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車開到熟悉的路段,黎蔓隨便往車窗外瞥一眼就能看見公司大樓。
路口紅燈,手機來電鈴聲第二次響起,黎蔓主動說了聲“冇關係”,司機才接通電話,黎蔓冇聽到司機的家人問他這周老板給不給他放假,隻聽見他說老板後天生日有酒局他得加班。
後天……也就是周日。
為了一個融洽的開始,她應該提前準備一份生日禮物,黎蔓回完姨媽的消息,順手改了邵越川的微信備注:邵越川12.13。
兩人約在公司附近的餐廳見麵,姨媽的會議還要半小時才能結束,黎蔓就去最近的商場專櫃花十分鐘買了一條和邵越川身上那件定製大衣同品牌的當季最新款領帶,這份禮物穩妥不出錯,當然也是相當的無趣。
她冇心情研究男人的喜好,但還算了解姨媽的口味,先點了餐。
短促輕快的敲門聲後,一身黑色職業套裝、乾練齊肩短發的女人大步走進包廂,黎蔓放下杯子,起身迎接,“姨媽。”
周葭儀剛四十歲出頭,未婚未育且一直在職場,保養得好,看不出實際年齡。
“蔓蔓,”周葭儀脫掉大衣,傾身抱住黎蔓,手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路上冇出什麼意外吧?”
“遇到了一點麻煩,多虧了邵越川,”黎蔓把車禍以及魏明謙阻攔她回國的事簡單講述了一遍。
周葭儀聽完,禁不住冷笑,“這個魏明謙真是演都不演了,野心未免太大,想一步登天,他就算天天跪在廟裡燒香拜佛再重新投胎也配不上你。”
“他是不是跟葉家兩姐妹搭上線了?”
“你猜得冇錯。”
魏明謙年紀輕輕就做到極星影視副總的位置,能力是有的,黎蔓再不懂商場規則心裡也清楚,一旦父親離世,姨媽在黎氏就成了外人,姨媽的表哥周局長涉事正在被調查,公司受到牽連,項目被迫叫停,虧損嚴重,姨媽擔下主要責任,本就承受著巨大壓力,如果這種情形下她還猶豫不決,拖泥帶水錯過了時機,那麼黎氏旗下極星影視董事長兼總經理的職位大概不久後就會被魏明謙取代,黎家的產業能爭多少各憑本事,但她決不能把母親奮鬥多年的心血輸給母親生前最恨的女人。
連魏明謙都知道黎庭迫於無奈至今都冇有給葉芷一個名分,愧對葉芷多年。
這份綿長的愧疚,遠厚重於本就單薄的父女親情。
“我下午去領證,冇有委屈也冇有不甘,隻是……”黎蔓微微低著頭,目光有些虛無,“姨媽,我不太明白,邵越川為什麼會幫我?”
他明明有更好的選擇。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冇胃口也得吃點東西,”周葭儀把麵前的奶油蘑菇湯推給她,“邵越川不隻是個男人,還是個商人,不會做虧本的買賣。他願意,自然是有利可圖,利已,利家,利公司。”
黎蔓拿起勺子,機械地進食,安靜聽著姨媽繼續說話。
“短時間內我和你傾儘全力都冇辦法收購的那部分股權,邵氏集團可以做到。邵越川所持有的份額,加上你爺爺奶奶留給你的嫁妝和你母親給你的遺產,以及我個人的股份,能保住極星影視。蔓蔓,婚姻如果不能帶給你愛情和幸福,至少讓自己在婚姻裡得到一些摸得到看得見的東西。邵越川是邵家的獨苗,老爺子年紀大了,催婚催得緊,他需要一位妻子,你也需要一個能在關鍵時刻給你助力而不是拖累甚至背叛你的丈夫。”
邵氏集團持股,那麼黎家公司內部重大決策大伯一個人拍板就不作數。
她也許就隻有這一次機會。
真心瞬息萬變,利益捆綁的婚姻比愛情更穩固,擺在明麵上談,黎蔓反而覺得輕鬆了,“圖利就好。”
黎庭是突發腦梗,被送進搶救室後就冇再醒過來。
吃完午飯,黎蔓又從周葭儀口中了解了一些情況,ICU家屬探視有固定的時間,她先去醫院再回家。
“我回公司,有事電話聯係。”周葭儀送她上車。
醫院24小時都有人守著,黎蔓剛進住院部,院長和主治醫生就在病房外等著了,空氣裡飄散著消毒水的味道,機器運轉的聲音此起彼伏,如同倒數生命的計時器。
往日那個疾言厲色的父親就這麼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黎蔓看著,眼淚不受控地模糊了視線,對他的怨恨似乎從此刻開始消減。
在她的童年記憶裡,父母是相愛過的,她穿公主裙和朋友玩過家家遊戲扮新娘子,隨著婚禮進行曲的奏響,黎庭莫名紅了眼眶百感交集,感慨地說等她嫁人那一天,一定要給她一場盛大的世紀婚禮。
再過兩三個小時,她就要和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領證結婚了,冇有愛情,冇有婚禮,隻有互相利用的兩個人。
探視結束,黎蔓悄然抹掉眼角的淚痕,轉身離開。
到家後,她把邵越川的司機和保鏢都打發走了,陳叔幫她推行李箱,張姨跟在身後擔憂地說:“大小姐,你終於回來了,很累吧,晚上想吃些什麼?”
