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助歸位是恩是仇?(上)
阮蘭芷和蘇慕淵兩人誤會開解後又過了幾日,這天一早, 尉遲曜在宣言殿召見文武重臣商議國事。
“術朝百年基業實屬不易, 前陣子遭逢那周氏老賊禍亂朝堂,如今舉朝上下正是百廢待興之時, 偏又遇上南疆長洲水災, 真是連年災禍,百姓逃散, 民不聊生……”尉遲曜坐在龍椅上聽著一個文臣在諫言,兩根修長的手指頭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扶手。
“原本富庶的光州地界,因著我軍與周賊交戰數月, 成了一個‘千裡絕煙、人跡罕見、白骨成聚如丘壟’的殘破之地,臣以為, 須得儘快恢複通商與耕作。”關於光州數城損毀的情況,張宗術最有體會。
“依臣之見,北疆遼州烏拉爾山脈以外的突厥蠻子是我朝又一大隱患,如今我朝正值休養生息,若是蠻子趁隙來攻, 隻怕我朝未必還能經受得住。”剛上任的禦史中丞, 薛澤豐道。
卻說這禦史中丞, 奉法察舉, 執掌糾察彈劾之職,文武百撩無所回避,說白了,尉遲曜給薛澤豐封了個非常討人嫌的官職。
薛澤豐這話一出, 新上任的龍驤將軍趙子睿就有些不愛聽了。
當日趙子睿奉了偽皇周士清的旨意,鎮守京州川、貿二城,除夕夜裡見蘇慕淵攜虎翼軍與突厥大軍聯合而至,趙子睿壓根就冇做抵抗,直接開了城門引軍入內。
當時趙子睿見這黑壓壓的隊伍時,心中還有些擔心這幫蠻子生起賊心,對百姓不利。
誰知那赫連侗衛倒是個忠義之人,進城之前就衝著這幫突厥兵大聲喝道:“大夥兒進了城,隨意擇個地兒歇上一個時辰,若是誰膽敢驚擾民戶休息,得先吃我二十軍棍!”
本先趙子睿以為赫連侗衛這蠻子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畢竟浩浩蕩蕩七十萬大軍,人頭攢動,擠滿大街小巷,這黑壓壓的一大片,誰還顧得上個彆小賊囚做些惡事呢?
令趙子睿驚訝的是,這幫通夜打仗的突厥兵倒也規矩的很,竟隻是一個挨著一個的席地睡在街道上,或是抱著兵器背靠牆壁打個盹兒,還有些個騎兵,直接是坐在馬上睡過去的,他們竟無一人去打擾城中百姓。等一個時辰過去,一眾人爬起身來搓了搓臉,然後齊整地排成隊伍繼續前行。
至此,趙子睿是十分服氣的,後來拿下京城,他又與赫連侗衛以及數名突厥將領一道喝了幾次酒,方才發覺這些個突厥人熱情豪爽,為人仗義,是極可交的真性情漢子。
說起來,曜帝能夠奪回皇位,突厥軍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如今薛澤豐這番話,頗有點過河拆橋的意思,術朝地大物博,物資豐盛,周邊鄰國哪一個不眼饞?朝廷內部出了政變,那些國家按捺觀望,隻怕都想著等周士清坐穩了皇位來分一杯羹。
突厥大汗仁義,並未趁火打劫,反倒派兵來助術朝皇室,待時局穩定下來,文臣卻又紛紛諫言著警惕防範突厥,這叫彆人心裡如何好想?
若是這話傳到突厥去,指不定自此雙方交惡,恐怕接下來又是連年戰爭,而那些致力兩國友好的一乾人,倒是白費了氣力。
思及此,趙子睿正要踏前一步反駁薛澤豐,誰知那蘇慕淵驀地從斜旁走出,將他擋在身後。
“啟稟陛下,微臣以為邊戍加固,派兵占據采石、采鐵之地,可避免此事的發生。另外,微臣率兵攻打京州莊城時,曾在嘉庸關尋得周賊在關塞儲藏糧秣的倉庫,當時曾著人去清點,不想那糧倉裡竟屯了萬斤糧餉。”實際上那萬斤糧餉哪裡是周士清的手筆?是以前蘇慕淵曾經派人屯在那裡的!
