

  他果然在那裡。

  介山斜靠著欄杆坐在地上,一隻手垂在身前。與白天的相比,樣子顯得有些消沉。他向來不是個美男子,尤其在仙衣飄飄的廬隱弟子裡麵,如今臉上更是多了幾道深沉的陰鬱刻成的紋路。他似乎在陷入了某種沉思之中,見到於禮走近,方才要起來行禮,“師父。”於禮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動,將長袍一擺便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於禮從袖中拿出了一個酒壺,在介山麵前晃了晃。“咱們師徒倆人,也好多年冇有一塊好好喝過酒了,不如今晚來喝個痛快吧。”介山有些驚訝地看著師父,隻見他又取出兩隻小竹杯,斟滿了酒,將其中一杯遞給介山。“來猜猜這是什麼酒。”介山接過酒杯,聞了聞,“百日紅!”聲音中透露著驚喜。這還是他進穀後親手釀的酒,仿造著自己家鄉紹興的女兒紅的做法,釀了好幾壇就埋在了屋後,算算已經快二十年了,他自己都快忘記了,卻冇想到師父不知何時犯了酒癮,竟去把這些酒壇子挖了出來。一時間介山拿著酒杯,不知為何,竟縱聲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都笑了出來。

  於禮注視著他,

  “如果太子真的已經和離殤門勾結,那他勢必會找機會除掉其他的威脅。四皇子那邊,你之後可有什麼打算?”

  介山這十二年來,冇有哪天不在思考這個問題。“這些年來以守為進,如今既然不能再守,那便隻能進了。無論如何,我也要守護那孩子的安危。”

  “我想,你要的不僅僅是他安然無恙。因為如果隻是這樣,那七年前你就會把他留在廬隱山穀了。”

  原來師父早已知道,他想要走的路。。他眼前又浮現出那張蒼白而美麗的臉,話語輕得像風,“如果有機會,一定要讓玉兒去完成我們想做的事情。答應我,答應我……”

  “師父。。”

  “你應該知道,這是一條注定困難重重的險路。”

  “我知道。”他想說,我冇有選擇。

  同一片月夜下,還另有兩人未眠。

  說故事的人背靠著院子中一棵香樟樹,披著裸青色的綺絲外衣,月色下容光傾城。

  聽故事的人則躺在一張舊藤編躺椅上,將蠶絲被拉到蓋住了半張臉,隻餘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在夜色中像天上的星星一樣閃亮。

  “我入穀的時候,褚石和介山師兄就已經是門中一等一的高手。

  褚師兄自幼在廬隱長大,靈力基礎十分紮實。加上他為人沉穩,待人又寬厚,派中人緣很好,但大家心中都已經將褚師兄視為未來的掌門了。介山師兄雖然入穀得晚,但聽聞他天賦極高,隻花了五年就入了臻境,這在廬隱這幾代弟子中都是從未有過的。

  不僅如此,介山師兄文才武略,也是一點就通,據說這一點很像年輕時候的師父。介山師兄確實也與師父頗為投緣。於是關於兩位師兄將來誰會成為師父的接班人繼承掌門之位,也是穀中眾人常聊起的話題。”

  淇心來到廬隱時褚石就已經退守無邪洞府來,她完全不知道原來師兄還有這樣的過往。“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一年秋天,穀中舉行弟子的比試大會。可以想見,到最後就隻剩下了褚師兄和介山師兄兩個人了。那是場精彩絕倫的比試。一邊是渾厚貫通的土遁,另一位則是鳳舞九天的卷葉。兩人均使出渾身解數,當然因為是同門比試,用的都是虛招。到了後來最後卷葉已占上風,介山師兄人雖然在空中,但手勢快速變幻,接了褚師兄力量雄厚的一招招原石之力,而圍觀的我們都未曾見他還手,褚師兄身下的地麵就已經出現了一絲裂縫。”

  “啊”,淇心擔心褚石,不由得叫了一聲。

  “就在這時,介山師兄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驚慌失措的神情,像是一個剛剛發現自己做錯事的孩子一般。接下來,他忽然露出了一招破綻,褚師兄見到自然就要趁機反攻壓製對方,但那一招破綻分明就是故意,我們看得分明,褚師兄自然馬上也明白了。於是他在最後關頭生生收回功力,自己反被內力所傷。介山師兄在比試後第二天就離開了廬隱,而褚師兄則從此一蹶不振,以至於正值壯年就去守無邪洞,這後麵的事情你應該也大略都知道。“

  隻聽淇心喃喃說道“所以介山師兄真的是故意傷了褚師兄麼?”

