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表弟
付言擱下咖啡杯,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聲音不響,卻讓會議室裡原本低低翻動紙頁的窸窣聲瞬間一滯。他冇立刻表態,隻把劉宏傑剛遞來的資料頁翻過一麵,目光停在MGM那行加粗的公司名上——米高梅,全稱Metro-Goldwyn-Mayer,1924年成立,好萊塢黃金時代的締造者之一,《亂世佳人》《007》《貓和老鼠》……這些名字像沉在深水裡的金礦,不用打撈,光是念出來就帶著沉甸甸的回響。
“米高梅現在什麼狀況?”他問,語氣平緩,卻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所有人繃緊的神經。
歐博騰清了清嗓子,翻開投影儀遙控器:“去年十月申請破產保護,資產被拆分拍賣。製片廠實體、片庫、商標、甚至‘獅子吼’音效版權,都掛上了競拍台。目前債權方已基本確認清算方案,核心資產包預計三個月內完成交割。買方門檻不高,但……”他頓了頓,抬眼掃了一圈,“得有足夠信用背書,還得能一次性支付保證金——三千萬美元起。”
“三千萬?”坐在右側的風控總監皺眉,“光是保證金就頂得上我們整個影視專項預備金的三分之二。”
“所以不是‘門檻不高’,是‘門檻虛高’。”付言忽然接了一句,嘴角微揚,“他們知道冇人真敢掏這個錢,才故意把數字定得像一道龍門——跳過去的是龍,跳不過去的……連鯉魚都不算,頂多算條泥鰍。”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短促的輕笑,氣氛鬆了一瞬。劉宏傑順勢往前傾身,手指點著投影幕布上米高梅片庫的估值表:“Boss,重點不在錢。這片庫裡有四千多部電影、六千多部電視劇母帶,其中七成以上版權未受限。《賓虛》《雨中曲》《魂斷藍橋》……這些片子放今天,隨便拉出一部做4K修複+流媒體獨家上線,單季訂閱拉動就能回本。更彆說IP衍生——米高梅的‘007’全球票房累計超80億,可版權在EON手裡,我們買不著;但‘粉紅豹’‘所羅門國王的寶藏’‘貓和老鼠’動畫宇宙……全是我們的。隻要拿到手,立刻能搭起兒童內容矩陣、懷舊經典頻道、甚至開發沉浸式主題展。”
付言冇應聲,低頭用鋼筆在筆記本上畫了條橫線,又在線頭重重打了個叉。叉旁邊,他寫了個“Miramax”。
“米拉麥克斯呢?”
歐博騰立刻切換PPT:“比米高梅乾淨。2005年被迪士尼收購後獨立運營,2009年又被轉賣給Filmyard Holdings,去年剛完成管理層回購,正缺新股東注資。創始人哈維·韋恩斯坦雖然滾蛋了,但品牌還在,發行網絡完整,尤其擅長獨立電影和頒獎季運作。去年靠《寄生蟲》北美發行賺了口碑,今年手上有三部戛納入圍片待宣發——成本低、周期短、見效快。”
“風險呢?”付言抬眼。
“兩個。”法務總監推了推眼鏡,“第一,曆史遺留訴訟冇清零。哈維案牽扯的十七起民事索賠,雖由原控股方兜底,但合同裡留了‘或有負債轉移條款’;第二,人才流失嚴重。核心選片團隊去年走了四個,現在坐鎮的都是老將,平均年齡五十四,對短視頻宣發、算法推薦、Z世代審美……幾乎零敏感度。”
付言點點頭,筆尖在“Miramax”下方劃出一道斜線,停住。
“所以,米高梅是塊沉香木,雕得好了值萬金,雕壞了就是柴火;米拉麥克斯是件半舊西裝,剪裁還合身,但扣子掉了兩顆,袖口磨了邊——穿出去見人可以,想拿它去走紅毯,得先找裁縫。”
他合上筆記本,目光掃過全場:“我不買‘沉香木’,也不修‘舊西裝’。”
劉宏傑眼皮一跳:“那Boss的意思是……”
“買一塊布。”
滿座愕然。
付言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折疊的A4紙,展開——是張手繪草圖:左側畫著三根平行豎線,標著“IP儲備”“製作能力”“發行渠道”;右側空白,隻寫著四個字:“白紙一張”。
“我要的不是現成的殼,是能讓我親手捏塑的坯。”他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楔進地板,“米高梅太重,壓得新人喘不過氣;米拉麥克斯太舊,改起來費時費力。我要一家冇包袱、冇債主、冇曆史汙點、冇明星合約拖累的公司——小而乾淨,像一張白紙。然後我們往上麵寫自己的字。”
歐博騰遲疑道:“可……市場上符合這條件的,恐怕隻有倒閉清算的皮包公司,或者剛注冊三天的空殼。”
“那就造一個。”付言說,“注冊新主體,名稱就叫‘晨星影業’(Morning Star Pictures)。注冊資本兩千萬美元,全部現金實繳。法人代表——季敏。”
“啊?”季敏正端著咖啡杯吹氣,聞言差點嗆住,杯子一歪,褐色液體潑在膝頭,“我?!”
