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考磐設宴
幾人一合計決定就在褚石的住所宴請荼蘼翁。但隨即遇到了一個問題:由於禇石之前常居無邪洞,廚房中隻有一名平時為禇石料理三餐的侍童,完全無法打點一場宴席。淇心想要回溪竹軒叫人來幫忙,被青依攔了下來。“還是不要驚動太多人,就讓我來簡單準備些菜肴佳酒吧。”淇心拍手叫好,“我最喜歡吃青依姐姐做的飯菜了。”她此話完全出自真心,當年她初入廬隱,一日三餐均是青依打理,小小的她覺得那簡直是天上人間最美味的食物。
禇石卻有些遲疑,“青依姑娘,你來考磐為我望診已是受之有愧,怎可讓你又受庖廚之累。”兩三個月的相處,他對這位柔韌的女子竟生出幾分溫情。青依淺笑,“難得有此機會與禇師叔和淇兒相聚,青依樂在其中,並不是什麼累事。”
淇心跟在青依身後,看她利索地安排著一切。先去察看了用飯的場地,又花了一點時間去勾勒晚宴的菜及酒,便開始行動了。她先請隨行的侍童回扁鵲堂向師父告假,然後在回來的路去酒窖按著她開的單子取酒。接著又派了兩名童子去領取食材及一些府中冇有的食器。自己便到了廚房處先預備著。
一個大鍋,下麵是燒得很旺的柴火,是用來預備熱水的。另一處需要大火的地方是米飯,柴已備下,青依卻吩咐童子要先不要點火,以免煮得過早米飯會過熟而失去甜味。其他處的灶台,隻需預備溫火。案板也是早早地備好,先分生熟,生中又分出紅白肉類,所需要的刀子也自不相同。大大小小的碗中,預備了各種調料,鹽,醬油,花雕,菜籽油,蔥薑,花椒,小紅椒等。家藏的醃菜和果子也都擺了出來,一排的罐子接著一排的盒子,煞是整齊好看。淇心一直跟著旁邊幫忙打下手,但她從未進過廚房,手腳很是生疏。青依不忍拂她的意,便讓她幫忙打打雜。
一切準備就緒,食材也來了。先到的是素食:鮮嫩的蓮藕尖,翡翠間白的小白菜,姹紫嫣紅的茄子和紅椒,新磨好的細膩如玉的豆腐,還有那剛摘下的南瓜花。不一會,肉食也到了,一尾新打撈起的魚,廚房處理好的雞,現切下的臘肉,還有一整隻羊腿。
接下來的發展超過了淇心大腦可以跟隨的速度,她隻是懵懂中遞了幾次東西,摘了一些野花,等反應過來時,暮色四合,而晚宴也準備妥當了。
在考磐這間不大的餐室內,中央放了一張榆木餐桌,大小剛好是三四個人相宜。餐桌的一頭,已插上了淇心采回的臘梅,寒鬆針,千歲草等植物,經青依巧手一弄,淡妝素裹卻也另有一番動人之處。四角燈燭搖曳,最角落的地方已生了火盆,餐桌底下還放了暖盆。每個人的位置上都放上了厚厚的墊子,灰色的底布上繡著臘梅,與桌上的臘梅相互呼應,恰到好處。因擔心荼蘼翁年邁畏寒,還在位置上放了天青色的手爐。
桌子正中,是一隻竹盤盛著的烤羊腿,下麵放了一張蕉葉托襯。旁邊依次是蒸好的魚,燉著的雞。圍繞著幾個主菜,還有小蔥豆腐,臘肉小白菜,炸藕盒,燴茄子,最後是一大碗南瓜花湯。色香味意俱是一流水準,淇心和禇石都在旁驚歎不已。
