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曲:老天捉弄
趙府十二小姐想找名善女紅的丫鬟,吩咐轎夫前去將元初虹接進府來聽候指示。
天天進出趙家商號,多少也聽到一些耳語,所以元初虹知道這位美若天仙的十二小姐差點成了年迴的媳婦兒,如果他冇有拒絕的話。那麽今天的拜見,就顯得刻意且彆有目的了。
幸而元初虹並不是養在深閨的千金,也不是冇兒過世麵的小家碧玉,這點陣仗還嚇不了她。
一名丫鬟領她走過長長長的回廊,幾經轉折,終於在一處桂花飄香的幽處停住。
丫鬟在拱門前報道:
“這是元姑娘,十二小姐的客人。”
裡頭的丫鬟點頭,細聲道:
“請隨我來。”
又被帶了長長的一段路,小橋、流水、假山、奇石,最後在一座精巧的亭子前止住步伐。
“你等著,我去請小姐。”
“有勞。”她點頭,隨遇而安的放眼打量這美不勝收的景色。隻是一個小姐的住處,就有她家四倍大哩!所謂的有錢人,其有錢的程度簡直是她無法想像的。有些人瞧著眼前這些會心生欣羨,恨不得為其所擁有;但有些冇誌氣的人置身其中,隻覺頭皮發麻,格格不入,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壞了價值數十兩的擺飾器具——如她就是。當然,年迴也一樣。
遠遠的,幾名清秀丫鬟簇擁著一名白衣麗人走過來。元初虹從冇看過這麽美麗的人,一時看直了眼。她常出入大戶人家拜見夫人、小姐,雖說富貴人家多麗人,但這位太美了,活脫脫是人家所形容的仙女啊!
“你就是元姑娘?”仙女的聲音若天籟。
“哎,我是元初虹。見過十二小姐。”她輕輕一福
“坐下吧。”十二小姐指示著。
“多謝。”
丫鬟奉上甘美的茶水之後,齊退到亭子外。
十二小姐纖手拂向石桌上的古箏,流瀉出一串悅耳的絲竹聲。
“我想,你是知道我找你來,主要是為了瞧瞧你的吧?”
元初虹點頭:
“心底是有個數兒。”
“我與你相比,如何?”
“自然是初虹遠遠不及十二小姐。”這是實話。
十二小姐眸光落向遠方,仍是輕淡的柔音:
“能夠走路跑步而不跌倒、疼痛,很好吧?”
“這是一雙大醜腳唯一的好處。不過男人都不中意大腳婆的。”她低頭看自己的腳丫子,再偷覷向十二小姐尖筍般細小的繡花鞋。
“如果能夠選擇,我寧願醜。”十二小姐輕歎:“但我從來冇有選擇的權利。”
元初虹心口一揪,舍不得看美人愁眉。
“但…小姐是絕世美人,能享有榮華富貴,一雙腳不方便行走亦是無妨的。”
十二小姐看向她——
“像個殘障,你肯嗎?拿無儘的錢財來換?”
才不肯呢!元初虹打哈哈:
“我是下等人,冇這個命,做人就要認命嘛!”
“認命?倘若我要年迴娶我,你肯認命嗎?”
她驚跳起來,直覺道:
“我不,他是我的!”
十二小姐微笑著,漾出傾城容姿。
“你說,遠遠不及我,你說,我是絕世美人,那麽,如果年迴能娶到更好的人,為何你不肯退讓?”
元初虹堅定道:
“因為我愛他,決定與他共度一生,而他也是相同的想法。兩心互許貴在情真,而非外在條件!”
“所以…”十二小姐低喃:“外在條件好又如何?換不到一顆真心,也失去選擇的權利。”
“十二小姐——”她走近美人,疑惑地問:“你鍾意年迴嗎?”她不喜歡心底酸酸的滋味。
“對於不了解的男子,如河去中意?我隻看過他的畫像而已。”十二小姐又撫起琴來,聲聲是寂寞。
“那,我不明白…”
“他拒絕我;而你拒絕我三哥的勸退之詞。我羨慕你們有說'不'的權利與勇氣。”
元初虹不知該如何安慰美人的低落情緒,忙道:
“因為我們是平凡人嘛,所以做事都隨隨便便的,也不太理會利益糾葛,因為本來就冇什麽利益好糾葛的。不像你,又美又嬌貴、出身不凡,以致於長輩會百般思量,怕你嫁壞了,嫁給不成材的、不上進的、會令你受苦的,總想替你安排周全。可我們不同,嫁好嫁壞,就隻是這樣了,冇差的,以後還是要工作才能溫飽嘛。”
十二小姐又笑了。元初虹總覺得那笑裡有無儘的愁。性靈高的人不易快樂,想得多卻動不了的人千般愁思揮不去,綿綿密密纏成絲,容易自苦。
“十二小姐?”
“再三日就要回開平了是吧?”
“是的。”
“我很羨慕你,你知道嗎?”
元初虹惶恐不已:“我有何值得羨慕的?”
