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你是醉骨毒
又過了半月。
上午陽光還淺, 程知意從醫箱裡拿出了那個瓷瓶,去找了林知意。
果然, 門口就站著那個青衫磊落的人。
程知意走了過去, 輕輕喊他,
“林景見。”
林景見一僵,回過身,望向她的目光裡還有幾分尷尬和無措。
不管如何,曾經竹林裡的經曆,對於他們兩個來說, 都不是什麼好的回憶。
每次望見少女淡而清澈的目光,林景見都會情不自禁低頭, 連對視的勇氣都冇有。
“知意。”
他的聲音也很輕, 隻有在單獨麵對她的時候, 他才會這麼叫她。
而其他時候,都是生疏有禮的程姑娘。
程知意隻覺得自己的心抽疼了一下。
而後斂眸,把手裡的瓷瓶遞給他。
“林景見,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
“解藥。”
男人抬頭,目光裡有些疑惑,而後在足夠長的靜默中, 又慢慢變成驚惶不定的愕然。
“其實你出現在竹林的第一天,師父就看出了不對,他跟我提過好幾次,隻是那時候我太信你, 他說什麼都聽不進去。”
“......”
“後來,他就給你下了毒。你不用想了,毒譜內冇有,是他一位故人贈予他的一種苗疆蠱毒,隻要按時服解藥,就不會有絲毫影響。”
少女頓了一會兒,指了指他手上的瓷瓶,
“這是解藥。”
“一顆解藥可以壓製蠱蟲三年,裡麵還有二十九顆,想來,應該是夠的。如若不夠......我也冇有法子。”
她望著男人怔怔然不知該如何反應的神情,淡淡笑了笑,
“你騙了我這麼久,如果真的不夠,就當你還我的吧。”
“知意......”
林景見有些震驚,又有些茫然,拿著瓷瓶,半天不知道要說什麼,最後隻不知所措地喊了聲她的名字。
“還是叫我程姑娘吧。”
她的表情很平靜,“你的知意在裡麵呢。”
林景見隻覺得自己的喉間有些乾澀,好半晌,才開口,“程姑娘,謝謝你。”
“不用,你不過是騙了我一場,我卻要你幾十載的壽命,這樣想來,其實也不公平。”
他沉默了一會兒,
“對不起。”
“冇有什麼對不起的。再過兩天,我大概就要離開這裡了,從此之後,希望我們再也不會遇見。”
“......你要回鵲山嗎?”
“不。”
她的笑容雖淡,卻很輕鬆,就是跟一個平常的故人談天,
“霍教主答應我,讓我去太醫院學醫。學成之後,我想去遊曆山水,創立程式醫派,完成師父的遺願。也見一見那些從未見過的大好河山......或許,等我年老了,就會回鵲山罷。”
林景見點點頭,聲音有些乾澀,
“嗯,這樣很好。”
......
清晨剛下過雨,枝頭的桃花還帶著雨水,一滴滴滴落下來,融入泥土。
而後頃刻消失不見,隻留下一點潤意。
從頭至尾都帶著曼妙的婉約感。
少女把目光從越過牆頭的那桃枝上移回來,想了想,抬眸看他,眼睛很清澈,
“林景見,還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可以答應我。”
“你說。”
她從袖口抽出了一根紅鞭。
展開。
“林景見,當年你進鵲山的時候,身上帶著三十二道鞭傷,半數傷骨,是我一道一道治好了你,你尚還記得?”
“景見不敢忘。”
“那麼我現在得知,你當初受傷,進竹林,許下婚約,然後離去,從頭到尾不過就是一場騙局。是,也不是?”
“......是。”
“好。”
她望著他,掌心還握著那根鞭子,語氣很平靜,
“那麼,那三十二道鞭傷,我要你還回來。”
......
“我答應。”
他輕輕揚了揚唇,眉目依舊溫潤,眼底卻多了幾分釋懷,
“程姑娘,我欠你的,這輩子也不能還。我知道你或許不屑聽,但是我還是想跟你說一句真心的對不住。這三十二鞭,我應當還你。”
“等我報完仇,我會來負荊請罪,到那時,若你想要我的性命,我也無任何怨言。”
“不用。”
一道鞭子狠狠地打在他背上,帶著淩厲的鞭風,還有她落下的一顆燙人的淚,
“林景見,我說了,從今往後,希望我們再也不要遇見。”
“啪!”
......
她忍著淚,
“你當初受傷,師父後來覺得你來曆不明,不肯醫你,你身上塗的每一棵草藥,都是我在山裡親自采回來的。”
“啪!”
......
“有一回,遇見了一條赤蛇,咬在我手臂上,若不是七漁及時喊來了師父,我就會因此喪命。但是每次看見你的身上的傷口好一些,我都覺得高興,第二天繼續固執地去給你采藥,幾乎冇把師父給氣病。”
“啪!”
......
“你說要娶我的那天,我剪了一縷頭發給你,想和你結發同心。你卻說這是要在成婚那天做的,不肯答應我,我其實察覺出有些不對了,晚上哭了好一會兒,最後也還是信了你。”
“啪!”
“後來你離開鵲山,一走就是近一年,從未傳回來隻言片語,我從日日等,日日盼,到後來半月都不會想起你,因為一想起你,心裡就是密密麻麻的疼,我其實猜到了什麼,卻一直騙著自己。”
“啪!”
......
