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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崢嶸歲月 第四章

2025-05-26 作者: 紫陌沫塵

從那日起,孫延齡便不再往我所住的東院來,一日三餐亦是分開而食。阿離私下裡悄悄埋怨我道“格格,那日您也太冷淡了些,這樣僵下去總不是長久之計,畢竟要守一輩子的。”

我翻著一本史籍,頭也不抬的道“那你要我如何?說要他搬過來嗎?”

阿離欲言又止,半晌才低聲道“額駙是個男人,好麵子,我瞧著這些天他很是後悔那日和您慪氣呢。”

我放下手中的書,歎氣道“你是要我給找個他台階下,是嗎?”

阿離含笑不語,正巧碧裳捧著琺琅藍碟進來道“格格,宮裡頭賞下來的時鮮果子。”

我瞥了一眼,吩咐道“拿些到西院送給額駙嘗嘗。”

晌午,孫延齡和我一同在園子裡用午膳。

此時正是陽春二三月,草與水同色的好天兒,慶芳亭外一片蘭花若有若無的清香悠悠散開來,這蘭花本是空穀靈物,一枝青玉半枝妍,與清風明月做伴,此刻移植在這園中,供人觀賞遊玩,多少失些傲氣。

孫延齡見我看的出神,亦不敢驚擾,待我坐定,才命人上膳。許是多日不見,這會子相對而坐,俱是默默無言,半晌,孫延齡忽笑道“咱們廣西王府裡頭,似乎冇有種植蘭草,格格若歡喜,待回去之後再補栽幾株。”

我輕笑道“那倒不必,我記得那園子裡也種了不少的花木,多年不見。竟還連方位都記得清楚。”

孫延齡為我盛了一碗湯,感歎道“莫說格格,就連我在繁華京城中住了這些日子。心心念念的卻還是桂林。”

我放下手中銀筷,認真的道“你想回去了嗎?”

孫延齡點頭。又道“如今廣西王府內由我長兄暫管,軍務是線將軍做主,倒也相安無事。”

線安國亦是父王麾下大將,如今恐怕也是年過半百,我搖頭道“他年漸衰老。軍務繁重,怕是有心無力。”

孫延齡一笑道“過些日子我便寫辭呈,咱們一同回桂林就是。”

用過午膳,孫延齡陪我在亭內下棋,一天倒也打發過去了。

夜間他隨了我回東院歇息,趙麽麽見我夫妻多日不見,生恐出了什麼岔子,此時亦不多加阻攔.新最快.我們婚後頭次的衝突就此收尾。孫延齡雖不是我心中地良人,倒真個如太皇太後所說。心地並不壞,對我亦算的上體貼,我們相敬如賓。他又懂得琴棋書畫,三兩日偶相伴對詩品茗。日子雖淡。卻也相安無事。

隻在月光如水的深夜,我便常常從夢中醒來。獨自一人抱膝坐在高高地門檻之上,無力排遣的感傷總是鋪天蓋地而來,縈繞不絕。

康熙二年六月,慈和皇太後佟佳蘅若在景仁宮悄然長逝,我冇有得見她最後一麵,她卻將至愛地古琴清絕留給了我,此時我方得知那是福臨在她進宮當日欽賜於她的。

玄燁將母親與世祖福臨合葬在清孝陵,諡號為孝康慈和莊懿恭惠溫穆端靖崇天育聖章皇後。前往孝陵送葬的路上,玄燁緊緊抓住我的手,仰起悲傷的小臉迷茫道“姑姑,皇額娘她歡喜和皇阿瑪葬在一起嗎?”

我想起蘅若在彌留之際地福臨耳邊說過這樣的話來生,你一定要愛上我,我們做一對這世間最平凡的夫妻。眼中不由滑下淚水,嘴角卻泛起一絲微笑,把玄燁攬在懷裡堅定的道“你皇額娘會歡喜的,她一定會歡喜的。”

但願來世,莫如今生。

康熙三年十二月,玄燁下旨在“定南武壯王祠”前立碑。未待我和孫延齡進宮謝恩,卻傳來輔政大臣取消此令的消息,甚至禮部將先皇順治春秋致祭的規矩亦同時廢止。

孫延齡很是憤憤不平,在朝堂之上句理力爭,輔政大臣隻寥寥幾語便反駁來,他本不善辭令,如何駁的過精明地輔政們,我雖不讚同與四位輔政公然作對,卻還是為他這一刻表現出的勇氣而感動。

太皇太後詔我入宮,我隻平靜道“當年父王被太宗封定南王之時,即遭到滿洲親貴大臣排擠反對,如今皇上年幼,四位輔政攬大權於一身,對孫延齡破格拔擢已是不易,禮部不過是聽命於輔政罷了。太皇太後點頭道“你說的不錯,額娘很是擔憂,玄燁即位之時隻八歲,輔政攬權,如今不僅至皇上地聖旨於不顧,更是連先皇也拋之腦後,長此以往,隻怕乾清宮的皇帝不過是個擺設。”

我亦皺起眉頭,半晌方道“玄燁再大些,政權便要逐漸收回了,此時,也拿他們冇奈何。”

太皇太後歎道“福臨即位之時也不過十歲,我們母子熬了足足七年,才舒口氣,如今又是玄燁,額娘真是累到心裡去了。”

我心內一酸,為她揉捏著肩頭道“額娘,往後地日子還長著呢,您若倒下了,玄燁該如何呢?”

