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盼千金遊子何之
雖然遠處的營地裡火光衝天,喊打喊殺的聲音震徹兩岸, 可趙家子弟卻關上了自己的耳朵, 不管不顧地帶著阮蘭芷和鄭柔兩個,一刻不停地往連州大營的方向拔足狂奔。
實際上, 連州大營早就察覺到了對岸封州大營有情況, 是以派了斥候暗中去探。
早先說過,蘇慕淵麾下的虎翼軍是舉朝聞名的一支狼虎之師, 他們的斥候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虎翼軍的斥候身手十分了得,他們行事時無聲無息、動作利落,壓根就不能讓人發現他們的行蹤。
因著擅長隱藏自己, 斥候甚至經常悄悄兒地潛入敵後,盜取重要軍情, 或是直取敵方主將的首級。
本先蘇慕淵潛入京州尋妻的之前,曾在大帳裡留下一道命令:“在本將軍未回來之前,全軍守在岸邊,不得輕舉妄動。”
當然,並不是真的一動不動地守在岸邊, 一些虎翼軍中的斥候, 如今就隱藏在楊秦風的營內。
這廂蘇慕淵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 不過是為了能讓小嬌妻順利渡江罷了, 那些個喬裝成周軍將士的斥候,也是衝到最前麵,頗有技巧地攔著其他將士,並趁亂掩護蘇慕淵往晉江對岸去。
楊秦風見一眾人被蘇慕淵耍的團團轉, 急的破口大罵,畢竟這封州還是屬於自己的地盤,一旦讓蘇慕淵去了對岸,那就真正兒是冇人能拿他奈何了。
千載難逢的機會,楊秦風哪能縱虎歸山,他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大聲喝道:“天策將軍哪裡走!”
話音未落,楊秦風便從一旁的將士那兒劈手奪過一把長、槍,槍尖直指蘇慕淵。
誰知這蘇慕淵見對方來勢洶洶,倒是越發淡定,隻自顧自地說起話來:“楊將軍,實不相瞞,在下正是才從京城回來的,反正遲早隱瞞不住,我倒也有話同你說一說。”
楊秦風見這樣多的人圍著蘇慕淵,這廝倒是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不由得在心中暗暗驚奇,素聞天策大將軍是個機智果敢的人,經常在戰場上以少勝多、出奇製勝。
俗話說:事異必有妖。
我軍派出千軍萬馬圍追堵截他,這蘇慕淵卻是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莫不是有詐?
這般想著,楊秦風倒不似先前那般一味喊人衝上去,而是冷道:“蘇將軍,有話不妨直說。”
“楊將軍當清楚,周相那人,最是忌憚武將,他如今派你來同我對陣,卻單單隻允你十萬兵卒,可我這邊卻是不同,除了卓世投靠而來的二十萬大軍之外,還有遼州精銳虎翼軍二十餘萬,以及突厥盟軍三十萬,算下來,我攏共統有七十餘萬大軍。”
“楊將軍,你是個聰明人,若不是我這兩個月來下令按兵不動,你以為你能防得多久?”蘇慕淵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頗為不屑,如今明明隻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立在江麵上,可他那氣勢,就好似他身後真有七十餘萬大軍一樣。
蘇慕淵說的這事兒正是楊秦風心頭的隱患,不然他也不會憂心忡忡地每日派人鑿冰了。
“反正也冇什麼好隱瞞的,我便說了吧!你如今尚未忤違那周士清的旨意,他留你有用,自然也不會動你。可是早晚你我兩個都是要兵戎相見的,正所謂青山忠骨、馬革裹屍,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是兩軍打了起來,楊將軍損失慘重,於那周相來說,不過也就是十萬人命罷了,指不定你替他送了命,他還怪你冇用。”蘇慕淵站在彆人的地盤上說這種話,真正兒是氣死個人了。
那楊秦風也是個有脾氣的人,如今被蘇慕淵說得麵上青一陣、白一陣,手上將那一杆九曲長、槍握得死緊,楊秦風忍不住在心裡暗罵,任蘇慕淵這小殺才再厲害,難道我眾將士一同衝上去還殺他不死?就算他日我楊秦風真的命葬於此,至少也不是今天!
老子為何還要聽他在這兒大放厥詞?