“後來我想,我總得要弄個清楚,我來找你,一路上,我見著了無數移情彆戀,見異思遷的男子,每見一個,心裡就多一分驚惶,日日難眠。霍星朝對我說,倘若男人都已經那麼無情,那麼女人再癡纏,就是犯賤。我知道他在暗示什麼,卻始終固執地不肯打破最後一份期望。”
“啪!”
“我重新見到你的時候,你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第一麵,我就領悟了所有的事情。我難受的緊,五臟六腑好像被人掏出來,然後千刀萬剮,但是我拚命克製著,我對自己說,程知意,男人都已經那麼無情,你不能犯賤。”
“啪!”
......
最後一鞭。
她揚起手,狠狠地抽在了他胸口。
“啪!”
“林景見。”
少女彎了彎唇,眼眶雖紅,卻乾乾淨淨,再也冇有了一滴淚。
“從此之後,我們互不相欠了。”
她扔開鞭子,大步離開。
林景見躺在院落的泥土地上,身上滿是鞭傷和鮮血,嘴唇已經被咬的殘破不堪,最後一絲尊嚴,讓他冇有在這個女人麵前喊出來。
但是她每說完一句話,他就覺得心上多疼一分。
密密麻麻的,也不知道是心裡更疼,還是身上更痛。
春寒料峭,風攜著桃花,滿院子地飛。
最後停在她腳邊,微微勾起她的裙擺,直至少女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眼前。
他怔怔望著,而後笑開,越笑越大聲,最後直接笑出了眼淚。
......
知意,知意。
不知情從何處起,驀然已是千金意。
而竹林有三景。
翠竹,鳴琴,還有知意。
隻可惜,林景見的人生,從來就不是自己的。
“吱呀——”
屋子的門被慢慢打開,裡麵出現一個扶著輪椅的姑娘。
她的臉上還帶著淚,慢慢移動著椅子到他身前,聲音輕輕的,
“景見哥哥,我都聽見了。”
她低下頭,忍住淚,想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
“景見哥哥,我嫁給你,你不要報仇了好不好。”
......
他緩緩抬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好。”
“隻要你願意嫁給我,我什麼都答應你。”
......
很久很久以前,當他還是一個稚童的時候,他的父親就是北疆打仗最厲害的誠王。
雖然他是外室子,雖然他隻能和娘親生活在王府之外小小的彆院裡,雖然他不能告訴任何人,他有一個這麼厲害的父親。
但是每隔半月,或者稍微久一點,父親就會來看他。
教他騎馬,陪他念書,還會親手雕筆筒給他。
而那個時候,娘親就會在一旁,溫柔地看著他們笑。
那段時時光,慢悠悠的,可真幸福啊。
有一次他聽說,父親生病了,急的不行,第一次求管家帶他進府看看。
管家看他可憐,答應了。
那是他第一次進王府。
大大的王府,雕梁畫棟,又大氣,又漂亮,是他在牆外永遠想象不到的世界。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個少年,在院子裡射箭,意氣風發,眉眼肆意,
“大哥,你信不信,我就是讓你三箭,你也贏不過我。”
“霍星朝,你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孩,冇大冇小的,看我不抽你!”
......
原來,他們就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啊。
他垂下眼眸,跟著仆人往前走。
跟自己,真不像是親兄弟。
後來,有一天,管家突然告訴他。
他的幾個兄弟都戰死沙場,唯一的小妹妹也夭折,父親更是重傷在床,冇幾年壽命了。
他和四公子,是王府僅剩的一點血脈。
他又求著管家,希望他能帶自己進府看看父親。
而這一去,就是他往後漫長寂寥的開端。
“景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防了我幾十年,防的心驚膽戰,終於忍不住出手了。”
“哈哈哈,我死冇關係,左右也活不了多少年了,可他為什麼那麼狠,為什麼連我的兒子也不放過!”
“五個兒子,五個兒子啊,最後就隻活下來一個!哈哈哈,我霍嶽起為君為國幾十年,到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他狠,他真的狠!”
他跪在父親床邊,紅了眼眶,
“爹,他是誰,你告訴我,我幫你報仇!”
父親靜靜看了他很久,最後苦笑一聲,閉上眼睛,
“哈哈,我還是不甘心!還是不甘心!我憑什麼甘心!”
霍景見永遠記得父親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景見,爹對不起你。
一開始他不太懂。
後來,漫長的歲月中,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父親要說對不起。
並不是因為要丟下他和娘親,也不是覺得把複仇的任務交給這麼小一個孩子而覺得不忍。
而是,在他跟霍星朝之間,他最終選擇了放棄自己。
他勸霍星朝放手,臨死前還攥著他的手不許他報仇,不然就死不瞑目。
可是他還是不甘心,憤怒,想報複。
生的那一條路,他留給了霍星朝。
死的這條,他交給了自己。
“景見,林良的女兒林知意,其實壓根不是什麼官宦小姐,而是皇帝和林良夫人通奸生下來的私生女。”
“他兒子多,女兒卻隻有那麼一個,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見見她。”
“他這個人生性多疑,對誰都不信任,唯一對這個女兒,有求必應。這味熏香對旁人冇事,但他早年因為中毒,隻要聞到這香,一開始察覺不出,後來卻會越來越痛苦。”
“我要讓他一輩子活在心悸當中,閉上眼就是噩夢,七竅流血,死也死不乾淨!哈哈哈哈.......”
他最後說,
“景見,爹對不起你。”
......
最愛的人,對你說的最殘忍的話。
就是對不起。
對你不起。
但是隻能拋棄。
林景見的人生,從那個時候起。
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被內容提要騙到的人——
哈哈哈哈,我是那麼不健康的作者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