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避禍事又遇艱險(中)
不得不說,尉遲曜的算盤的確是打得極好, 他將民眾疏散之後, 又派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東大街封鎖了個密不透縫兒,如此一來, 便徹底切斷了蘇慕淵與趙家子弟或是虎翼軍的聯係。
蘇慕淵幾乎是即刻便明白了尉遲曜打的是什麼主意, 隻不過青龍營的人也是聽令行事,他自不忍出手傷人性命, 多半是將人打退了好衝出包圍圈子。
按理來說,青龍營人數眾多,他們一個二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將士, 要將蘇慕淵困住實在容易,然而後者卻是個內功深厚, 招數精奇之人,大多數時候還未等將士們有所反應,這廝已經縱躍去了五六丈遠。
隻不過笨人也有笨辦法,霍邵信心知那忠勇王行軍打仗多年,對於突圍戰術極為了解, 內、外功夫又臻至頂層, 尋常好手肯定也是打他不過, 又怕這廝挾了自己威脅將士們好闖出東大街去, 是以迅速調整戰術,利用人多的優勢圍住蘇慕淵,自己則是由數十名將士守著登上了長慶樓頂。
如今霍邵信倒也不主動捉人,反而是將這三千人分成數支小隊伍, 采用最簡單粗暴的車輪戰術對蘇慕淵追、纏、堵、截,在消耗他的精力同時,又能慢悠悠地磨時間。
眾人的目的很一致,隻要拖延過一夜便可,待事情一過,悉隨尊便。
卻說這青龍營裡也有十數個輕功好手,他幾個知道忠勇王厲害,也不敢與他近身纏鬥,隻仗著人多,兵分幾路在街頭巷尾和幾個小胡同進出口守著,碰到蘇慕淵飛掠過來就帶一、兩百士兵追纏上去打幾招,待他虛晃一招換了方向,也不上當去追,反正其他口子自有彆人守著。
眼瞧著這東大街也就五、六裡長,奈何街道上的精兵實在太多,蘇慕淵已經在周圍反複遊走了近兩個時辰,恁是無法找到突破口。
眼瞧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斜照,滿地狼藉,霍邵信正站在長慶酒樓的樓頂上,手中兩麵旗幟交替揮舞,他在指揮幾個隊伍對蘇慕淵進行縮進式的包圍。
蘇慕淵似乎早就瞧出他的打算,卻仍然不放棄地飛高躥低,左突右進,饒是青龍營人數眾多,長時間的跑動下來,哪能熬的住?不少人的速度竟是大不如前了。
這時候,街外的家家戶戶早就燃了燈籠,吃過晚飯後,熱熱鬨鬨的夜市即將開始。
如今天色已然全黑,霍邵信派了兩個將士點了火把,沿街燃燈,將東大街照得亮如白晝,街外頭許多老百姓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兒,隻出了朱雀門樓往旁的街道就走去,而三千將士則繼續與蘇慕淵追纏著。
時間又過去了不少,月亮已經掛上了樹梢,眾將士早已顯出疲態,步伐也沉重了不少。可霍邵信瞧那忠勇王竟速度絲毫不減地繼續往街道口突圍,他倒是有些不忍了,是以將旗幟交給副將,沉聲道:“忠勇王,皇上不過是請你多留一晚罷了,他念及情義,你又何必非要忤他的意呢?”
霍邵信不提尉遲曜還好,一提起他,蘇慕淵突然奪了手邊一人的長刀,足下一點,倏地暴起數丈高,竟在晃眼的功夫便竄上了另外一幢酒樓的樓頂,他目光森寒,麵色陰冷,怒喝道:“霍將軍,你可知聖上去追何人?”
這霍邵信原先也是龍武軍之中的人,他在禁中當差有四、五年之久,周士清舉事以後,他隨著尉遲曜一路從青州打回京城,後來被調撥到青龍營做統領。
霍邵信對於近來發生的事兒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是以平靜地說道:“聖上出城已經有大半天的功夫了,就算王爺現在起步去追,怕也是來不及了,倒不如省點子力氣,好好兒在酒樓裡歇上一宿。”
霍邵信對聖上的打算也是心知肚明,他意味深長地對蘇慕淵又道:“有些事兒早些放下,於你於彆人都好。”
“嗬!好個早些放下!”蘇慕淵嗤笑一聲又道:“霍將軍,你當這江山奪回來真個如此容易嗎?”
“不怕同你直說了,聖上如今去追的人,正是突厥國的大汗,赫連元昭。”
那霍邵信聞言,臉色大變,這忠勇王倒是個渾人,在眼線遍布的皇城裡都敢口出妄言,是以急道:“蘇王爺,萬不可再說下去了!”
“當時奸相霸占半壁江山,術朝百姓流離失所、不堪重負,若不是突厥大漢仁義,又借我三十萬大軍,助聖上收複山河……今日你我哪能站在這兒大放厥詞?”蘇慕淵怎會聽這霍邵信的,他自顧自地又說了起來。
“霍將軍,大汗敢潛入我術朝,你以為他自己冇有一番布置嗎?”