“嗯。”付言看她一眼,眼神平靜得像在吩咐泡杯茶,“你學過影視製片管理,跟過柏林電影節創投會,英文夠用,臉熟,有親和力。最重要——”他頓了頓,笑意浮上眼角,“你是我信得過的人。”
季敏怔住,指尖無意識絞著被咖啡浸濕的褲縫。她當然知道這位置有多燙手:晨星影業絕不會是掛名傀儡,而是真正要扛起選題、立項、預算、監製、宣發全鏈條的執行中樞。可她更清楚,付言把這把火直接塞進她手裡,不是信任,是托付——托付一個女人在他事業版圖裡,第一次真正落地生根的位置。
她喉頭微動,冇說話,隻是把沾著咖啡漬的膝蓋悄悄並攏,挺直了背脊。
付言轉向劉宏傑:“劉總,麻煩你明天上午九點前,把洛杉磯郡商務局注冊流程、加州影視製作執照申請清單、聯邦稅號申領指南,打包發給我。另外,聯係三家本地律所,重點看他們有冇有處理過初創影業公司股權架構設計的經驗——要求必須有TikTok爆款短劇、YouTube百萬頻道孵化、以及Netflix原創動畫外包案例。”
劉宏傑飛快記下,筆尖沙沙作響。
“還有,”付言指尖敲了敲桌麵,“通知投資部,暫停所有影視並購儘調。把預算切出來,單列‘晨星種子基金’,首期五百萬。用途明確:第一,租下聖莫尼卡一棟三層老樓,改造成辦公+剪輯+配音一體化空間;第二,請SMPTE認證的膠片修複師團隊,先做一百部公版電影4K掃描存檔;第三……”他稍作停頓,目光落向窗外,陽光正穿過玻璃,在他睫毛投下細密陰影,“招人。不招大牌,招剛畢業的UCLA電影係學生、南加大編劇班肄業生、還有在YouTube做影評頻道三年以上、粉絲破五十萬的素人。薪資開市場價1.5倍,但簽兩年協議——前半年基礎工資,後一年績效與項目票房/流媒體點擊率掛鉤。”
“Boss,”運營總監忍不住插話,“這等於把整個行業規則倒過來寫。彆人搶大導演,我們篩學生;彆人燒錢請流量明星,我們雇素人博主……”
“因為我們要的不是‘電影公司’,”付言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像冰層下奔湧的暗流,“是‘電影工廠’。”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馬克筆,在“白紙一張”的空白處,用力寫下四個字:
**用戶即導演。**
“觀眾不再被動接收內容,他們要參與創作、決定走向、甚至影響結局。”他轉身,目光灼灼,“抖音上一條二創視頻能引爆原片熱度,B站彈幕能改寫角色人設,TikTok挑戰賽能讓冷門IP一夜翻紅——這才是未來十年的發行邏輯。米高梅賣的是膠片,米拉麥克斯賣的是院線排片,而晨星賣的……”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絲近乎鋒利的弧度,“是用戶的注意力主權。”
會議室寂靜無聲。有人低頭速記,有人盯著那四個字出神,劉宏傑默默把“用戶即導演”抄在會議紀要最頂端,墨跡未乾。
散會時已近中午。眾人魚貫而出,王麗經過付言身邊,壓低聲音:“老板,娜瑞爾剛發郵件,說今晚航班落地,明早九點到公司。”
付言頷首,目送最後一個人關上門,才慢條斯理卷起襯衫袖口,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小臂。他走到窗邊,俯瞰樓下庭院。季敏不知何時已換好淺灰套裝,正踮腳修剪一株龍血樹的新枝,陽光勾勒出她頸項柔和的弧線,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冇叫她,隻靜靜看著。
直到季敏似有所覺,仰起臉來,朝他揮了揮手,笑容燦爛得像剛偷到蜜的狐狸。
付言也笑了,轉身抓起外套。
走出投資公司大樓時,洛杉磯的陽光濃烈得刺眼。他冇上車,沿著梧桐樹蔭下的街道慢慢走。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林曉晨發來的消息:“付總,奈飛那邊剛確認,他們願意以‘內容合作方’身份,而非‘收購對象’,與我們簽署三年聯合開發協議。條件是——我們必須拿出至少五部原創劇集,其中兩部需在明年Q3前上線。”
付言停下腳步,拇指在屏幕上懸停三秒,回複:“告訴他們,協議裡加一條:晨星影業擁有所有劇集全球IP衍生開發權,包括但不限於遊戲、手辦、主題樂園及NFT數字藏品。”
發送。
他抬頭,看見街角咖啡館的玻璃窗映出自己身影:黑發微亂,襯衫第三顆扣子冇係,眼底卻亮得驚人,像兩簇不滅的火苗。
重生以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某種東西——不是金錢的重量,不是權力的質感,而是創造本身帶來的、近乎戰栗的興奮。
風拂過耳際,帶來遠處海浪的微響。
他忽然想起昨夜季敏蜷在懷裡,指尖戳著他腹肌時說的話:“你根本冇能力管壞一家電影公司。”
當時他笑著反駁。
可此刻,走在洛杉磯正午的陽光裡,他心裡真正想的是:
**不,我能。**
**不是用經驗,而是用時間。**
**不是用規則,而是用破局。**
**不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摘星,而是親手把巨人,鍛造成梯。**
手機又震了一下。
娜瑞爾:“飛機延誤兩小時,估計淩晨一點到。彆來接,我自己打車。PS:季敏剛給我發消息,說她要當晨星影業CEO了?我掐指一算,你這步棋……是準備把好萊塢,變成你們家後花園?”
付言盯著屏幕,笑出聲。
他按下語音鍵,聲音裡帶著久違的、少年人般的恣意:
“不,娜姐。我隻是想讓全世界知道——”
“從前那些在錄像帶出租店裡踮腳找《泰坦尼克號》的孩子,”
“現在,可以親手把膠片剪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他收起手機,邁步向前。
梧桐葉影在腳下流動,像一卷正在徐徐展開的膠片。
而他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街儘頭那片蔚藍的、浩蕩的、正等待被重新命名的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