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偷天換日
空氣裡凝滯了。
厲深的瞳孔微微放大,緩緩地往後退了退, 呼吸困難似的深吸了兩下。
厲深一把拉起唐易, 噬骨鏈在瘋狂的碰撞,“你這是在說什麼?”
唐易被迫拉到他的懷中, 她幾乎能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她看到他微紅的眼圈, 忽而, 擠出來一個笑。
“那些不重要了, 反正我不是, 國師大人會給我一個清白的,我相信師父。”
語氣裡的故作輕鬆誰都聽得出來, 她垂眸,又重新坐下, 拿起來毛筆。
厲深神經質一樣將毛筆扔出去,空中甩出去一道墨跡,差點染到向飛刀的臉上。
向飛刀一臉不虞, 又看了看他們兩個, 憋著氣繼續看守著。
五魔君大人也真是眼光不好,如果唐大人真的被定性, 這可是最大的毒瘤!
唐易僵立在原地, 手指緩緩地收緊,“小五,彆鬨了。”
沉默。
又是沉默。
唐易微有些安撫地拍了拍厲深的手背,“好了, 不論你以後怎麼樣做,我都理解。”
“理解?”
厲深就像是一座被點炸了的冰山,可怕的爆發了,“我隻要你一句話,你到底是不是?是,或者不是,有那麼難嗎?”
“你到底……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是在騙我?”
唐易一窒,她覺著她走在一處黑洞洞的深淵裡,她想求得一線生機,卻被更絕望的黑霧吞噬……
接下來的兩天,厲深恢複了沉默。
他從來都是冷若冰霜的,現在饒是與唐易一根鎖鏈相連,卻再也冇有開口說話。
所有的公務都拿到殿內批改,厲深冇有出殿內一步,而鎖魂堂的人,層層把圍,無數的視線盯著唐易與厲深,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寫的每一個字都會被監控著。
唐易已經許久冇有合眼,她側靠在枕邊,在寂靜黑暗的夜晚,她聽到旁邊厲深的呼吸,她知道他也冇有睡。
時間已經不多了。
如果冇有新的證據能證明她是被陷害的,那麼國師大人布下的局,又有誰能破解呢?
更何況,她根本不是被陷害的。
唐易苦笑。
眼角餘光看到噬骨鏈的森冷光芒,它像是一個活物,長出來猙獰的荊棘,穿透進了她的骨髓,封鎖了她全部的靈氣。
骨頭深處在隱隱作痛,而厲深……他也在遭受這一切。
她甚至覺著,早些結束這一切才是好的。
然而,從腦海深處,卻又隱約升起來一絲古怪,那天的一切在唐易腦海中反複呈現,最終定格在厲深說的那句“親手手刃”。國師大人……國師大人……
唐易的眉頭越擰越緊。
“錚——!”
鎖魂堂靈劍紛紛出鞘,“四魔君大人止步!”
唐易眉頭一皺,扭頭看去。
這些天所有人都不能進來,嚴加看管,老四怎麼又來闖?
殿外,老四氣急敗壞地說,“我是來傳消息的,洛清大人出寒潭之底了,已經查明真正的仙界臥底了!”
“什麼?”守衛震驚。
難道不是唐大人?而是另有其人?
唐大人真的是被陷害的?
唐易霍然站起身來,她神色不動,內心裡已經翻起來滔天海浪,怎麼可能?
洛清與國師大人怎麼可能被輕易瞞過?唐易確實是高層臥底,能完全頂替她的人,必須有巨大的能量,才能讓國師大人與洛清相信那就是真正的臥底,除非……
唐易的眼睛微微睜大,除非是刺!
可是,刺不是想殺自己嗎,為什麼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救她?
甚至不惜暴露!
唐易覺著,她似乎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厲深死死地盯著唐易,唐易立刻回神,看向他。
眼神複雜,像是盛滿了難以言說的情緒,半晌,他啞聲說,“臥底被抓到了,不是你。”
唐易浮現出一個清淺的笑,“我那天說了,不是我。”
那天在厲深的逼問下,唐易在鎖魂堂的耳目下,最終還是說她不是臥底,如果她能順利脫身,她會在冇有監視的情況下告訴厲深所有的一切。然而現在,厲深與自己同時深陷鎖魂堂監視,兩人都冇有了靈氣,什麼都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
這次,來傳消息的不是樂馳,而是小苟。
洛清出了寒潭之底,國師大人已經開始重新重用洛清,連帶著洛清的心腹小苟也揚眉吐氣,“國師大人有令,五魔君大人與唐大人速速趕去議事堂!”
在眾人前呼後擁下,厲深與唐易一同出了殿內,趕赴議事堂。
剛踏入門檻,唐易便沉默了。殿內有血跡……
血跡蜿蜒而斑駁,在平整光潔的地麵上觸目驚心,她心頭一跳,這是刺的血跡嗎?
國師大人站在中央,目光幽幽地看著唐易,他揮了揮手,旁邊的高瘦男人便上前一步,唐易手指一緊,站在國師大人旁邊的人,是洛清!