蘇慕淵見那楊秦風已起了殺心,卻還敢繼續道:“楊將軍今夜就算殺了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畢竟我那七十幾萬大軍還在對麵,突厥大汗借我那三十萬兵馬,不過是他的探路先鋒罷了,一旦我死了,術朝再無和赫連元昭談判的籌碼,到時候,也彆分什麼北部二州、中部三州了,突厥大軍隻怕要長驅直入,踏破我中原山河。”
蘇慕淵這話還真不是危言聳聽,上輩子這事兒就曾發生過。
上輩子,阮蘭芷死了之後,蘇慕淵走遍大江南北,甚至遠至海外,遍尋讓她複生的辦法,最後才探知突厥王室的秘寶有逆轉輪回的威力,為了啟用靈石,他答應了赫連元昭的要求,帶著突厥大軍侵入術朝,自擁為帝,而真正的術朝皇帝尉遲曜,則被趕到長州一隅。
“當然,就算楊將軍用兵如神,將我虎翼軍大敗於此,等那周相成功篡位,一統天下之後,一旦他用不著找人打仗了,楊將軍你還能有什麼好下場?”蘇慕淵立在冰上,衣袂被那狂風吹得獵獵作響,通身淩厲的氣勢讓人不敢小覷。
“楊將軍,你莫不是還做著升官進爵的好夢吧?”
“就算楊將軍勝了我又如何?你握著兵權,功高震主,周相那樣多疑的人會留你在世上?”蘇慕淵說的話,句句都戳進了楊秦風的心窩子裡,叫他好生難堪,卻又無法反駁。
畢竟蘇慕淵說的可都是實話,楊秦風跟了周士清好幾年,早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士清引薦他做羽林軍,自然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不然周士清也不可能那樣輕而易舉地捉住當今聖上,挾天子以令群臣。
可楊秦風心裡很清楚,縱使他是周士清舉事成功的關鍵一環,可周士清卻從來都冇有把他放在眼裡過,他楊秦風不過是一枚得用的棋子罷了。
無論如何,就算自己跟錯了人又怎麼樣,眼前早就冇了回頭路。
楊秦風就是這樣一種人,明明知道自己身陷囹圄,卻還不肯麵對現實。
就在楊秦風沉默不語的間隙裡,蘇慕淵狀似不經意地往東麵看了一眼,算算時間,趙家子弟應該已經把阿芷安全送到連州大營了吧?
話分兩頭,就在蘇慕淵與楊秦風對話的空檔裡,阮蘭芷一行果真成功登岸。
然而幾人連歇口氣的功夫都冇有,這廂連州大營巡夜的斥候,即刻上前將他們團團圍住:“來者何人?”
雖然不少封州邊境的難民也曾想要渡江來連州尋求庇護,可楊秦風卻是個不愛護百姓的人,他把船統統燒了不說,還把冰都鑿沉了,所以冇有本事的人,還真過不來。
趙家子弟先將阮蘭芷和鄭柔放下來,又將她們護在身後,三位趙家子弟紛紛將身上赤金令牌掏出來,為首的子弟雙手抱拳朝斥候一揖:“這位軍爺,我等奉蘇將軍之命,將夫人送去府上,蘇將軍為了掩護夫人,正在封州大營同楊秦風斡旋,事急從權,軍爺切莫耽擱時間,儘早派兵速去支援。
“另外,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請軍爺找輛車馬給我們幾人,夜裡風雪又大,夫人受不得寒。”
虎翼軍的斥候在遼州邊戍多年,對此令牌怕是最熟悉不過。
冒著冰雪年年來遼州送物資的趙家子弟,都佩有一塊這樣的赤金令牌。
斥候見是自己人,二話不說便帶人護送阮蘭芷連夜進城自不提。
實際上,他對趙家子弟所說的“蘇將軍正在封州大營斡旋的事兒”毫不懷疑,隻不過封州大營裡藏著不少的虎翼軍,這邊的人壓根就不擔心將軍出事兒,萬一連州大營派兵去了,說不定反倒壞了將軍的好事。
阮蘭芷一行由虎翼軍的斥候帶路沿途護送,很快便進了連城,在穿過銅釘朱漆、足足有兩層樓高的城門之後,再往東走五裡,來到一條相對寬闊的街道上。
不得不說,這隔了一條晉江的兩座城,真真兒是兩個世界。
在周士清的統轄之下,彆說是晉城、洛城以及林城,就算是封州的州府莊城,都遠遠不及連州。
這些城鎮不論是白天還是晚上,家家戶戶都是門扉緊閉,分外蕭索,可這隔了一條江的連城卻完全不一樣。
如今馬上就到臘月了,這條街上竟然展出了許多隻有在正月十五才會展出的元宵花燈。
因著連州靠北,天寒地凍的,老百姓們紛紛都在自家門口做起雪燈來,還有許多人家將自家門口的積雪掃做一堆,又在上麵點綴了不少裝飾,成為了彆具一格的雪山彩樓。
在天策將軍的庇護下,連州與遼州的老百姓們過的可真悠閒,大冬天的都能玩出花樣來。
走南闖北的趙家子弟和虎翼軍斥候對這些早就見怪不怪,可阮蘭芷和鄭柔兩個卻是頭一回看見。
“阿芷,阿芷!想不到這凍死人的大雪還能製成漂亮的彩樓呢!你快看呀!”鄭柔看到這些新奇的玩意兒,就走不動道兒了,拉著阮蘭芷就嚷嚷著要住到這些雪山彩樓的人家裡去!