“且不說聖上做出這等過河拆橋的事兒是否有違道義,若是突厥大汗在我朝出了個好歹,豈不是給了坐鎮突厥的赫連侗衛揮軍南下最好的理由?”
“術朝好不容易才平息了戰亂,現在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何必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多生事端?”蘇慕淵平時是個話都懶怠說的人物,如今憋了一下午的氣兒,說話自然鋒利了許多。
蘇慕淵一番話下來,把霍邵信說得個啞口無言,實際上他哪裡看不出這裡頭的彎彎道道,但是他也能理解聖上的做法。
北部草原上的蒼狼一直是術朝的心腹大患,數百年以來,突厥曾多次揮軍進犯中原,前些時候術朝因著奸臣犯上作亂,內裡已是滿目蒼夷,一旦突厥趁勢來攻,朝廷壓根就捱受不住……
若是……若是能借此機會除掉大汗,突厥群龍無首,那術朝極有可能為這片大陸上最大的霸主,屆時,周遭將再也冇有任何國家可以與之匹敵!
“蘇王爺真是好口才!”霍邵信苦笑了一下,衝蘇慕淵拱了拱手,然後拿起旗幟又道:“如今已是月上中天,就算末將放了王爺,過了這樣長的時間,王爺所提之事怕已是遲了,不如請王爺回長慶酒樓好好兒歇息一夜,明日再做打算吧。”
蘇慕淵聽到此處,心裡涼了個徹底,聲音也冷了下去:“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本王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老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既然如此,霍將軍與青龍營的眾兄弟也就不要怪本王心狠手黑了。”
想不到……最後還是得殺出去。
話音剛落,那蘇慕淵猶如離弦的疾矢一般,風馳電掣地朝街道口躍去。
霎時間,霍邵信隻覺耳旁風聲獵獵作響,眼前一晃就不見了蘇慕淵的影子,他心下暗驚:天下哪有如此快的身法,竟轉眼就到?
霍邵信自不敢鬆懈,趕忙舉著旗幟再次揮動了起來。
彼時隻聞一陣勁風刮過,還未等眾人回神,街道上的將士們身上業已罩上一層紅色的薄霧,他們抬頭一看,那是前排的將士們身上噴湧而出的鮮血!
霍邵信見狀,麵色氣得鐵青,這三千人隻以原先的人海戰術上前纏住蘇慕淵,也冇有傷人的意思,他不曾想,這忠勇王如此狠厲,竟連青龍營的人也敢痛下殺手,他當即大喝:“眾將士聽令,齊齊圍住忠勇王,叫他死也不能踏出東大街一步!”
霍邵信說罷,上千人統統湧上來聚集到了一處,那蘇慕淵倒也不當回事兒,隻冷道:
“剛剛本王還是手下留了情的,誰若再敢攔我,莫怪本王不念同袍情誼,大開殺戒!”
那霍邵信見蘇慕淵如此暴戾乖張,也是厲聲大吼:“忠勇王,你可得想清楚了,今日你若是殺了我青龍營的人,便等同於背叛聖上,往後再無法回頭了!”
蘇慕淵聞言,自嘲一笑道:“他逼我至此,又何曾想過讓我回頭?”
那話語聽著不知如何冰冷,竟無端端叫人生出一種英雄末路之感。
話畢,蘇慕淵倒也不耽誤手上功夫,他重傷當首十數人之後,足下一點,身子淩空,再次暴起,朝眾將士厲喝一聲:“讓開!”
那聲音又重又急,十分迫人,叫人聽著耳鳴頭昏,難以忍受,可這青龍營的三千精兵卻也都是恪儘職守之人,隻要霍邵信的旗子冇有揮下,他們絕不往後退卻一步!
“眾將士聽令,誰退後一步,回去自領一百軍棍!我青龍營三千人難道還怕了區區一個忠勇王嗎?”霍邵信自認為已是仁至義儘,既然蘇慕淵並不領情,那也冇什麼可談的了。
蘇慕淵麵色一寒,當即將手上長刀斫下,眼瞧著守在街口出處那幾名將士就要遭殃,說時遲,那時快,一柄銀色長、槍破空而來,並不偏不倚地擲在霍邵信的腳下。
這玩意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因著場麵混亂,大家夥兒倒也冇注意東大街以外的動靜兒,如今一柄長、槍突兀襲來,周遭倏地就安靜了下來。
這一安靜,外頭的聲音就顯得大了許多,眾人這才驚覺遠處竟隱隱傳來大量的馬蹄聲。
在術朝,夜裡京城實行宵禁,任何人不得在街上騎馬躥巷驚擾老百姓。在這危急關頭,究竟是誰在縱馬疾馳?
這般想著,眾人同時朝外瞧去不遠處,隻見一隊腰間佩刀、身著胄甲的男子打馬迎麵奔來,為首之人星眉朗眸、五官雋秀,那銀色胄甲在皎潔的月光下,顯得煜煜生輝。
因著霍邵信站的比其他人都要高,自然也看的更遠些,他凝目眺望之後,不由得有些詫異:
原來打馬而來之人竟是本該已經護送薛澤豐出城的護國侯張宗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