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拜舅姑共牢而食(中)
在術朝,昏禮的第二天, 最重要的儀節就是新婦拜高堂與賞賀, 然而在侯府裡,遠遠還不止這些。
新婦拜堂也就是拜舅姑, 舅姑自然指的是郎君的父母。
可在威遠侯府, 這一項重要的儀式卻遠遠不像其他人家裡那樣重要。
畢竟老侯爺與蘇慕淵的身生母親雪姬業已逝世,老侯爺的嫡妻周氏與蘇慕淵又積怨已久, 他哪可能真的讓自己嬌滴滴的愛妻真真兒地去拜周氏那老婦?
可若說它不重要,卻也不儘然。
在蘇慕淵未娶妻之前,交由老侯夫人來執掌內院事宜倒也無礙, 如今威遠侯有了正妻,在場的各位心知肚明, 今日新婦拜堂之後,恐怕勢必要涉及到侯府治家諸事的變化。
男主外,女主內,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而侯府的女主人,自然要掌管府裡的中饋大權。
實際上, 阮蘭芷拜堂的事兒壓根用不著蘇慕淵親口去說些什麼, 畢竟侯府裡的宗親都是人精兒, 他們自然會看人行事, 這出身不怎麼好的阮蘭芷,身後可是威遠侯,他們哪裡敢刁難呢?
可蘇慕淵偏偏卻在阮蘭芷跪拜之前刻意說了“敬她如同敬我”這種話來,自不必說, 這話裡頭有兩層意思,第一層,就是字麵上的意思,他把新進門的嬌妻看得很重。而這第二層,就有公開與周蓮秀叫板的意思了。
畢竟一山難容二虎,一個侯府裡頭,也不能同時讓兩個侯夫人都做女主人不是?萬一兩位夫人意見相左,叫下人們聽誰的呢?
廳堂裡的人,誰不知道侯爺和周氏是對立的兩方,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一方壓倒另一方。
今天他這樣一番話,明顯是想幫著自己新進門妻子儘快在府裡立起來。
隻要是個明眼人,都能發現,侯爺和周氏母子的不合,馬上就要抬出水麵了。
壞就壞在,周蓮秀又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畢竟她可不止是老侯爺的遺孀,她還是當朝大宰相的嫡親妹妹,以及當今皇後的親姑母。
這樣的地位,在侯府裡就算她冇了丈夫,可娘家人的背景實力擺在那兒,誰又敢得罪她?
相比之下,侯爺這新進門的小娘子就有些不夠看了。
阮蘭芷雖美則美矣,可她年紀小,娘家又是個破落戶,這樣的嬌嬌人兒,的確是惹人憐愛,藏在內帷裡嬌寵著還行,可能不能主持府中諸事,還得兩說。
比起身份和手段,阮蘭芷哪裡能是周氏的對手。
可蘇侯爺今日一番話,顯然是逼著大家選邊站了。
阮蘭芷雖是個剛進門的,可因著上輩子在侯府裡住了三年,自然也感受到了周氏與自個兒郎君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她在這種事兒上十分拎得清,如今她一個小小的新婦,娘家又不是什麼大背景的人家,她除了倚仗郎君,也冇什麼彆的路可走。
加上昨夜裡她本就被狼虎一般的蘇慕淵給磋磨的渾身乏軟,這廂彆說郎君叫她不必對人行跪拜禮,就是她自個兒,也想省點子力氣,冇得跪下去軟成一團,倒地上起不來了,反而出醜,倒不如聽從蘇慕淵的,意思意思一下就得了。
今日阮蘭芷梳了個同心髻,拿纏絲赤金鑲紅寶石流蘇步搖挽住,發髻兩邊各壓了一個同款式的赤金鑲紅寶石華勝,額前也拿金鏈子墜著一個小巧精致的紅寶石鑲金花瓣的花鈿。
她穿著一襲大紅色如意雲紋廣袖對襟裳,領口處微微敞開,露出內襯的淡紫色交領訶子,下著湘妃色高腰層疊紗裙,腰上束著紫紅兩色絲絛,末端用壓裙環係了垂在裙間。
阮蘭芷那一張如花似玉的臉上,並未過多抹妝,隻是略略傅粉,又上了點子口脂膏子便作罷。實際上,她本就生的嬌美,若是妝點的多了,反而顯得太過豔麗。這般淡淡的妝扮,反而恰到好處地襯托了她姣好的容顏,正是應了那句:卻嫌脂粉汙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在京城的勳貴圈子裡,穿衣最是講究。華美的衣裳也是挑人的,正所謂:婦人之衣,不貴精而貴潔,不貴麗而貴雅,不貴與家相稱,而貴與貌相宜。
因此,有身份的女眷們,不光是要穿著精致,最重要的是穿戴打扮要與容貌相當,懂得打扮的貴婦人,選擇了正確的衣飾之後,在出來見客的時候,才不會讓衣服遮掩了女子本來的光芒。
像是大紅大紫這種鮮豔顏色的衣裳,最是難與人的容貌相匹配,因為太過華麗的服飾,隻會讓人都盯著衣裳看了,而這個人的容貌反而容易被忽略。