已在架上溫著的米酒是廬隱所窖藏的十大佳釀中排行第六的寒江雪,取自“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酒味稍重,入口卻隻覺醇厚,餘味悠長回響,是最適合雪天把飲的酒。據說發明這個酒的是幾百年前廬隱一位前輩,她深愛的一位男子愛在寒冬時江邊夜釣,長夜漫漫寒氣襲人,這位前輩心疼情郎,於是親手釀造了這種美酒,夜夜溫上一壺,裹在自己的狐皮大衣裡帶給情郎。
喝寒江雪最好不過名口鎮的鐵鏽釉粗陶酒器,青依便特意去借來一套,酒杯天然溫厚的光澤更是映襯得酒香醉人。
當晚四人美食佳肴,把酒言歡。荼蘼老兒極是愛酒,酒一杯接一杯的下肚,話越來越多,也就說到這“幻天鏡”的故事上來了:
“這幻天鏡本是長諸時期某一朝代的一位女官所有,這位女官生於最下層的農家,家中兄弟姐妹無數,於是生下她後就賣入宮中為奴。但由於這位女宮十分聰明勤奮,她從浣洗坊的一名打雜女童做起,到後宮中的一名宮女,然後當上了負責後宮衣料的女官。這位女官無意間習得了一些修靈心法。這位女官由於從小際遇所至,心中一直懷著怨念之情,加之她悟性極高,竟在幾年的時間修得一些高級法術。至此她才顯現心中最深藏的念想,她竟運用這法術去勾引當朝皇上。結果是她自然得手了,皇上被她設下的局迷住,封她為妃。但時日久了,以後宮佳麗之多,皇上終還是喜新厭舊,冷落起她來。這位女宮剛得享榮華與寵愛,又如跌入冷宮,怨念之情又生,於是每日裡在怨念時便以邪力煉入銅鏡,花了整整三年的時間煉成這麵幻天鏡。而正當她要用這鏡子去報複皇帝老兒的時候,這皇帝居然駕崩了。這位女官頓覺一生所係,就這般再無指望。於是自縊而亡,臨終前將畢生功力及怨念,都傳入這麵鏡中。”
淇心聽到此處,都不由得想起洞中鏡子轉性前,時不時發出了哀怨至極的聲音,以及那最後絢爛無比的幻象。“那鏡子後來怎麼樣了,又是如何到的廬隱?”
荼蘼翁飲完杯中之酒,又不自禁地誇道,“好酒,好酒!”他緩緩地道,
“那後來的事情,又是另一番的造化了。約莫兩百年前,廬隱派剛搬到這個山穀的時候---”
“啊?那不是就是荼老頭你年輕時候的事情”淇心很興奮地打斷了他。
荼蘼翁竟也冇生氣,隻是摸了摸胡子道,“是啊,那時老頭我還隻是個風度翩翩的少年。那一年聽說東海群島上來了幾個異人,時常興風作浪,島上的漁民不時被禍害。廬隱得知後,聽得這幾人的行跡,功力隻是一般。於是當時的掌門便派了自己年輕的女兒雲惜帶著兩名弟子去東海一探究竟。
卻不曾想到了以後發現,這幾人十分厲害,其中一名女子,手中拿了一麵極其強大的寶物,便是這幻天鏡。我和家師當時在東海某個小海島修行,聽到消息便趕了過去。
那時兩邊已經鬥了一日一夜,整個島上都被各種法寶的奇光異彩照亮了。這其中幻天鏡自然大放異彩,到後來廬隱這邊竟已經漸漸落於下風。要知道這幻天鏡的功力,哪怕是廬隱中一等一的高手,也非單打獨鬥能敵,情勢實是十分地惡劣。即使是兩百年後想來,也是心有餘悸啊。”淇心聽得很焦急,她不住地問“荼蘼翁,你有冇有出手幫我們呢?”
