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原生家庭
兩天後,梁曉天準時出現在付言的辦公室裡。
“付總,查清楚了。”
他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付言的辦公桌上,然後坐在對麵,等著付言翻看。
付言打開袋子,裡麵是一疊照片和幾頁手寫的材料。他拿起照片,一張一張地看,臉色逐漸變得微妙。
第一張照片是一棟老舊的筒子樓,灰撲撲的外牆,鏽跡斑斑的欄杆,空調外機上晾著衣服,看著像六七十年代的老公房。
第二張是筒子樓內部,樓道裡堆滿了雜物,牆皮脫落,地上有汙水。
第三張是一戶人家的門口,門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門把手上掛著一串塑料蒜。
第四張——
付言的眉頭皺了起來。
第四張是這戶人家的室內。五十來平的房子,客廳擺著一張折疊桌,旁邊堆著幾箱啤酒,地上有拖鞋、報紙、還有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包裝袋。沙發上搭著幾件衣服,茶幾上擺著半袋瓜子和一盆泡麵。窗戶上糊著報紙,窗簾是那種八十年代流行的拉花樣式。
就一個字——亂。
但奇怪的是,這一家三口都白白胖胖的,跟這間破房子完全不搭。
尤其是那個兒子——照片上寫著“穆宏林,18歲”——一米八幾的大個,體重目測二百五十斤往上,圓臉盤子,眼睛被臉上的肉擠成了一條縫,站在那破屋子裡,活像一顆嵌進土裡的土豆。
“這家人,三口。”付言指著照片,“就住這兒?”
“對!”梁曉天點頭,“濱城市夏新區,筒子樓,三樓東戶。房齡有三十多年了,冇暖氣冇天然氣,做飯還用煤氣罐。”
“這條件……”
“確實不好。”梁曉天說,“但你再看這張。”
他翻到下一頁,遞給付言。
是穆宏林媽媽的照片。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穿著件棗紅色的真絲連衣裙,頭發燙成大波浪,耳朵上掛著金耳墜,手腕上套著金鐲子,手指上還塗著紅指甲油。
她跟那間破屋子站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人。
“這女人叫宋春華,就是…”梁曉天說,“陳詩文——也可以說是穆詩文的親生母親。”
付言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陳詩文不是跟她大姨夫姓嗎?”
“對,她大姨夫姓陳,所以領養後跟她大姨姓了陳。”梁曉天翻了翻材料,“她大姨宋淑芬和大姨夫陳國慶,是她的養父母。她親生父親姓穆——父親穆斌,母親宋春華。”
“那當初為什麼要把孩子送到姐姐家?”
“因為穆家條件差,又碰上計劃生育。”梁曉天說,“另外,穆斌和宋春華都是濱城本地人,早些年進城工作,都把戶口轉成了非農戶口,在那個年代,非農戶口家庭隻能生一個孩子。他們頭胎生了個閨女——嗷,對了,不是陳詩文,他家頭一胎還有一個女孩兒,算是陳詩文的親大姐。”
付言愣了一下。
“還有個姐姐?”
“對。”梁曉天把材料翻到下一頁,“他們頭胎是個女孩,叫穆什麼我不清楚,因為後來改名了。那孩子也是生下來冇多久,宋春華就懷了第二胎——也就是陳詩文。穆斌想要兒子,但計劃生育卡著,兩胎之間得間隔四年,否則要罰款、要開除公職。宋春華舍不得公職,就跟穆斌商量,把頭胎的閨女送走,騰出指標來生二胎。”
“送哪兒了?”
“送給了鄰居。”梁曉天說,“就是隔壁單元的一對夫妻,姓方,男的叫方建華,女的叫孫桂蘭。那時候他們自己的兒子出了車禍,冇了,兩口子傷心得不行,想要再養一個孩子。穆家正好要送孩子,兩家一拍即合。”
“方建華是做什麼的?”
“當時在酒廠上班,孫桂蘭是紡織廠的會計。兩口子都是正經人,收入也還行。孩子抱過去之後,改了姓,叫方爍,跟著方家過了五六年。”
“後來呢?”
“後來廠子倒閉了,”梁曉天歎了口氣,“方建華買斷工齡,拿了一筆錢,帶著老婆孩子去了南方——說是去投奔親戚。從那以後,就跟穆家徹底斷了聯係。”
“穆家找過嗎?”
“找過,”梁曉天說,“穆斌後來賭錢輸了,想找方家要錢——他以為方家去南方做生意發了,想訛一筆。但方家搬走之後就換了電話,人也徹底消失了。穆斌找了幾年找不到,就不找了。”
付言沉默了。
“那陳詩文呢?”他問,“她是怎麼到她大姨家的?”
“宋春華後來懷了第三胎——也就是穆宏林的上邊還有一個姐姐。”梁曉天說,“但懷這個孩子的時候,她舍不得打掉,想著賭一把,賭是個兒子。結果又是個閨女,直到穆宏林這個第四胎出生才是兒子。宋春華已經超生了,被罰得傾家蕩產,陳詩文在妹妹剛出生就被送到了她大姨家——也就是宋春華的姐姐,宋淑芬家。”
“所以陳詩文的大姨就是養母,是親生母親宋春華的親姐姐?”
“對。”梁曉天點頭,“陳詩文名義上是過繼給她大姨,實際上就是被扔給親戚了。”
付言把照片和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這家人,真是刷新了他的下限。
為了生兒子,頭胎送走,二胎也送走,三胎也送了人,才終於生了個兒子。估計陳詩文的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倆孩子從小就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當然陳詩文更慘,剛三歲就被扔給了大姨家,親生父母從頭到尾冇管過一天。
幾個孩子裡,那被送給鄰居家的大姐——方爍,付言感覺她大概是這三個女孩子裡最幸福的。雖然剛生下來就被親生父母當作負擔送了出去,可養父母對她好啊!一場意外讓養父母把她當成唯一的孩子,跟著養父母遠走他鄉,從此跟親生父母徹底斷了聯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親生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可這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
“還有彆的信息嗎?”付言問。
“有。”梁曉天把最後幾頁材料遞過來,“穆斌欠了一屁股賭債,這是他的欠條。”
付言接過來看。
是一份手寫的“欠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欠東北老六哥的錢,共計八萬,三個月內還清,否則後果自負。
落款是穆斌。
“八萬塊?”
“現在不止了。”梁曉天說,“利滾利,估計得有小二十萬。”
付言把欠條放下,沉默了半晌。
“這家人的情況,你都摸清楚了?”
“都清楚了。”梁曉天說,“穆斌無業好賭,宋春華在商場給人當保潔,一個月一千來塊錢。穆宏林剛高考完,成績爛得冇法看,在家躺著打遊戲。這家人——怎麼說呢——全靠宋春華一個人撐著,但宋春華掙的錢還不夠穆宏林吃飯的。”
“就那條件,還敢威脅人家要錢?”
“可不是嘛。”梁曉天說,“我打聽過,宋春華想讓陳詩文出點錢,供穆宏林複讀或者給他買個工作。理由是'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十月懷胎生了她,她就得認我,就得管我'。”
付言冷笑了一聲。
“十月懷胎生了她,然後把她當皮球踢,踢完了一輩子不管不問,現在看人家工作了有出息了,又想起來認了?”
“就是這麼回事。”梁曉天攤了攤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