“自由來去,不被拘束;自己挑丈夫,交付真心愛戀。身體的自由與心的自由,你全有了,如何不教全天下女子羨慕?尤其是我這種被折了翼的金絲雀,看了最為嫉妒。”聲幽幽,句句是歎。湮冇在富貴裡,無人在意…
※※※
唉走出趙府大門,就見到年迴迅速迎了上來;由滿頭大汗與焦急的臉色可看出他在外麵徘徊很久了。
就見他迭聲問:“商鋪的夥計告訴我十二小姐找你,是真的嗎?怎麽會進去那麽久?她要做什麽?有冇有說什麽——”
她伸出一指點住他唇。
“不就是找丫鬟嗎,還會有什麽?”
他緊瞅著她含笑的麵容,企圖尋出一絲絲不愉快的神情。擔心地問:
“她冇為難你吧?”
她輕拉他衣袖走在青石板路上,華麗的趙府在他們背後,一步步拉遠,區隔出富裕與平凡的兩端。
“你見過十二小姐嗎?”她不理會他的問題,逕自問著。
年迴趕忙搖頭。
“冇的,我連畫像也不肯看。既然無心,又何必多此一舉。”
她輕歎,代他婉惜不已。
“她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麗的女子了。年迴,你根本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麽,仙女啦!”
“隻要冇錯過你就好了。”他笑,終於相信趙家人並無為難她,這才放下了一顆心。
“呆子。”她笑罵了聲。
他無所謂,握住她小手,輕道:
“我喜歡與你相處的自在,勝過去麵對一位仙女。在仙女麵前,手足冇個放處,多難受。”
她又歎口氣:
“年迴,她說羨慕我呢。真奇怪!”
“你覺得你不值得彆人羨慕嗎?”曾經,他多麽羨慕她的聰明靈活,總是偷學她自信的表情曹益匪淺,恨不得有日能同她一般出色,脫出畏怯自卑的陰影。
元初虹想了下,道: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彆人欣羨,但我現在過的正是我期望過的生活,這點倒不是人人做得到的。我想當牙婆,我喜歡四處走,我…嫁你,全是衷心所願,今生再無缺憾,彆無他求啦!”原來她是這麽幸福。真好!
他點頭:
“農人求豐年,商人求厚利,做官的想高升,順遂所願才是快樂。而,喜愛出遊的人卻被拘束,習武的人卻被逼學文,縱使成就斐然,也是痛苦。你應明白的。”
“嗯。”她明白他的暗喻。
“回去了吧,沿路上得采買一些禮品好送你家人。”
“不去商鋪了?”
正得差不多了,其它的交給夥計去善後便成。我們明日提早走,省得趙大爺派人塞錢過來。”
她不解:“為何塞錢?”
“說是感謝我這些日子來的辛苦。但怕要欠更多人情債,彆收為上。最好的方法就是快點走人,不然趙家少爺們輪番過來,冇能脫身的。”
她笑他:
“唷!真風光哪,年爺。”
丙然他又臉紅了。
“初虹,彆笑我。”
談笑問,兩人已來到市集。
不過,還冇能仔細挑禮物呢,就見前方一陣騒動,間或有著叮叮叮的鈐聲,聽來好耳熟哇…他們看將過去——
“阿南,你說年迴在南商鋪的,怎麽不見人哪!”元再虹駕著馬,不時揚聲急問著。
他身邊坐著在趙府當差的阿南,也是他們的同鄉,他疑惑道:
“我剛才出去給王老板送貨時,明明還見年小扮在鋪裡點貨哩,怎知一回來他就不見了,不然我帶你去他住的地方等他好了——”
“不行哪,事關重大,我要馬上見到他才行!”
“再怎麽急,也得找到人才成嘛,你這樣瞎找是不行的,還不如——”
“啊!年迴,年迴!”元再虹在馬車上站起身,大力揮手。找到人了,太好啦!
年迴牽著元初虹走過去,才開口要問——
“瞧你急的,啥事——”
元再虹打斷他:
“我上個月接到你打蘇州捎來的信,就大叫不好,立即快馬來京城要找你。我要告訴你,我姊姊也在京城哩,你訂下了十一月之約,可我姊姊正在京城盤桓,不知何時回開平。我娘擔心你們又會彼此錯過,急得不得了,要我快來,但今早我馬不停蹄的前去侍郎府找人,卻要命的發現姊姊在九日前就離開京城啦!你們真是苦命鴛鴦,老天捉弄…”
有人輕點他肩膀,他不耐的揮去。
“不過,孟子有交代:天要降大任給有情人,都會整治他們個半死不活,所以你千萬彆放棄…”
有人再以手指點點他。
“彆吵啦!我忙著!”
啪啦!後腦勺被敲了一掌。
“誰啦咦!姊姊——”元再虹大吼。
由於見到久尋不獲的姊姊太過欣喜,他叫道:
“姊,我告訴你,年迴提早回來了,這是他寫的信,你與他這次絕不會錯過了,他人正在京城哩!”
元初虹與年迴同樣瞠目,就連一邊的阿南也啞口無言,不曉得他竟是為此而來。
“再虹,”元初虹平平地提醒:“你冇看到我與年迴正站在一塊兒嗎?”
“嘎?幾時的事!”對喔,他們兩人正站在一起。
傻瓜!她翻白眼。
“早說嘛!那我曆儘艱辛趕來是為什麽!”元再虹大受打擊。幾乎脫去半條命卻隻是做白工,悶呀!
年迴與元初虹互看了一眼,心有靈犀的同聲道:
“載我們回家嘍!”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