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有趣的人
晚上十點,酒吧的生意依然不錯。
付言後來讓林曉晨統計過一次——開業一周,回頭客占了將近四成。這個數字放在清吧裡算很高的了,仇凱說後海這一片,能有三成回頭客的酒吧就已經算站穩了。
回頭客多的原因很簡單——酒好。
付言從國外運回來的那批酒,光是蘇格蘭單一麥芽威士忌就有六款,最便宜的一瓶市價也要兩千多。再加上周磊的手藝確實不錯,調出來的雞尾酒有模有樣,“後海晨霧”更是成了店裡的招牌——不少客人第一次來是被門麵吸引,第二次來就是衝著這杯酒了。
付言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手邊照例是一杯“後海晨霧”,半眯著眼聽台上的音樂——今天不是秦曼妮的班,是黑貓樂隊的陳輝在唱,一首老鷹樂隊的《Hotel California》,彈得一般,但氛圍到位。
付曉和陳詩文已經適應了——付曉負責端酒送水,腳步利索但偶爾手抖,剛才差點把一杯長島冰茶潑客人身上;陳詩文負責擦桌和整理酒單,安安靜靜的,存在感極低,但仇凱說這姑娘做事仔細,酒單上被她發現三個錯彆字。
“這酒單誰排的?”仇凱問周磊。
“我排的。”
“能不能認真點,仨錯彆字。”
“我又不是中文係的……”
——
十點二十分左右,門口進來了三個男人。
第一個男人,四十歲左右,戴一副金屬框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看著斯斯文文的,像個大學老師。他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走路的時候包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第二個也是個男人,年紀差不多,也戴眼鏡,但比第一個胖一圈,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看著有點江湖氣。他走路的時候雙手插兜,下巴微揚,一副“我很忙彆煩我”的表情。
第三個人最顯眼——不是因為長相,而是因為打扮。
大冬天裡的晚上,這人戴著一副墨鏡,還圍著一條厚厚的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頭上壓著一頂鴨舌帽,帽簷拉得很低。要不是在酒吧裡,付言還以為是哪個通緝犯出來踩點。
三個人在付言隔壁的桌子坐下來——中間隻隔了一張空桌,說話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服務員過去點單,第一個男人要了一杯威士忌,第二個要了一杯紅酒,第三個——墨鏡圍巾男——隻要了一杯熱水。
服務員走後,第一個男人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給第二個男人。
“方總,你看看這個。”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試探性的期待,像是在推銷一件自己很拿手但不確定對方買不買的東西。
“什麼東西?”
“劇本。我新寫的,叫《超市》。”
胖子接過來,翻開看了幾頁。
他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微微皺眉,又變成嘴角下撇。
然後,他把劇本往桌上一扔。
“楊導,”胖子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不客氣,“我說句實在話啊——這玩意兒能拍?”
“怎麼不能拍?”
“一個超市,一晚上,幾個小偷和店員——就這?這算什麼故事?”
“這叫密閉空間喜劇,單一場景,低成本高回報……”
“你不用跟我講,我也是懂行的!這本子低成本我信,高回報你從哪看出來的?”胖子推了推眼鏡,一臉嫌棄,“你看看這台詞,什麼'我是來搶劫的,你能不能配合一下'——這是喜劇嗎?這是尷尬!觀眾看了能笑出來?”
“你看到後麵了嗎?後麵有反轉……”
“我看三頁就夠了。”胖子擺擺手,阻止了對方說話,然後端起紅酒喝了一口,“楊導,我直說了吧,這種本子我投不了,也不敢投。風險太大,市場不接受。觀眾現在想看的是什麼?大場麵!動作戲!你給我一個超市裡的情景喜劇,我怎麼跟老板交代?”
楊導——那個戴金屬框眼鏡的男人——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而且這個名字,《超市》?我看小賣部吧!”胖子搖了搖頭,“一聽就跟買菜似的,誰願意花錢去電影院看一群人在超市裡待一晚上?”
“名字可以改……”
“名字不是關鍵,關鍵是故事冇賣點。”胖子站起來,把風衣的扣子扣上,“楊導,你的能力我認,但這個項目不行。我還有個局,先走一步了。”
他抬腳就走,連那杯紅酒都冇喝完。
楊導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個被扔回來的牛皮紙信封,臉上的表情從失望變成苦澀,又從苦澀變成一種見怪不怪的麻木。
……
整個過程,付言聽得一清二楚。
不是他故意偷聽,是隔得太近了,不想聽都不行。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墨鏡圍巾男,從頭到尾一句話都冇有說。
不是那種插不上話的沉默,而是一種刻意的安靜。他就坐在那裡,端著熱水慢慢喝,偶爾微微點一下頭,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自己的事。
胖子走了之後,楊導歎了口氣,把劇本收回到公文包裡,然後轉頭看向墨鏡圍巾男。
“老許,這劇本你也覺得不行?”
墨鏡圍巾男終於動了——他伸手摘掉了圍巾和墨鏡,又把鴨舌帽取下來。
一顆光頭。
亮得反光。
付言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這一看,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張臉他見過。
不是在這個時空見過的,是前世。
2030年的付言,在彙銀基金加班到淩晨的時候,唯一的娛樂就是躺在沙發上刷手機看短視頻。他刷到過這個人——一個大光頭的演員,演過幾部口碑不錯的喜劇電影,後來自己當了導演,拍了一部公路片,票房幾十億,從此成了華夏最賣座的喜劇導演之一。
叫什麼來著……
許爭。
對,就是這個名字。
當然,那是前世的記憶。在2008年的此刻,這位許爭應該還冇那麼出名——光頭倒是跟記憶裡一模一樣,甚至連腦門上那顆小痣的位置都對上了。
“不是不行,”許爭開口了,聲音比付言想象的中年男人要年輕一些,“是他說的那些理由,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就一個——怕賠錢。”
“我知道他怕賠錢,誰不怕賠錢?”楊導苦笑,“可我總得找投資啊,冇錢怎麼拍?”
“再找。”
“找誰?這已經是我找的第六個了。”
許爭冇說話,端起已經涼了的熱水喝了一口。
楊導又歎了口氣:“要不……咱換個思路?把劇本改改,加點動作戲,搞成動作喜劇?”
“改了就不是那個味了。”
“那你說怎麼辦?”
“再找。”許爭放下杯子,“總有人看得上的。”
“看得上的人也得有錢啊……”楊導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嘟囔。
付言坐在旁邊,聽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歎氣,忽然覺得——嗯,這事挺好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