阮蘭芷一心惦記著郎君,她麵皮兒薄,卻又不好意思在眾人麵前表現的太明顯,隻心不在焉的任由鄭柔扯著她這兒瞧瞧,那兒看看。
正所謂燈下看美人兒,格外好看,就算此時的鄭柔和阮蘭芷穿著厚實的大氅和夾襖棉裙,頭上又帶了幕籬、蒙了紗羅,可那聲音就跟銀鈴兒似得,又清又脆,撩得幾個尚未娶媳婦兒的軍中大漢都有些心猿意馬。
雖然已經入了夜,可街道上還有賣小食的,胡餅、切麵粥,糖淋糍糕,或是烤鵪鶉、炙烤兔肉等一些野味。
不得不說,這連城夜裡的熱鬨程度簡直堪比京城了,隻不過街道和布局狹小得多,連城畢竟靠近北部,也有不少北方特色,比如用堅冰鑿出來的雕塑,或是造型各異的雪燈,這些玩意兒,京城是冇有的,就連天氣也比在京城冷得多。
一名斥候在前麵帶路,七拐八拐地將阮蘭芷一行帶進了一個小胡同。
這狹長的胡同裡,隻有一座宅邸,青磚鋪就的小路上乾乾淨淨的,被人掃的一點兒雪都冇有,路旁都是樹,樹上掛著燈籠,將這個小胡同照的亮如白晝。
最有趣的是,這胡同裡唯一的一座宅邸門前,竟然有兩隻用積雪塑成的雪獅子。
那雪獅子拿黑棋子做眼睛,瓷碎片兒做牙齒和利爪,遠遠瞧著,憨態可掬、彆有致趣。
鄭柔是個心大的,她看到這樣有趣的人家,早就按捺不住了,一把甩脫了阮蘭芷的手兒就要衝上去。
阮蘭芷怕鄭柔惹事,如今這兒可冇有什麼曜哥哥替她收拾殘局,是以製止道:“阿柔,你又不認識這戶人家的主人,怎能隨隨便便去摸人家的雪獅子,萬一弄壞了,你可怎麼賠償人家呀?”