“若是派人取出糧秣運往光州與南疆,可解燃眉之急。”蘇慕淵雙手舉著玉笏板,朝尉遲曜道。
尉遲曜聞言,淡淡地斜了蘇慕淵身後的趙子睿一眼,那眼神,不知如何冰冷,直瞧得趙子睿冷汗涔涔,隔了數息功夫,尉遲曜方才對蘇慕淵道:“忠勇王所言甚是,就按你說的辦罷。”
尉遲曜說罷,突然從龍椅上站起身來,緩緩步下台階:“當日我軍不進,敵軍就不後退,後來周賊業已身死,一幫餘黨堵在光州恁不肯退,全憑張老將軍乘風放火,奮力衝擊,斬首數萬,那些餘黨潰散四逃,又有路清與玉鬆二人替朕開路,方才能順利進京。”
“光州昔日豐庶,已被大火燒成過眼雲煙,朕難辭其咎……”尉遲曜說起當日被攔在光州的事兒,也是唏噓不已。
“李付晏,傳朕旨意,自今日起,宮中削減三個月的用度,等會子叫戶部算一算能省下多少東西,再派人將這些銀錢衣物統統送往光州。”尉遲曜偏頭對立在一旁的大內總管李付晏道。
“遵旨!”
“好了,今日就商議到此吧,朕乏了,眾愛卿各自散去了罷!”
“恭送吾皇萬歲萬萬歲!”尉遲曜擺了擺手,便由內侍們簇擁著自坐龍輦走了。
下了宣言殿,一眾武將紛紛覺出朝上氣氛不對,正要拉住蘇慕淵再問,他卻隻道:“天下剛剛平定,隻怕周邊鄰國蠢蠢欲動,聖上智勇兼備,思慮長遠,諸位兄弟還是多放些心思在軍防上罷。”
聽了這樣的官話,幾人自知不好再問,是以一道打馬往天策府而去。
……
響午用過飯,蘇慕淵正在天策府裡同一眾武官商議戍邊固防的事兒,這時,一個暗衛走了進來朝他打個稽首:“王爺。”
蘇慕淵見了那暗衛,眸色一凜,思忖道:如今朝中事尚且懸而未決,這當口偏那一家子人還要來作妖,真是令人煩不勝煩!
蘇慕淵掩下神色不耐,衝暗衛擺了擺手,朝幾位武官抱歉一笑:“本王有些私事料理,還請諸位稍等片刻。”
眾武官聞言,自紛紛點頭,將蘇慕淵讓了出去。
走到廊上,蘇慕淵雙手背負在身後,方才問道:“說吧,阮府又出了什麼事兒?”
原來這人竟是蘇慕淵安插在阮府裡頭的暗衛。
“主子,阮大爺雙眼俱生白翳,視力銳減,昨日又在藏書閣出了紕漏,分錯書目,偏巧這事兒又被王侍讀給逮了個正著,阮大爺……怕是再不能任職了。”
“昨日孫禦史命人將阮大爺打了一頓板子,這會子老太太正四處打聽王妃的去處呢!”暗衛將近日阮府出的事兒簡略地說了一下。
先前說過,阮仁青中舉之後,老太太為他捐了個六品通直郎,其後被分配到文思院藏書閣整理書籍。
在書閣裡做事,最是需要眼睛,一個雙眼完好的人尚且容易出錯,何況阮仁青如今還得了眼病呢?
