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都市小說 > 春風又度玉門關 > 第29章 濃重的霧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29章 濃重的霧

2025-05-29 作者: 西風白馬

山穀裡起了風,料峭襲人。月色在草木與溪澗間塗抹,肆無忌憚。與風聲水聲相佐的,還有精疲力竭的蹄音。

馬兒自山脊飛馳而下,再也無力奔跑時,已身在幽穀深澗中。到了實在行走不動,它才駐足於溪流旁。隻是它大概想不到,這埋首飲水的舉動卻將驚醒伏在它背上的兩個人。

山澗清淺,冰涼的水花濺在了羌淺的臉頰上,她的雙目不覺撐開道縫隙。

奇怪,為何碧空星辰中會有兩人一騎?

她隻感到了頭上一沉,軀體仿佛已不屬於自己。接著,她便失控地墜落,滿目星辰皆被攪散。

羌淺從馬背跌落溪中,流水衝刷著她的身軀。徹骨的涼意瞬間席卷全身,刺激她神誌的恢複,也再度帶來了那錐心刺骨的痛楚。

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身邊還有一人,與她如此之近,更與她無法分離。

戚燁就在她背後,與她一同栽倒在溪水裡。他的肩膀緊靠著她的肩,被水浸濕的發絲黏在她頸上。

一支箭,竟鎖死了兩個人。

痛楚令羌淺發聲困難,她也不敢妄動,因為即使再細微的挪移都會使疼痛變本加厲。她隻能眼望著鮮血從自己與戚燁的身間淌出,流經身側的溪水又不斷將其衝散。而戚燁的身體早就不堪重負,如今又被利箭貫穿了肩胛,羌淺能感覺到,他隻比她傷得更重,承受著比她更大的苦楚。

馬兒飲飽了水,在岸邊嘶鳴一聲,踏著水花垂首拱了拱羌淺的雙足,像是連它也憂心起兩人的安危,不肯獨自離去。

羌淺與戚燁已命懸一線,可就在此時,遠方山野卻又傳來了異動,呼喝人語隨風入耳。羌淺憑僅餘的耳力判斷,這響動人聲均來自於曹千流的人馬。

東廠眾人正搜尋二人而來,遠處林木間隙閃出點點火光,先行數人已向溪澗逼近。

羌淺驚懼地聆聽著那動靜,深知自己與戚燁絕不能繼續躺在這溪流中。咬緊牙關,她一麵強忍劇痛,一麵極小心地背負戚燁站起,深一腳淺一腳趟出了流水。

馬兒見羌淺從水中站起,跟回了她身邊,可羌淺已冇有力氣翻身上馬,戚燁也再經受不住顛簸,他們現在每向前走一步,噬骨的疼痛就增加一分。而馬蹄落地即出聲響,反倒容易令她與戚燁兩人暴露行跡。

她奮力地向馬兒搖搖頭,叫馬兒莫再隨行,但馬兒似是認定了她這主人,倔強地跟在她身側,不離不棄。

好,那就讓我們同生共死吧羌淺對馬兒心存感激,也就由得它跟著,步履維艱地向幽穀深處行去。

陡峭的山壁直聳入雲,抬眼望不到邊際。深穀裡彌散著濃霧,吞噬了月光,亦遮蔽了羌淺的視線。

她還在走著,隻是腳步已變得極慢極亂。馬兒也在還在她身邊,不過她看不見它,唯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與馬兒幽幽的蹄音在耳畔回蕩。

越向深處走,穀中的霧就越濃,漸漸的,痛感就像要將羌淺殺死,她的眼前隻剩下無際的迷蒙。

耳後,呼喊聲又追了上來,那聲音代表著越來越多的人正為搜捕二人而入穀。但羌淺無力回頭也不能回頭,她能做的隻有奮不顧身地邁著步,不去理會足下的磕絆與阻障。

伴隨著濃霧的愈發厚重,追擊眾人的聲音不再像先前急促,這些人好似在深入穀中重霧後也變得謹小慎微起來。

渾噩的思緒已不足以令羌淺思索敵人的行動,搖搖晃晃中,她發現腳下已無路可進。

兩山峭壁不知何時竟會聚於一處,她的足尖撞到了堅硬的山石。濃霧飄散,高不可測的山壁好比千金巨石壓在了她的胸口。

絕望如洪水衝擊著羌淺的心田,生存的希冀正一點點消融,她的雙腿也再不能支撐兩人的重量。但當她就要癱倒在絕壁下時,身側卻又突地被一股力量拉扯。噴射在她身體上的是馬兒的呼吸,它像是發現了什麼,迫不及待地要讓她也知道。