  墨心抬頭看天,春天夜晚的天空像水洗過一樣的澄明。

  “我想,答案應該是-不是。介山師兄從開始就冇有想過要贏這場比試,因為他那時應該已經打定主意要離開廬隱。他隻是不想錯過這次比試的機會,畢竟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他開始想的是隻要稍微過一下招,便找個合適的機會讓自己輸掉。可一旦真的開始比試,爭強好勝的心還是占了上風,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但他不願意不敢贏,在那樣的情況下,冒險用了一招拙劣的招數,卻冇想到誤傷了褚師兄。這麼多年,個中情由我想大家包括褚師兄在內都已經想通了,隻有莫問師兄當時不在場,又和褚師兄感情深厚,誤會很深。”

  這個答案,和淇心想的太不一樣了。她隻覺著心裡一陣揪痛,呆呆望天,恨這命運弄人。

  墨心接著說道,”還有一件事你也許不知道,師父那段時間因為兩個得意弟子一個離開一個消沉,受了不小打擊,於是出穀雲遊。等他回來的時候,就帶回了你。”

  於禮未曾想到這麼晚了,天清殿裡還有人。

  高台的靈柱之旁,盤膝坐著一人,單手掌心向前探出,一道金色光芒傳到了印石上,一個楓葉形狀的圖騰時隱時現。正是三弟子徐楓。

  “師父。”徐楓施施然收起了手上的功力,向於禮合掌施禮。

  “你怎麼這個時辰還在這裡?”於禮溫和地問道。

  徐楓望著師父,有些欲言又止,但還是說道,“徒兒最近查看穀外傳回的線報,有幾件當時看起來不太起眼的事情,現在想來也許和離殤門會有一些關聯。加上前一陣幻天鏡轉性,穀中都在紛紛推測這件事是不是靈力消怠的征兆。我今夜剛好睡不著,想到靈柱既是本派靈脈所在,說不定能感應到些什麼,所以就過來了。”

  於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楓兒。那你發現了什麼冇有”

  “徒兒試著像平時那樣對印石做靈力加持,並未發現異常。”

  於禮點點頭,他望著那根靈柱,忽然伸出雙手捏成一字訣推出。片刻之後之後,轉為掌心向上,隻見那石柱周圍漸漸出現了一片藍色光圈,宛如一個透明的鐘罩將石柱圍繞了起來。在那鐘罩的表麵,大大小小的圖騰交織在一起,整齊地排列著。仔細看去,隻有底下一塊地方的圖騰卻是顛倒混亂,毫無秩序。於禮雙掌相合,一道金光指向那混亂之處,受到攻擊後那些圖騰紛紛地變換位置,一束藍光衝出,在空中與於禮發出的靈力僵持。徐楓知道這是發生了靈力反噬的緣故。約莫半柱香時分,那些圖騰才逐漸地恢複了原來的正常位置。

  於禮收起掌力,悠悠呼了一口氣,他額頭上滲出了點點汗水,可見反噬靈力非常之強。“這就是你要找的異常。”

  徐楓站在一旁,呆呆的不能言語。

  於禮從懷中掏出一方手絹,輕輕擦拭著額頭的汗水,說道,“天地靈力,一直遵循著月滿則虧的道理而變化。從幻天鏡一事起,我就在觀察靈力的動向。你想得冇錯,這靈柱上有我派自開天辟地時就繼承下來的靈脈,因而感受最為直接。你剛才看到的靈罩,是為了約束這個靈脈而布下的陣法。日常你們用靈力加持,一方麵是對你們自身的靈力修為有所增益,同時也是在通過加強陣法。而這些時日以來,這陣法已經漸漸壓製不住這靈柱的異動,有個彆地方已經出了問題。所以我每每來此查看,都需要將破壞之處重新強化。可以預計,這隻會越來越艱難。“

  徐楓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慢慢恢複過來,“天地靈力消怠,最直接的,許多邪魔歪道定會借此機會出來作歹,而廬隱作為天下第一的修靈門派,將會承擔起清除這些禍害,守護一方淨土的重任。師父但凡有命,徒兒刀山火海,義不容辭。徒兒在想,我派修習靈道一路,門中弟子均是個性稟賦超群之輩。如今未來迷霧重重,必有許多凶險之戰要麵對。兵法雲,天時地利人和。我們既然已無法得到天時地利的先機,就不可再失了人和這一條。“

  於禮見他如此說,想必他也聽說了今日之事。”離殤門若真的複興,未來則必有一戰。每個廬隱弟子都應該擔起屬於自己的那份責任。“

  徐楓有點猶豫,

  “另外,我想,離殤門若要舉事,極有可能會尋求紅塵中的力量,所以我們必要之時應該摒棄舊日恩怨,與介山聯合起來去對抗強敵。”

  於禮見徐楓如此思慮周全,心中很是欣慰。“離殤門之事,還有不少疑團要慢慢查起。今天已經很晚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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