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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無所卜

2025-05-15 作者: 印溪

  楚豈能複起?秦何時當滅?

  解憂闔上眼,過了良久才又睜開,眸中多餘的情緒已經儘數清除乾淨。

  “憂不知也。”她勾起一抹淺淡的微笑,如是說道。

  “當真不知?”景玄鎖著她微掩的眸,臉上顯而易見地寫著不信。

  “昔日洞庭之畔,憂憂曾言,雖不擅卜筮之道,然略通興亡之理。”景玄擋了寬袖,取下一支小筆,慢條斯理地蘸了墨,在麵前鋪開的一枚湘竹短簡上寫下七個字——“明歲李牧死,趙亡”,拈起吹乾墨跡,擲在解憂麵前。

  景玄也繞過長案,立在她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此言豈非憂憂所雲?”

  解憂目光在竹簡上一轉,自嘲地笑笑,“塚子豈不聞,昔日文信侯呂不韋之客,司空馬,亦斷言李牧死則趙必亡矣。憂嘗往秦地,恰遇司空馬罹癘疫,遷於驪山之郊。其人能論時政,然不能算一己之運命,而又何笑之?”

  景玄不答,司空馬是司空馬,他雖然預言過,李牧一死,趙國必將滅亡,但可冇有解憂說的那般,有明確的時間,而且——解憂當初說得何其確定,何其令人信服?

  “塚子不明憂此言何意?”解憂又笑一笑,小手拈起細細的湘妃竹筆杆,白色的指甲隻留了一線,修剪成彎彎的形狀,仿佛一枚青白色的月牙,這一點點月牙的尖尖隨著她手指的移動,一寸寸地拂過湘竹上斑駁零星的黑色淚痕。

  “何意?”景玄被她的笑容一怔。或許他的確冇有明白,解憂提起此事有何深意。

  “憂聞,上古有巫覡者。請神降於己身,故其人能述他人之數,而不可知己身之命。”解憂仍在認真地循著筆身撫摩那些淚痕,自顧自地說著,能通卜算的人,是不會給自己算命的,或許是怕受到天譴。又或許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

  解憂覺得,她就是這樣一個算不得自己命數的巫者。

  她遇到的任何一個人的命數。她不說全然知道,也能推算出十之七八,而自己的命數,卻是一個永遠的謎團。

  這是深刻到骨子裡的無力感。

  “亦未可知。”景玄微有些不悅。即便生於楚地。但他對巫卜之事算不得癡迷,像屈子那樣為祭祀而整理創作《九歌》,他定然做不到。

  他從未看過解憂擺弄那些龜甲蓍草之類的東西,想必她對此也無甚興趣,此時說起,多半是在打啞謎,因此才耐著性子聽她說下去。

  “憂聞,‘關心則亂’。因卜算之事關乎於己身,故不能以常態處之。故久而久之,巫覡棄己身之命,而求神眷、天道。”解憂說到這裡,抬眸霎了霎眼,眸子裡頭閃過一絲狡黠,“今憂與君結縭,則楚之興亡,亦與憂息息而關,關乎己身,故憂誠不知也,縱有所知,亦不敢言矣。”

  景玄眸色漸沉,她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無非是想說,即便是巫覡之輩,也不能算得與自身相關的命數,而她如今嫁與自己,命運與楚息息相關,故她再不能言楚國的興亡,就算知道,她也不肯說!

  好一記有力的反擊!好一個赤_裸的挑釁!

  景玄捏了捏袖緣,那擱在案上的一雙纖細手腕精巧得像玉雕,這時候他真想將她捉起來,狠狠捏碎。

  她這麼說,明擺著是知道之後將會發生的事情的,卻怎麼也不肯說,她這是在報複他的強娶!

  他不在意,也不想知道她是怎麼知道往後的事情的,甚至為她隱瞞此事,她卻如此不領情,一點不願說……

  “塚子。”

  一個著利索勁裝的黑色影子出現在虛掩的門外,景玄暫且壓下怒氣,轉身匆匆離開。

  解憂長舒口氣,始終挺直的脊背微微一鬆,斜倚在雕花的案沿上,緩緩闔上眼,一顆心跳得似乎要迸出胸膛。

  景玄的怒意令她害怕,她怕他會像當初待伯姬一般待她,幸好他及時出去了。

  她知道景玄不會將她的泄露出去,但她真的不想說。

  秦是要亡的,秦也確實是楚人亡的。

  從楚南公肯定地說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句話之後,就有很多人相信這種說法了。

  她再說一回,不過是讓景玄更確定而已,說出來倒也不是大事。

  但她不想說的是,楚人雖亡了秦,景玄扶植的未來的楚王熊心卻被他的臣下項羽殺死,而這本已重新落入楚人手中的天下,轉眼的工夫,又落到了一介布衣劉邦的手中,而且,從此以降,朝代更迭,以完完全全的平民之身攀上那九五之位的人,竟然還有不少。

  貴族的高傲受到了踐踏,又或者說,從此以降,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再也冇有真正的貴族了。

  這大概是天大的諷刺。

  東西二周綿延八百餘年,近千大小不一的諸侯國,隻有貴族的小宗淪為平民的,哪有毫無根基的庶人一躍而成貴族的?!

  就算有尤為出眾之人,由庶人而躍為令尹,那也不過少之又少,更多史書冇有記載、默認的時間裡,君主和重臣,俱是一莖血脈的貴族。

  庶人的政治,無過曇花一現,白駒過隙。

  她就算篤定地在這裡說,將來這天下是歸一個叫作劉季的人所有,誰會信?她敢肯定,這事不僅景玄不信,就是平民庶人也是不信的。

  是以陳涉吳廣舉事之時,還要打著公子扶蘇和項燕的名號。

  扶蘇的母親是楚女,他和昌平君一樣淌著一半楚人的血,既然項燕當初能夠扶立一生為秦效命的昌平君,為什麼不能與扶蘇一道舉事?這真是花了幾分心思的。

  解憂低眸無奈地笑,所以她不能說,她不知道這一回景玄會不會信她說的話,可她知道,一旦景玄信了,他要做的事情怕是會可怕得很。

  而且,曆史中並冇有他景玄的躋身之處。

  他應該退出,否則,隻會爭得頭破血流,死無全屍。

  可她就算說了,景玄難道會信她?

  他會是什麼反應?震驚還是怨恨?灰心還是一笑置之?

  他會選擇退出這一場紛爭麼?

  他是會放棄的人麼?

  不會的。

  解憂搖頭,他絕對不是聽勸的人,他不會信,也不會改,更不會悔。

  所以她不願白費口舌。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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