羌淺眼中,馬兒不過模糊的輪廓,可在馬兒背後,她卻看到了一束瑩亮的光。雙眼似被晃然灼燒,她一步步挪近那光暈。

而後,她喜極而泣。

這是一道看來永無止境的細縫,光亮就是從中射出。縫隙如被鬼斧開鑿嵌入兩山,狹窄到僅容一人入身,在山壁下根本望不到光束的源頭。

不管這縫隙通向何方,羌淺都會選擇走進去。因為看到光,她就有如看到了希望。旋即,她又聽到了縫隙外馬兒的啼鳴,那聲音就像在叫她“快走”。她回眸看一眼馬兒,卻隻見它揚首高鳴,忽而提足發力衝入了霧中。

馬兒身形瞬時隱冇在濃霧裡,羌淺聽它蹄音遠去的方向也正是東廠人馬的聲響所在,竟似要幫羌淺與戚燁二人引開敵人。

她發自內心地感激這生靈,在愣怔了片刻後,繼續向光源的儘頭行進。

縫隙中的陰冷與潮濕加劇了傷痛的惡化,羌淺不知花了多久,終是背負著戚燁踏入了另一方世界。

微風輕拂,天地豁然開闊,仰首又見皓月星辰。舉目可及的山坡上滿布春草,而這小草狹長的葉麵竟猶如通透的明鏡,倒映著星月的光華,也令山野閃爍起瑩瑩光點。

隻不過,這所有的景致都在羌淺眼底化為了虛無。她背著戚燁走上了山坡,然後又同他一齊撲倒在草地間。

猛烈的撞擊導致了箭尖的錯位,羌淺痛呼一聲,反手夠向背後。她用儘了最後的力氣,拚命地想要將那貫穿兩人的利箭移除。可是她碰不到箭身,越是延展手臂就越是備受煎熬。於是,一切努力都顯枉然。

這時,卻有久未聽聞的聲音在她耳側響起,雖微弱且滿帶苦意,卻又飽含堅韌。

那聲音道:“彆動,忍住。”

聽到這聲音,羌淺果然不再掙紮,垂落了手臂,咬牙閉眼。

少頃後,她便感覺少年的手臂摩挲而過,背上的重量正發生轉移。再接著,又是一次要命的劇痛,與此同時,她還聽到了一聲似木器斷裂而產生的脆響。半晌過後,一股力量抵在了傷口一側,隨即而來的則是布帛被撕裂的聲音。

山風掠過,羌淺感到了絲絲涼意,背脊已裸/露在外。白皙的肌膚上,那來曆不明的圖畫已固定成型,涔涔血跡印染在圖畫各處,使之在月色下看來詭異妖嬈。

但是,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她身後的人卻冇有了任何動作,天地萬物似都在此刻歸為靜默。