這眼病可馬虎不得,小趙氏趕忙請來一名閭閻醫工來阮府看診,醫工掀了大爺眼皮仔細查探了一番,沉吟片刻方道:“大人這病乃是腦積毒熱,蓋塞瞳子,生成白翳內障所至。”
阮仁青最是怕死一個人,聽到這症狀,生怕自己成了瞎子,急得一把抓住醫工的手,問他應當如何調理,那醫工沉吟片刻方道:“曾聞西域傳來一個法子:用針紮在眼睛上拔去白翳,不日便可痊愈。”
“要在眼睛上紮針?光聽著就有些滲人,那法子也不知妥不妥當,先生還是開個藥方暫且為我夫君調養著罷。”小趙氏說著,從自己衣袖裡摸了個金瓜子兒遞給醫工。
醫工得了小金子兒,笑逐顏開,是以又道:“夫人莫怕,鄙人不詳其法,不敢措手。”
莫說這醫工不知道該如何施針,就算他熟諳此道,阮仁青也是不敢叫他往自己眼珠子上紮針的。
“閒話少敘,醫工還是儘快開個得用的方子罷!”阮仁青比誰都怕死,好歹現在還能霧蒙蒙地看到些事物,萬一這蒙古大夫冇找準正確位置,一針下去把他戳瞎了可怎麼好?
那醫工聞言,忙不迭地應下了,擬好藥方子便自去不提。
小趙氏打開方子細看,裡麵的藥物有石膽、烏賊骨、黃連、秦皮、防風、波斯鹽綠等物,且都不便宜。
像是黃連、秦皮之類尚且易得,而石膽、波斯鹽綠之類,卻是異域之物了。
石膽以南詔所產為佳,而波斯鹽綠更是舶來品,如今曜帝為了將周士清遺落在外的一雙兒女周庭謹、周妍兒捉拿回京,早就將西域通商的道路給關閉了。
加上曜帝對蘇慕淵生疑,趙氏一族正在風口浪尖上,南北走商也低調了許多,西域那條線更是斷了大半個月了,這樣的情況下,叫她上哪裡去找這兩樣藥物呢?
那阮仁青得知尋不著藥物,急赤白臉地抓著小趙氏大吵了一架,夜裡直接宿在了李豔梅的院子裡,次日去藏書閣整理書籍,阮仁青又將聖上平日裡愛看的書籍給放錯了架子。
本來這事兒若是冇人發現,倒也能悄悄地把錯位的書籍給改回去,偏他又被奉旨來取書的王侍讀給逮了個正著。
阮仁青被抓了個現行,王侍讀即刻便通知了治書侍禦史孫昭,那孫禦史是專門糾察文思院諸臣失儀之行的,當場便打了阮仁青五十個板子。
阮仁青仔細也是四十附近的年紀了,哪裡挨得住這樣重的板子,板子數尚未過半,這阮仁青便已受刑不住,其後昏死過去被官差抬了回家。
如今阮仁青雙、股上過藥,正半死不活地躺在李豔梅的院子裡哀嚎呢!
蘇慕淵聽罷原委之後,也是頭疼不已,他長出了口氣又抬手揉了揉眉心。
本先阿芷同他的感情便就有些不穩固,如今好不容易兩人之間的關係緩和了,偏偏又碰上各方勢力錯綜複雜、矛盾重重的時候。
自打蘇慕淵攜妻歸京之後,尉遲曜表麵上說是對武將論功行賞,可實際上不少人的官銜都隻是換了個稱謂罷了,真正的實權並冇有發生變動,有那麼幾個與他交好的,甚至還被削了權。
朝堂之上,尉遲曜對蘇慕淵的一舉一動格外關注,為消除皇帝的疑心,他已經儘量低調行事了,蘇慕淵甚至還主動停了趙氏子弟的西北商隊。
這廂阮仁青得了眼疾,其中一味藥材隻有西域才有,若是他蘇慕淵硬著心腸不管自己的老丈人,事後若是讓小嬌妻知道他這個當郎君的不僅知情隱瞞,還見死不救,那指不定要怎麼跟他鬨呐?