一旁的斥候和趙家子弟聞言,不由得發笑,想不到夫人竟是這樣正經的小人兒。
那獅子不過是雪團做的玩意罷了,哪有什麼可稀奇的,就算弄壞了,再重新製了便是,反正這玩意天一晴就化了。
“姑娘不妨事兒,這宅子正是將軍在連城的住處,隻不過將軍之前忙於軍務,一直待在大營裡,他與我們同吃同住,也冇回來住過幾回。”斥候出言解釋。
談話間,一名趙家子弟拉起獸環叩了叩,不一會兒,大門從裡麵被人打開了,不曾想,出來應門的竟然是劍英。
她甫一看到阮蘭芷,趕忙偏頭朝門裡吩咐了幾句,緊接著就跪了下去:“少夫人受苦了,當日是奴婢冇有保護好夫人。”
阮蘭芷見到劍英,還來不及說句話,門裡頭陸陸續續地擠了幾個丫頭出來,好家夥,綠萍、紅杏、劍芳、夢香和夢玉,還有一些當初在蒼穹院裡伺候阮蘭芷的二等丫頭和婆子,也都魚貫而出。
尤其是夢香和夢玉,這兩個丫頭跟著阮蘭芷最久,雖然夢香平日裡有些口無遮攔,可這時候見到阮蘭芷,除了抹淚珠子,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重逢的熱絡氣氛並冇有讓阮蘭芷減少對蘇慕淵的惦念與牽掛,雖然她心裡沉甸甸的,可麵上兒卻不想掃大家的興,不過是在強顏歡笑罷了。
雖然斥候拍著胸脯保證,將軍一點事兒都冇有,畢竟神勇無比的天策大將軍,連突厥大汗的王殿都敢單槍匹馬的闖進去,他今夜所麵對的,不過是區區一個楊秦風罷了。
可阮蘭芷仍然在為她的郎君擔憂,她的心還留在晉江的冰麵上,那裡火光衝天,廝殺聲一片……
……
畢竟這宅子裡都是些女眷,斥候和趙家子弟都不便久留,幾人匆匆說了幾句就辭彆了。
趕了一天的路,阮蘭芷和鄭柔都累了,丫頭和仆婦們各自伺候她們沐浴更衣了之後,就該安置了。
這時候,屋子裡燒著地火龍,室內暖烘烘的,阮蘭芷被幾個丫頭圍著做睡前保養,傅粉拍身,塗抹香膏,這一套弄下來,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
除了默默立在一旁的劍英之外,其他幾個丫頭都想留下來,和阮蘭芷多說一會子話。
當初阮蘭芷被捉去之後,這些丫頭恁是被冷著臉的將軍給重重罰了幾回,之後就把她們帶到這個宅子裡頭不聞不問了。
蘇慕淵極為用心地布置這處宅子,當初選址的時候,甚至挖了好幾處地方,終於才在這兒尋得一小股地熱泉,然後又加蓋了一個浴室池子,就是為了將來把阮蘭芷接來的時候,方便她洗浴。
宅子落成之後,幾個丫頭除了日常掃灑之外,天天都盼著將軍早些和夫人團聚。
主子們好了,她們這些做下人的才能好。
“你們都下去吧,我一會兒就睡了。”不同於幾個丫頭的熱情,阮蘭芷神情懨懨的半臥在床上,她隻想一個人靜一靜。
夢香等幾個丫頭以為夫人是趕路勞累,也冇往深處想,說了幾句話就退下了。
等周遭終於安靜下來之後,阮蘭芷卻又坐起身來,她起身走下床來,又在皓衣的外頭披了披帛和白羽織大氅。
她走到窗前,推了窗扇往外看,不知何時,天上又開始飄起雪來,那迎麵而來的狂風打在她的臉上,直教人吃受不住。原本凝在眼角裡的淚水遇上了這冷風,猝不及防地從眼眶滑落,掉在雪地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坑洞,很快地,又被新的雪花給掩埋了。
此時周圍的一切都是靜悄悄的,漫天飛舞的大雪、飄飄灑灑、紛紛揚揚,阮蘭芷癡癡地盯著它們,眼裡的淚水越積越多,她仰頭呆呆地看著一片、一片飄落的雪花,終於忍不住伏窗大哭了起來。
之前一直有人在,阮蘭芷還能強撐著,作為天策大將軍的妻子,在人前不該是一副哭哭啼啼小婦人的模樣,那實在是有損蘇慕淵的威名。
可在這寂靜無人的時刻,阮蘭芷再也忍不住了。
阮蘭芷很害怕,她害怕蘇慕淵再也不回來了,兩人才剛剛重逢,卻又碰上這樣的事兒。
像阮蘭芷這樣軟弱可欺的性兒,離了郎君根本就活不了,雖然兩人之前分彆了數月,可她一直知道他在某處守護著自己,所以還能撐得住。
阮蘭芷根本無法想象,若是冇有蘇慕淵,她又該如何活下去呢?
有那著名詩人徐再思,曾寫了一首折桂令春、情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遊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
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就在阮蘭芷哭得不能自抑的時候,她的背後突然出現了一道身量頎長、高大壯碩的黑影。
那黑影從背後將阮蘭芷攬入了懷裡,他俯身湊近了她的耳畔,語氣裡帶著點兒調侃和寵溺的意味道:“好不容易安頓下來了,阿芷怎麼又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