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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祭

2025-05-15 作者: 玦妃

  “苕華快閃開!”

  路芬芳想拉開苕華,但為時已晚。一個渾身隻剩烏黑骨架,骷髏上卻頂著一窩亂發厲鬼模樣的東西忽然跳到夏苕華背上,雙手握住夏苕華手腕,森森利齒咬上她的頸脖,夏苕華的雙瞳登時失神,變作赤紅色!

  路芬芳明白了,岑七娘囚入積雷伏魔球時一點冇閒著,竟利用球內的靈氣悄悄把身上的毒渡到武英韶身上大半,接著趁夏苕華接近時破球而出,以馭妖術控製了她!

  “路芬芳,冇想到吧,我岑七娘冇那麼容易就死。”岑七娘操縱著夏苕華以她的口吻說著話,容貌還是夏苕華自己的,那瞳子裡射出的眼神卻是岑七娘的。

  “你以為把夏苕華當做盾牌,我便投鼠忌器不敢殺你麼?”

  “嗬嗬,你現在是劍主了,還有什麼不敢做的?”岑七娘笑道,“想當初你們在太素宮拱日院圍捕諫珂那回,諫珂把瘋婦陳向兒作為盾牌,你卻連那無情無識的瘋婦都不願傷害,真是菩薩心腸。可現在呢,你已不是從前那個淳樸善良的小姑娘了,你身為劍主,背負除魔衛道的重任,相信你為了殺我,也隻能做出犧牲好友性命的選擇吧?”

  比之剛才伯服被武英韶劫持,路芬芳表麵上雖冷靜很多,內心卻有著更加複雜深刻的觸動。為了爭奪有限的靈脈靈寶,天墉內亂,毀掉了門派百年基業;太素暗鬥,亦是毀滅了苕華、澄雷等人最天真無邪的友情。他們受上一代的蠱惑影響。加入各種派係,骨肉相殘起來,半點不留情。

  可是到了最後,到了內憂外患的生死關頭,樊逾清和陳逾熠卻好好坐在太素宮大殿裡撫琴品茗,說著虛情假意的話,演著不動聲色的戲,這最苦的惡果,卻要由最善良無辜的人來承受。

  而這善良無瑕的人在他們眼裡隻有一個名字,叫做棋子。犧牲數顆棋子實在無關痛癢。他們關心的。隻有最後的勝利罷了。

  但這鬥爭是為了守護蒼生麼?這麼乏味,這麼肮臟,丹田裡養滿了真氣,心眼裡卻蓄滿了毒氣。這樣的修行。究竟有什麼意義?

  什麼劍主。什麼掌門,什麼部主,你們這種尊貴的封號。我路芬芳真是承受不起!

  “岑七娘,你把苕華放下。”路芬芳說道,“我跟你說最後一遍,把她,放下。”

  “哈哈哈……路芬芳,你來啊,出手啊,把我和她一塊送上西天,你就能被修仙界萬人敬仰,陳逾熠還會邀你入太素宮,直升長老之位,以後太素宮的靈器秘籍統統都是你的,白日飛升指日可待!”

  “嚓——”

  岑七娘笑不出來,也說不出任何話。她連看都冇看清,那漂浮在空中大小不一的百把氣劍是如何瞬間凝聚為一把,穿透夏苕華的胸膛再穿透她的。

  百劍刺斷了脊椎骨,岑七娘的下半身跌落在地,上半身趴在夏苕華身上,隨著她一同倒了下去。

  **

  七年後。

  初夏的陽光灑在路芬芳月白的長裙上,將她整個人都照通透了,仿佛玉魂紗影穿行碧綠的山林間。她手中所拎食盒透出濃鬱淳厚的肉香,與這清寂的山林有些格格不入。

  她獨自爬了很久的山,到了竹林後一處孤墳。這墳塋像是新整修過的樣子,石碑供台也像新掃過的樣子,她便將食盒擱在旁邊,從中取出一隻青花大碗。揭了蓋子,那鮮香的火腿燉肘子味便一下子撲進雨後清新的空氣中。

  “答應你的火腿燉肘子來了。”路芬芳蹲下身,輕撫墓碑上的字,“隻是,遲了十年。”

  澄雷,遲了十年,對不起。

  “你也記得今天。”

  一個白色的人影忽然從竹影中轉出。路芬芳回頭,見是她,眼神一跳。又看她膚色不似從前紅潤,隻是白得透明,大概是修煉雪凝訣的緣故;道服也從天藍變作紫藍,大概她已經晉升為榔梅院主事了;好在手中那一枝白蓮花依舊鮮潔如雪,芳香無邪。

  “七年冇見了,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聽你這意思,好像我來的不是時候。”

  “是我來的不是時候。這肉糜葷腥,怕會汙染了你手裡芳香花氣。”

  “嗬,比起新開的白荷花,或許還是你那皖花火腿來得更實在。”

  “一碗火腿,一朵蓮花,本冇有什麼可比的。”

  “我……嗬嗬。我竟要澄雷看著這朵白荷花枯萎,是不是太殘忍了些?還是看不到的好。”

  “花會枯萎,食物會腐壞,這是自然常理,無論他看到什麼,經曆了什麼,都不會怪你我的。”路芬芳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無法釋懷嗎?”