思及此,蘇慕淵重重地歎了口氣:“傳我的口令下去……”
“叫白虎那條線去西域進一批藥材回來罷。”這白翳可不好治,就算有了藥材,阮仁青的眼睛也未必就能恢複如初。
……
話分兩頭說,因著心裡起了疑,之後阮蘭芷又上院子門口試探了幾次,可每回結果都如同先前提到過的那般,不軟不硬地碰了釘子。
守在宅院周圍的這幫軍爺,表麵上看似對她畢恭畢敬,可實際上卻是極不好說話的人,隻要阮蘭芷不出門,那便一切好說,一旦她有出去的意向,他們便馬上不遠不近地圍著,生怕一個疏忽,把人放跑了。
這種時刻被人監視著的日子,誰能過得舒坦?阮蘭芷自然也不願意這樣被拘著,她想等郎君來了,同他說個明白。
偏偏蘇慕淵那廝又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自從上次大半夜摸上她的屋裡好好地溫存了一回之後,便再冇出現過,就算阮蘭芷想找他理論,都找人不著。
阮蘭芷忍了幾天之後,這日夜裡又做了噩夢。
她夢見阮思嬌死了。
阮思嬌下葬冇過幾天,李豔梅竟勾搭上了先前來吊唁的阮家庶房三爺,而她那個不成器的爹阮仁青,雙眼被白布巾蒙著躺倒在院中無人照顧,老太太因著這些烏糟事兒氣得一口氣冇提上來,過冇多久也跟著去了。
夢裡的阮府已經是這副慘狀了,偏蘇慕淵這魔頭什麼都不叫阮蘭芷知道,甚至還越發狂、浪地將她禁、錮在床上,冇日冇夜的欺負她……
彼時京城更鼓剛響了五聲,阮蘭芷驚叫一聲霍地掙坐了起來,她抬手摸了摸小衣領子,內裡全是汗濕的水漬。
“夫人怎麼了?可是又夢魘著了?”自從那日蘇慕淵摸到房裡胡天胡地了一遭後,晴兒和雨兒便搬了兩張小榻到阮蘭芷房裡,好就近照顧著。
實際上,她兩個也是太不了解男人,若是蘇慕淵興致來了,這兩個婢子就算睡在阮蘭芷的床上,恐怕也攔他不住,這廝照樣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擄走小嬌妻,換個地方顛鸞倒鳳。
“不礙事的,就是個夢而已,你兩個繼續睡吧,我去櫥子裡找件小衣換上便好。”阮蘭芷說罷,將汗濕的小衣換下,又拿過床欄上擱著的薄衫裹在身上,這才趿拉著軟緞鞋走到桌邊給自己斟了杯茶一飲而下。
不行!無論如何這兩日定要回阮府探個究竟!阮蘭芷放下茶杯,暗暗對自己說道。
等用過早飯,阮蘭芷走到丁杜和沈用的麵前,急道:“我要見你們王爺!”
“可不湊巧,王爺軍務繁忙……煩請王妃再等個兩日,一旦王爺得空了,定然首先來見王妃。”丁杜和沈用也是一個頭兩個大,阮蘭芷這幾日想要出院子的動作越來越頻繁了。
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可是王爺的心頭肉,你說又不敢說,罵也不敢罵,少不得還是好言安撫著。
軍務繁忙!又是軍務繁忙!每回出了事兒都拿這個做借口。
阮蘭芷已是怒火如焚,哪裡還聽得進去旁人說的這些敷衍話,是以冷道:“去給你們的王爺捎個話,他明日再不來見我,往後也不用來了。”
“成親大半年,他哪裡顧及過我的感受?我同他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倒不如彼此放過對方,自此一彆兩寬,各生歡喜!”
阮蘭芷後麵這兩句話,就有些決絕的意思了,也勿怪她想要合離,夫妻之間本就是要“同富貴、共患難”的。可蘇慕淵倒好,一旦外頭出了什麼大事兒,他總也是瞞而不提,回回找個宅子將她關起來了事,明知道她最煩這個,偏偏他還總是這樣做,長期以往,誰受得了呢?
“煩請二位將軍將小女子的話原原本本地帶給你們王爺。”阮蘭芷說罷,又扭身一陣風兒似的往院子裡去收拾包袱了,今天她是無論如何也要回阮府看上一看的。
那沈用和丁杜二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並未言語,隻是徑自沉默生受著,他兩個都是難得的明白人,這王妃抱怨時說的恨話他們哪裡敢跟主子說?冇得彼此又誤會起來,旁人跟著倒黴。
總之他們隻需好好兒地守著王妃,不叫她有機會出去,等王爺得空來看王妃,自己花精力哄人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