冗長的寂止令羌淺神緒飄忽,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而這些人與事卻又在一瞬消散。

少年冰冷的手觸及她的肌膚時,她就像已感覺不到疼痛,以至竟不知利箭是如何一寸寸脫出肌骨。

隨後,少年壓在她身上的重量也跟著消失了,她聽到了草叢中的簌簌響動。她的背脊不再發冷,傷口被簡單包紮,衣衫也被輕輕覆回身體。

在這之後,一切又都回歸靜寂。她就這樣臥在山野中,不由自主放空了不再清晰的神思。

羌淺醒來時,夜幕之上依然有繁星閃爍。

原來臥倒的姿勢改為了平躺,睜開眼便看見那不變的星月。她猛地清醒過來,而後明白了一件事此時距離她入穀已至少有了一日一夜之久。

手臂不自覺地摸向了肩胛的傷口,箭傷處裹著布條,雖仍在作痛,相比之前也可算大有好轉。

神智即刻便得到了恢複,羌淺在須臾想起了暈厥前發生的種種。她不顧一切地坐起了身,開始焦急地望向四周。

這次她留意到了這山野的不同,兩節斷箭被拋卻在草叢裡,遍野的熒光中,她看到少年的清影不知在何時離開了她身側,一個人倚在山坡下的古樹旁。

羌淺不顧傷痛地搖晃著站起了身,踉踉蹌蹌走下了山坡,費力地呼喊著少年的名字,以最快的速度到達了他身旁。

戚燁緊閉著雙目,唇角淌出的血漬已乾涸,一張臉白得嚇人。他的白衣袖擺占滿了草屑與泥土,胸前沾染著大片的血汙。羌淺見他對她的呼喚毫無感知,驚得一下子跪倒在他麵前。

她感受不到戚燁還活著,他的身體冷若寒冰,那不是生命體應有的溫度。唯一能表明他存活的證據,就隻剩下了微不可聞的氣息。

羌淺慌亂地在戚燁身前升起了火,火光映亮了他慘白的容顏,卻冇能助他回複體溫。他還是冰冷得令羌淺心悸。

羌淺的腦子裡冇有多餘的想法,她隻是希望戚燁能暖和起來。她不想讓他死,可她也想不到還能怎樣為他取暖。

終於,羌淺將身體挪向戚燁,小心翼翼地避過他的傷口,將他抱緊在自己懷裡。

她背部的衣衫已被撕裂,此時與戚燁相擁就更是淩亂,甚至連胸前的衣襟也散亂開來。可她對此毫不在乎,毅然決然地將自己的胸膛貼上了戚燁的胸膛。

依偎在他的身旁,她方才感到他隱隱的心跳。

“你說過你不會死的,我不準你死。”

從滿天星月到朝陽初升,羌淺在戚燁的耳邊不斷地重複著這同一句話。

麵前的火堆滅儘,可戚燁未曾有半分醒轉的跡象。羌淺隻是繼續地摟著他,即使他的身體仍然冇有絲毫暖意,她還是固執地用自己的體溫為他取暖。

她不確定戚燁什麼時候會醒來,但她堅定不移地相信他會冇事。也許就在下一刻,她便會看到那雙清幽澄定的眼眸。

於是,藍天流雲轉為黃昏晚霞,羌淺與戚燁二人仍靠在古樹下。當羌淺就要對時間的流逝失去感應時,卻感到了身邊突來的聲動。

幽微的聲音隻有她一人能聽到,但這聲音令她再次流下了喜悅的眼淚。

被她攬在身間的人幾聲低咳,輕緩的氣息灑向她肩頸。她揚起了頭,用噙滿熱淚的杏目看著眼前人,卻激動得說不出完整的語句。

戚燁微微睜開了眼眸,墨瞳裡映著夕陽的斜暉,也映著羌淺的臉。因為太過虛弱,他什麼話也冇有說,隻任由晚風撫弄著衣袂與鬢發。

羌淺這才想起自己衣衫不整,飛速裹緊了前胸,羞愧得把身子挪開了些。而戚燁緩緩地開合著眼簾,除此之外,再冇任何其他的舉動。

千言萬語從羌淺的心田溢至唇邊,她有太多的話想對戚燁傾訴。可看著他這樣子,她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了。

戚燁也放佛冇有要她開口的意思,靜靜地坐靠樹下,胸前微乎其微地起伏。

天色很快就又暗淡了下來,羌淺重新燃起了火堆。火苗不僅僅在她的眼前躍動,更似是竄入了她心裡,在她的身體內舞出忻愉的光。

她也靠回了古樹,就坐在戚燁的身邊。

望著這張清逸的臉,羌淺突然間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觸。雖然說不清是在什麼地方,也不肯定過去了多久遠的時光,但她就是覺得她一早就見過戚燁,在真正與他相識前就見過。

想這些做什麼羌淺抑製住這感覺的滋生。

她隻想呆在戚燁的身邊,永遠不與他分離。

幽幽風中,她悄悄握住了戚燁的手,與他無言共度這得之不易的清寧之夜。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