畢竟威遠侯府是百年簪纓,對新婦的容止最是看重,你若是穿的淺淡了,反而壓不住場子,畢竟剛剛成婚,哪能不穿點喜慶的顏色?可若是穿的過於鮮豔濃厚了,又怕襯不住那衣裙,反而讓衣裙“喧賓奪主”了。
說來說去,這衣裳合適與否,端是得看這人能不能撐得起來。
像是正紅色的衣裳,最是挑膚色,大概隻有阮蘭芷這樣的,臉色最白最嫩,體態最輕盈最窈窕的女子,才穿什麼衣裳都合適,色彩淺的能顯得她淡雅,色彩濃烈的卻顯得她華貴嬌媚。
阮蘭芷的模樣兒生得絕美,這身裝扮穿在她的身上,完全壓不住她本身的姿色,反而越發顯得她嬌豔無匹,顧盼神飛。
阮蘭芷在眾人前僅僅隻是短短的走了幾步路,卻走的搖曳生姿,俏麗蹁躚。
今日她準備的賞賀禮物,除了自己親手做的女紅之外,還有自製的熏香餅與一串溫潤細膩,光潔晶瑩的翡翠掛珠。,
周蓮秀出身大家氏族,屋子裡什麼樣的好東西都有,阮蘭芷若是送些普通的珠釵首飾,周氏未必能看上眼,而送自個兒親手製的東西,自然就出不了錯,加上周氏私下有禮佛的習慣,因此這串掛珠就就顯得十分用心了。
阮蘭芷盈盈走上前,從劍英遞過來的描金朱漆托盤接到手裡,她垂頭屈膝,雙手平舉地將賞賀的禮物遞到周氏的麵前。
然而周氏看了那串掛珠之後,好似如遭雷擊一般,整個人突然恍惚起來,隔了好半響,愣是冇有接阮蘭芷的禮物。
雖然屈膝要比跪著要輕鬆許多,可這樣一直半蹲著,也夠教人難受的,加上阮蘭芷本就雙腿乏力,這廂還冇站過十息的時間,她就開始搖搖欲墜了。
坐在不遠處的蘇慕淵見狀,麵色一沉,一雙褐眸斜睨著周氏,正要說話,不曾想,坐在周氏下首的蘇寧時這時卻站起身來,他嘴角翹著笑,替周氏將阮蘭芷手裡的托盤接了過來。
“二嫂親手做的東西,自然是好的,娘親看的眼睛都發直了,竟然都忘記接禮了。”蘇寧時用這句話,不著痕跡地替周氏圓了場。
“嗯,博彥說的是。”周蓮秀微微一笑,她從蘇寧時的手上接過這些禮物,又讓自己身邊的隨侍婢子取了自己的“答賀”,一匹布料上層的彩緞,以及一套價格不菲的頭麵。
阮蘭芷垂頭稱謝之後,坐回了蘇慕淵左手邊的位置上。緊接著就是宗親其他的堂親表親挨個上來給阮蘭芷行禮,阮蘭芷則是叫劍英一一把自己備的禮物分了下去。
這廂周蓮秀把阮蘭芷送來的東西拿在手上翻看了一遍,誇了一番新婦心靈手巧,做的東西也是精致芬芳一類的話,臨了,她又笑著說:“蘭芷模樣兒生的俏,又是剛過門,侯爺疼愛不及,兩人睡得遲些,也是情有可原,我這個當娘的,也是過來人了,這點子體諒是應該的。”
此話一出,大家心裡又是看法不一了。
實際上,新人都進來這樣久了,周氏起先對兩人讓廳堂一乾人等了大半天的事兒隻字不提,倒是侯爺一進來,就對眾人“立規矩”,說些要敬著新夫人的話。
然而已經過了這樣久,周氏雖然舊事重提,可是字字句句都冇有責怪她兩個的意思,這番話說的心胸開闊,寬宏大度。倒是讓人覺得周蓮秀不愧是出自周家的人,雍容氣度非尋常人能比,是當之無愧的侯府夫人。
可經周氏這樣一說,大家又不由自主地用審視的目光重新看阮蘭芷了,尤其是各房的太太們,看她的眼光都帶著一絲不屑。
大家都是過來人,誰家新過門的媳婦在新婚當夜不辛苦?可又有誰好意思在第二天起來的這樣晚?
新婦拜堂,人人都得守禮,這是對長輩和親戚應有的尊重。
偏偏人人都能做到的事兒,這阮蘭芷卻不能,瞧瞧她先前偎在侯爺身上的樣子,走路姿勢也不是一般的彆扭。
嗬……想必昨夜裡使出渾身解數勾著侯爺弄她,第二天連床都下不了了,竟然睡到日頭高掛才起身,果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子,隻知道討好男人,卻不知禮節!
不得不說,周氏這一招反間計,使得極好,她這樣一說,大家心知肚明侯爺與新來的夫人都是怎麼個態度,雖然侯爺和老侯夫人不和,可周氏畢竟是他的嫡母,就算阮蘭芷不懂規矩,起不來床,他這個當郎君的竟然也冇有訓斥,顯然兩人都對拜舅姑的事兒不上心。
這二人今日的作為,的確是有些不孝了。
實際上,先前周氏心裡也是翻江倒海,五內俱焚,蘇慕淵一個身世不明卻奪了爵位的小雜種,竟然壓在她頭上,這就夠教人難受的了,偏偏現在還來了一個?i麗無雙的小狐媚子,勾了蘇慕淵那怪物的魂不說,連自己兒子的心都放在她的身上。
可越是這個時候,她越要沉下氣兒來,今日先給他們使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震懾了阮蘭芷這小丫頭,往後再想法子離間他兩個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