荼蘼翁歎道,“你知道,我們修歲之人,是不修法術的。我是有心無力啊。待得戰到後來,雙方都有些法力怠儘,而廬隱派明顯處於下風,再鬥下去,眾人性命難保。在這最後關頭,你雲惜祖師急中生智使出一記險招。她先出手去攻擊那持鏡的女子,待得那女子自然地使出幻天鏡招架之時,用周身靈力罩住了幻天鏡,使得那女子無法再使用幻天鏡的法力。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的時間裡,另一名弟子迅速出手,控製了那女子的命門。
這裡麵的情形,實在是凶險萬分。那女子那時得到幻天鏡時間還不久,還未能將它的威力發揮三成,若不是你雲惜祖師在危急時刻出手,之後還不知會釀成多大的災難。”
幾位小輩聽得當年這場瞬息萬變的爭鬥,再看那鏡子,都感慨萬分。
而荼蘼翁心中,更是多了一分的感慨。那巧笑倩兮的眉眼,隔了兩百年還是那麼清晰。燈影搖晃間,他忽然覺得坐在對麵的淇心,眉眼之間竟與雲惜有那麼幾分的相似。他覺得是不是自己酒喝多了,伸手去拿酒壺倒酒,隨口說道,“這些過去的往事,對你們這些娃娃來說太沉重了。我們還是喝酒吧。”
青依一直冇有說話,此時忽然問道,“那位雲惜前輩,她後來怎麼樣了,有成為下一代的靈尊麼”
荼蘼翁搖了搖頭,“以她的天賦與功力,本應是下一任穀主的不二人選。但她因為愛上一個塵世間的男子而出穀,一生再也冇有回來過。”
淇心和禇石都表現出了惋惜之意,隻有青依若有所思地說道,“這位雲惜前輩,可以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可以舍棄一切,她心裡也許也是很幸福的。”
屋內燈光下,墨心正坐在炕上專心致誌地看一本書。外麵人影一晃,她微微一笑,“淇兒,彆裝神弄鬼的,快進來吧。”
淇心笑嘻嘻地閃進屋內,手裡還拿著幾支路上采的梅花。墨心看著她的肩頭,“怎麼下雪了還這麼晚出門?”淇心有些茫然,“下雪了麼?我都冇注意。。”鬥篷肩頭處果然有一層薄薄的雪花。大概是她走得出神,連下雪了也並未發覺。墨心替她取下鬥篷,拍了拍雪。“你這孩子,下雪還這麼晚跑出來,以為自己有師父的混元神功護體麼。”淇心吐了吐舌頭,“師父的神功我可半分也不想學。我睡不著,就過來了。”
墨心走開去給她倒茶,淇心正好把采來的梅花插在花瓶中,然後就坐到炕上,蓋上了墨心剛才裹著夜讀的被子,讓被凍僵的手腳一點點地恢複了知覺。
墨心倒了茶,也挨著她坐在炕上。喊著睡不著的淇心,在暖被熱茶之後,竟漸漸有了困意。她靠在墨心身上,眼睛半眯著,和她聊天。“姐姐,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墨心本來在看書,嚇了一跳,忙搖醒了她,“淇兒,你喜歡上誰了?”“冇有,所以才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那位雲惜前輩,淇兒覺得她很勇敢呢。”墨心笑了,“荼老頭跟你講雲惜的故事了?”淇心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是荼老頭講的?”“如今這世上,還能記得並想念雲惜的,也隻有荼老頭了。”
淇心待要詢問詳情,墨心卻問道,“那你也知道幻天鏡的故事了嗎?”淇心點點頭。墨心歎息,“那本也是件絕世寶物,隻可惜隨主人一同誤入歧途。可見修靈一道,自古多歧路,將相神仙,平凡肉身,都不知是否會抵擋不住一個意念。”淇心似懂非懂,她伸手探入懷中,那麵鏡子居然還在,還帶著她的體溫。兩人在燈下細細看去,這麵小小銅鏡製作得非常精致,鏡邊雕的是龍鳳雲紋,龍的嘴裡銜著一顆寶珠。鏡子背麵是銘文,已經磨得有些看不清了。墨心用手輕撫那些紋路,有些出神。
她忽然掀被起身,“淇兒,跟我來。”淇心茫然,跟著墨心到了外麵的小院子中。
夜雪已停,積雲消散,院中有淡淡的月光。墨心拿出那麵鏡子,掌中運力,鏡子中忽然迸發一道亮光,將小院籠罩其中。“淇兒,你再試著練一下今天的問月招式。”淇心最近在墨心和褚石的指導下練習問月,雖然練的是基本招式,但總是失敗時多,成功時少。她硬著頭皮,右手捏著字訣,“月環成玦,百鳥伏悅。”這是問月的“摘”式。忽然間,積雪紛飛。淇心又試了一遍,仍是一招即成。
在這紛舞的雪花中,淇心簡直不敢相信,她苦練許久的招式忽然就這麼練成了。
月光之下,銅鏡的背麵紋路隱隱發光,這亮光之下,還有一層淡淡的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