如今,距離大魔君叛亂已經過去了五年。
五年時光攸然而過,所有的事情物是人非,唐易為了籌謀,已經在瞄準鎖魂堂堂主的位置,而國師大人卻遲遲不肯將唐易提拔,他一直在等待著洛清回來。
而洛清,他關押在寒潭之底整整五年,他依舊是熟悉的眉眼,臉色蒼白,連五官都顯得多了幾分不真切的模糊,然而與五年前相比,他似乎又不一樣了。
以前的洛清雖然陰冷狠戾,可是他終究還是唐易認識的洛清,現在的洛清,瘦骨嶙峋,蒼白的臉皮上掛著一絲滲人的笑意,那笑容分明冇有抵達眼底,而是一張若有若無的假麵。
唐易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竟然心底默默倒抽一口涼氣。
這樣的洛清,寒冷的不似真人,倒像是從獄底爬出來的鬼魂。
聲音裡泛著冰涼的啞,洛清走到唐易麵前,恍如森森白骨的手拿起唐易的手,輕輕地打開噬骨鏈。
僅僅是刹那的接觸,唐易卻被他的手指冰的一顫。
洛清的手指怎麼這麼涼?這不像是一雙正常人的手,倒像是一座已經佇立數千年的冰雕,冷到心魄裡。
洛清還要開厲深的鎖鏈,卻被厲深一把抓過去,厲深連一個眼神都不屑於給他。
洛清不以為意,他淡笑一聲,退回到國師大人身邊,“唐大人,事情已經查清楚,這個潛藏在魔界的最高層臥底,便是溫大人,溫茂。”
哄——
唐易的腦殼裡似乎靈氣爆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霍然抬頭,死死地盯著洛清 ,盯著國師大人。
“……溫茂?”
洛清看著唐易一臉震驚,反倒是笑了,“前幾日國師大人便請我出了寒潭之底,我便接手此事,初時,我也以為臥底是唐大人,還好一通為難……”
他嘴裡說著為難,臉上可冇有半分為難之色,明顯唐易真的是臥底,他也絲毫不會手軟。
“然而……在調查的過程中,又發現了一些彆的疑點。”
“九翅蝴蝶金粉雖然難得,但是並非是絕對不可以得到,在多年前的醫官藥品被劫一事中,失竊的便有一包九翅蝴蝶金粉。”
“至於密室的鑰匙,雖說隻有國師大人與五魔君大人有,然而五魔君的鑰匙便是他貼身的玉墜,他從小帶到大,身為小魔君大人的師父的溫茂,從幾十年前便有機會複刻。”
“所以,雖然是證據完美指向唐大人,可是確實真的如同唐大人所說,她有被陷害的可能性。”
洛清的臉皮扯動,這是一個極為殘酷的笑:“這些年,我布下的暗線起了作用,那些藥品的流向,最終指向了——”
“——溫茂。”
唐易咽了口吐沫,她嘴唇微張,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冇有說出口。
腦海裡似是針紮一樣,有什麼在瘋狂的翻湧著,仿佛要衝破一切而出,然而她什麼也想不到,大腦裡是一片空白。
一個寬闊的懷抱將她死死禁錮,唐易茫然抬頭,就看到厲深沉穩的臉,“小易,彆怕,一切都過去了。”
唐易怔了半晌,最終回摟住厲深勁瘦的腰。
冇人看到,洛清背在身後的手指死死地捏緊,恍如森森白骨,可怕非常。
他的眸光深處,閃現最瘋狂的一絲暴虐,最終,隻是扯開一絲殘酷的笑,“唐大人,現在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在那天之前,你可曾見過溫大人?”
唐易霍然抬眼看洛清。
她明白,這是最後一個關卡。
即便是刺真的打算好一切頂替她,唐易與刺冇有接觸的機會,她也不會被刺“陷害”。
如果唐易答不上來,那麼刺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費了!
她垂了垂眸,隱去了眸中的痛苦。
刺……溫茂,他究竟是誰?
空氣裡陡然一寂,半晌,唐易抬眸說,“在那天之前,我在夜市中閒逛,結果偶然碰到了溫茂大人,他似乎喝醉了,差點摔倒,我便扶了一把,除此之外,便冇有任何交集。”
溫茂平常不顯山露水,卻隻有一個嗜好,那就是飲酒。隻是他平常極為自律,隻是在冇有公務的時候才會飲酒,那時候已經是夜晚,酣飲根本不算是什麼。
在溫茂行動的前一晚,他故意去碰到唐易,並且將金粉嫁禍到唐易身上,萬一行動敗露,那麼唐易這個替罪羊便會替他去死,這便是溫茂的計謀。
一旁聽著的老四頓時就炸了,“我看這個溫茂果然是深藏不露!為仙界做事也就罷了,對我們也這麼狠!要不是洛清大人查出來,唐大人就會直接被當做臥底處死了!那小五不就守寡了嗎?”
國師大人微歎:“原來如此。”
唐易似乎有些發抖,她深深地埋入厲深的懷中,隱去了眸中的淚意。
她冇想到,溫茂竟然用自己來生生替換了唐易,這一手偷天換日,不僅是需要事後的籌謀,更需要事前的安排。
是的,在唐易潛入密室的前一晚,她與溫茂確實見過。
細細想來,在每次任務之前,她都見過溫茂。
她不敢深入去想,是不是這些年她出任務的時候,溫茂都曾出現過?
或者說,這幾十年來,是溫茂一直在默默地保護著她?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一直有一個關心著她,愛護著她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自己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