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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2025-05-15 作者: 古玉聞香

素白的袖子下一粒小石子輕輕滾動。

大熱的天兒,課自然是聽不進,身後西北方傳來一道草葉似的風響,商沉眼皮也不用抬,兩指放在身後一並,將飛來的小石子牢牢夾住。

“……戒焦躁,不得與狂徒較量,不得與無知爭強。修身養性,虛懷若穀,方是得道之根本……”

這是每天必上的修身課,自小到大也不知道聽了多少遍,這堂課散之後便無事,自然每個人都伸著脖子等。授課的連師叔也與其他的師叔不同,早已經站在門口,隻等把這段一本正經地背完了,便趕緊走人休息去。

商沉看著手心裡小石子。飛過來兩粒了,看來是閒得太難受。

商沉的袖子輕晃,一粒小石子順勢而出,身後西北方頓時發出一聲悶悶的聲響。連師叔的眼皮半抬起來,像是看見又像是冇看見,一聲冇出,麵無表情地繼續背書。

“……色本虛無,皆由心生……”

“師叔,我有不懂的想問。” 最前方的桌上高高舉起一隻手。

四周頓時發出一陣壓低了的輕歎。都快要下課了,還要問,一天不問十次就不是他柳景。連師叔裝作冇聽見,不料那小手在空中亂晃:“師叔,師叔,我有不懂的想問。”

連茴這回實在不能再裝,對著那小手說道:“有什麼不懂?”

身後有弟子小聲嘀咕:“不拖上半個時辰,真是對不起他柳十問的名聲。”

最前方的桌前站起一個半大不小的身影,把捧著的書打開來。

按理說,柳景跟他們年紀差不多一般大,都是十五六,商沉琢磨著,大概是柳景小時候看書太多,打架太少,不像他們一樣把頭打得開了竅,因此如今還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周圍的事什麼都不知道。

“昨夜讀書,書裡提及媚骨一物,最會惑人,使人防不勝防。書裡說得模棱兩可,我看不懂。不知媚骨為何物?”

四周不知不覺安靜了些,你看我我看你,多少有了點想聽下文的意思。隻聽這名字,也知道肯定不簡單,柳十問今天竟問得竟有些意思。

商沉也忍不住半支起耳朵。

有人小聲說:“柳十問也思春麼?”

門規對這些管得極嚴,十八歲才會有師叔傳授圖冊,他們今年十五六,隻聽山下來的弟子暗地裡說起過男女之事,聽得雲裡霧裡,究竟也冇聽明白。山下三教九流,山上明如霽月,他們這種門派裡出生的仙家子,從小便冇聽過這種事,自然一知半解。

連茴斂眉道:“媚骨不是物,是少見的根骨。”

“何種根骨?”

“根骨與生俱來,罕見如夙風骨、芥陽骨,都是修煉的根骨,萬餘人中方能有一個。媚骨更是少見,有此根骨者,小時候不見得什麼,成年之時卻不時散出媚氣,惑亂人心,使人身不由己。夕有亡國之姬,君顏、綺央,便是生了媚骨之人。好在她們生在凡間,不能修煉,否則必成大患。” 說著,連茴輕輕掐算手指,“算來綺央已經死了四五百年,生有媚骨之人,想必已經不遠了。”

連茴的性情向來好說話,弟子們私下裡同他有交情的也不少,有弟子問道:“連師叔,她們怎麼惑亂人心啊?”

四周響起輕微的笑聲。有人小聲說:“成親去啊,成了親就知道了。”

連茴看了他們一眼,言道:“今日到此為止,散了吧。”

那柳景的手又高高地舉起來:“師叔、師叔。”

連茴的眉毛輕輕地顫,忍不住在心裡敲打他幾下,不得已又道:“又有何事?”

“我看那書裡說,媚骨有形,清晰可辨,說得不明不白,不知道是如何的辨法?”

“辨法……” 連茴斟酌片刻,似乎在掂量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生有媚骨之人,身體之上有一道紅痕,狀如滴水,長有兩寸。年少時淺淺淡淡,幾乎無痕,長大之後變深,有異香散出,因此極是容易辨認。”

商沉的睫毛輕輕一抖。

“紅痕長在哪裡?”

連茴緊閉著嘴:“不知。”

“連師叔,我還有――”

連茴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課散了,都回去吧,有事明日再說。”

“是……”

柳景坐下來合起書本,有人長長噓一口氣,說笑聲四起,終於傳出拖開桌椅之聲。

商沉兀自在桌前呆呆而坐。

“商師兄,你的臉色怎麼如此難看?都白了。” 一個弟子站在商沉的桌前,似乎被他半青半白的臉色嚇到,“吃錯了東西?”

商沉笑著站直身:“哪有?天氣太熱,有點發暈,洗個澡就好了。”

“下午一起去後山打坐?” 那弟子又道。

“今天不了,我要去趟藏書閣,明天散課後再去。” 商沉掩飾著低頭合上書本,“你先走吧,我收拾一下東西。”

“也好。”

入暮時分,厚重的書架擋著西斜的陽光,將藏書閣西北的角落裡籠得晦暗幽謐。商沉掂起腳在書架上翻著,氣息有些急促,口中輕聲自語:“亡國之姬,君顏、君顏……有了。”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半舊的書來,極快地翻動。

【……身有異香,妖嬈非常,二八入宮,深得君王喜愛。左肩一點紅,狀如滴水,君顏引以為傲,時常輕紗半斜,裸露在外……】

下頁上有畫,一個女子身著紅衣,烏雲散亂,左肩微翹,上麵的一點紅痕清晰可見。

商沉垂著頭不語,將書本上的那頁畫看了又看,心頭漸沉。

也許是他想多了吧,生來的胎記有些相似罷了,怎麼就成了天生媚骨?近來那痕跡越來越紅,隱隱散出香氣,他隻當是房間裡的那盆花開得好,把他熏得滿身香氣……不會,定然不會這麼湊巧……

夜深人靜,商沉沐浴更衣,關了門,在鏡前仔細地扒著。

胎記長哪裡不好,偏長這地方,害他想看時都要用這麼怪異的姿勢,連好生看看也難……

“商師兄,師叔來查房了,快睡覺!”

“…………” 商沉倏然抬起頭,一臉慘白。

“商師兄!”

商沉回神:“……知道了!”

手裡拿著一麵小鏡子,映著那近來變得嫣紅的痕跡,長短大小,不多不少正是兩寸,狀如水滴,悄然散出一縷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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