太皇太後打疊起精神,執我地手道“你放心,額娘斷不至叫你受了委屈的,定南王為大清立下赫赫戰功,以死殉國,朝廷春秋致祭,在祠前立碑都不為過,若果真廢止,且不說廣西將士如何不滿,豈不叫天下臣民寒心?福臨生前更是一力推行滿漢一家,輔政們本應秉承這一旨意,怎可如此倒行逆施?”

說罷,喚來索尼,命撤回輔政地批示。索尼一向對太皇太後賓服,見太皇太後下旨,遂順水推舟遵從。

自此一事,我對輔政大臣們有了更深的感觸,他們代天子行權,甚至能越天子之命,普天之下除了太皇太後,恐怕他們誰都不放在眼裡的。滿漢一家,那曾是福臨最恢弘的理想,不知何日才能實現。

康熙五年,暫管廣西軍務的大將線安國因年老乞求歸京養老,同時,孫延齡的兄長孫延基亦來信要孫延齡奏請出鎮廣西,朝廷正式下旨命孔四格格與廣西將軍孫延齡即刻返回廣西,接管定南王舊部。

回廣西前一日,太皇太後賜宴慈寧宮為我夫婦餞彆,滿漢王公親貴聚集一堂,並請了昆曲班子在暢音閣助興。

太皇太後依依不舍的叮囑了好些話,紅著眼眶道“此去路途遙遠,不知何年才能再見。”

我強忍了淚水安慰道“女兒想您了自然就回來看您,您不必掛念,一定要好生保重啊。”

寧太妃靈月早掉下眼淚哽咽道“說回來談何容易呢?”

我正欲寬慰她,隻見宮女進來道“四格格,皇太後請您到暢音閣去。”

太皇太後拭了淚水道“你先過去瞧瞧吧。”

我應著便出了慈寧宮大門,穿過禦花園,遠遠便瞧見宮牆底下站著一個偉岸熟悉的背影,不禁放慢了腳步。

嶽樂轉過身子,緩緩走來,眸子深深凝視著我,滿滿的哀傷之情,語氣乾澀單調,略微帶點嘶啞道“真的要走了嗎?”

我怔怔站住,眼淚瞬間彙集在眼眶中,隻微微笑道“我還有事要麻煩王兄呢。”

嶽樂苦笑道“我還能做什麼?”

我屈膝福了一福娓娓道“妹妹身側有兩個宮女,朱顏碧裳,自入宮便跟隨著我,如今我要回桂林,卻不願她們一道回去,想請王兄在侍衛中挑選兩個忠厚可靠之人,成其姻緣,倒也全了我的一件心事。”

嶽樂點頭道“你隻管放心,我自會在所掌正藍旗中挑出好的來,不會教她們委屈就是。”又道“你不願帶她們前往,不過是因著廣西變幻未定的複雜局勢,可你

我打斷他的話,淡淡道“那是我的命,她們不同,冇有必要隨我過著不安定的日子。”我抬眼注視著他,這些年,歲月仿佛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依然是那樣的俊朗不凡,隻此時素日波瀾不驚的麵上多了些許沉鬱哀傷。

我頹然垂下眸子,黯然神傷的道“王兄珍重。”說罷,我提步便行,卻再也忍不住滿心的苦痛,淚水慌亂而下,越擦越多。

次日一早,我和孫延齡帶著侍衛一行離京返回桂林,諸王公大臣奉命前來送行,嘈雜的人群中不見嶽樂的身影,我竟說不出此時是失落或惶恐。

身著黃馬褂的侍衛們高舉著有“定南王孔”字樣的錦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孫延齡一身朝服躊躇滿誌的與眾人告彆,我知道他是歡喜回到桂林的,仿佛在那裡他才能脫離夫憑妻貴的色彩,儘管他很不情願的看到四位掌事麽麽與我們一同前往廣西。

太皇太後並皇太後,寧太妃,惠太妃都命人送來了禮物,並傳旨千裡送行,終須一彆,親貴大臣送到此處,勿耽誤辰光。

在浩浩蕩蕩的護送排場中,我和阿離登上馬車,最後回望了一眼我生活了近十年的京城,從此冇有太皇太後,冇有嶽樂,冇有福臨,隻有我自己,踏上了未卜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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