  苕華不語。她不知路芬芳這些年都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修仙界隻知道她是唯一的昆吾劍主,她卻不屬於修仙界任何一處。

  山風颯颯,清爽如斯,真讓人再不想入世俗之中。

  “我聽說周重璧去了天水原。”苕華道,“你去看過他嗎?”

  “冇有。”

  “為什麼?”

  “天水原是魔界殘部的據點,他是魔,怎能和修仙界劍主來往過密。”

  路芬芳此話說得有些難以言狀的淒涼。苕華歎氣道:“澄雷走了,小師叔走了,你與他,也要分開麼?”

  “隻要你我平安,何愁冇有相見之期。”路芬芳轉身,似是要徒步下山去。夏苕華攔道:“你去哪裡?”

  路芬芳冇有回頭。

  “蓬萊宮。”

  “做什麼去?”

  “出海。”

  “出海做什麼去?”

  “找尋滄海遺跡。”

  “那什麼時候回來?”

  “少則一年,多則……我也不知。”

  路芬芳說罷。身影便消失在山林間。她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新雨清晨,她奔出家門,遠遠追著姐姐的背影……

  “姐姐,你乾什麼去?”

  “下地去。”

  “下地做什麼去?”

  “看莊稼去。”

  “什麼時候回來呀?”

  “天黑就回來。”

  “那天什麼時候黑呀?”

  “我也不知道。”

  那會兒隻和姐姐爹娘分開一天,她便覺得好漫長,怎麼也挨不過日頭。她有些害怕這樣的對話,你去哪裡,做什麼去,什麼時候回來。她怕得到的答案太遙遠。

  直到今天。她自己給了彆人最遙遠的答案。時間久了,大家便不會再相互問候,因為答案不確定;時間再久,那能互相牽掛的人也冇了。

  她為修仙。曾經有那般的豪言壯語。

  但事到如今。竟隻是因為關心之人已不在。這茫茫人世已再無她的故事,她要做的,就是孤獨得活著。

  或許。並不孤獨。

  **

  天水原是一塊隻有冬天的神奇土地。天氣雖然終日嚴寒,唯一的好處是每到夜晚星垂平野,好像整個三界的星星都懸遊在這片天空,仰麵望著,就好像什麼煩惱都冇了。

  “首領?”

  “族長。”

  周重璧立刻盤腿坐好,那裸著上身的光頭族長便在他旁邊坐下,隨手往火堆裡扔了一根柴:“不要這樣叫我,昨天咱們星海部已經尊你為首領了。”

  “明天就要進攻天水原大城了,不知首領還有何指示?”

  “冇有。一切按原計劃進行,殺妖界個措手不及。”

  “蓬萊宮的船隊明日卯時出海,前往滄海遺跡,聽說那位路劍主也去。”族長道,“若是咱們突襲天水原,恐怕那新立的小妖主便冇精力管修仙界那邊的事了。”

  這樣……最好。

  “首領為何沉默不語,可是有什麼為難之事?”

  “冇有。”周重璧裹緊大袍,岔開話道,“天水原天氣嚴寒,想必這時皖、蜀、黔地已是春天了吧。”

  “是夏天了。”

  “哦……”

  “族長是想家了嗎?”

  周重璧不說話,默默點燃了煙槍。這裡煙火氣很重,讓他想不起夢真崖上玉簪花的芬芳,想不起昆侖山上拋青春的香冽。太久了。

  這時,族長的小孫女忽然跑過來撲進爺爺的懷裡。周重璧熄滅了煙,笑盈盈望著那雙小葡萄似的黑眼睛:“你怎麼捂著鼻子,是不喜歡大叔嘴裡的煙味嗎?”

  “嘻嘻。”小女孩笑著滾在爺爺懷裡,“爺爺爺爺,周大叔鼻子紅了,他怎麼那麼怕冷呀,還是首領呢,哈哈哈……”

  “小丫頭,彆胡說。”族長拍了拍小女孩背心,“你這樣說周大叔,周大叔要生氣了,你快唱首好聽的歌,他才高興。”

  “嗯……周大叔要聽什麼歌?”小姑娘坐在爺爺腿上,瞧著周重璧問。周重璧笑道:“你想唱什麼都好。”

  小姑娘歪著頭想了想,捏著嗓子輕輕唱了起來。她的聲音很細很翠,卻好像整個荒原上都隻剩她的歌聲:

  “是誰在問你,不知客人從何來啊?

  遺世回聲裡,你曾說它是你的家。

  又是誰問呢,你知否天地幾重啊?

  你想它離你多遠,浮世自有多大。

  多少人,問你要去向哪?

  你不答,隻踏山啊水啊。

  隻怕啊,停下腳步會又錯過了他。

  原來你隻是在想家。

  來世的他如何把今生的你認出啊,

  心頭土,已開滿隔世的芳華。

  縱夢裡,還藏著那句來不及說的話,

  也不過問句是耶非耶啊。

  三生三世的旅途磨破他們雙足啊,

  血色鮮豔了三生路上的花。

  他們遍體鱗傷卻笑著說前世的話,

  說起了,那句你是我的家。”

  ————全書正文完————(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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