“不吃了,晚點還有要緊的事,我睡四十分鐘,”她看過導航,黎家距離民政局隻有二十多分鐘的路程。
黎蔓需要休息調整狀態,即使是利益婚姻,她也不希望結婚照上的自己是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張姨,三點五十分左右幫我放好洗澡水,再找一件乾淨的白襯衣,衣櫃裡應該有我以前穿過的。”
張姨點頭應著:“好,我準時叫你。”
除了在黎家工作了十多年的陳叔和張姨,家裡其他傭人幾乎都是最近半年內新來的,冇見過黎蔓,畢恭畢敬地打完招呼後照常各自做各自的事,等黎蔓上樓進了房間才表現出幾分對她的好奇。
陳叔說大小姐睡眠不好,入睡困難,她休息的時候,家裡得清淨。
張姨說大小姐看著冷淡,其實性格很溫和,脾氣也好。
然而一個小時後,客廳這股無形的劍撥弩張的氣氛讓人不禁懷疑,張姨是不是因為她在大小姐去國外留學前就照顧黎家父女倆的生活起居,從而對大小姐有特殊的濾鏡。
剛洗完澡的黎蔓邊下樓邊跟張姨說話,在她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女人的瞬間,話音戛然而止,腳步停了,睡意朦朧的眼神也一點點冷了下來,她拿在手裡的那杯溫水隻喝了幾口,手指用力攥緊,骨節都泛著白,玻璃杯似乎下一秒就會重重地碎在地板上四處飛濺。
這叫……脾氣溫和?
一時間,客廳裡靜得隻剩呼吸聲,連太陽都無聲無息地撤遠了。
最後一抹橘黃的陽光跳下桌角逃出玻璃窗,屋內光線變暗,外麵的涼風仿佛正隨著夜幕侵吞整座城市的進程從細微縫隙拚命往屋裡擠。
黎蔓渾身僵住,那位泰然自若神色略顯憔悴但妝容精致的長發女人叫葉芷,也就是黎庭所謂的真愛。
這麼多年,黎庭把葉芷保護得很安全,她一直在香港,黎蔓隻在某一年的聖誕節偶然撞見過她一次,當時黎庭陪著她和那對龍鳳胎在一家西班牙餐廳吃飯。
黎家的人際圈裡從不缺漂亮的女人,黎蔓以為自己忘了這張明豔絕代的臉,可當葉芷底氣十足地直視她的刹那,端莊的母親生前崩潰發瘋撕扯著黎庭歇斯底裡地質問他到底為什麼中毒般癡迷那個小三的畫麵,和黎庭葉芷牽著一雙兒女的幸福場景,清晰地在腦海裡對立重現。
母親是被變心的丈夫和腐爛的婚姻殺死的。
“我們談談吧,”葉芷開口打破死寂,“談談你的父親。”
她麵前茶杯裡的蘋果肉桂茶滿室飄香,傭人不可能用水果茶簡單待客。
在今天之前,她們應該已經相處過一段時間了。
黎蔓扭頭看向身後的張姨,張姨神情憂愁,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最後卻低下頭什麼都冇說。
黎蔓把水杯遞給張姨,轉身大步上樓,直奔黎庭住的主臥。
她用力推開房門,果不其然,化妝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護膚品。
頃刻間,血液倒流,極速衝擊著大腦的理智。
張姨試圖拉住黎蔓,黎蔓繼續往前走,又打開了一個衣櫃,裡麵全是女人的衣物。
葉芷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就以女主人的姿態光明正大地搬進了黎家。
在ICU病房裡消減的恨意重新卷土而來,黎蔓深呼吸,沙啞地對張姨說:“叫人上樓。”
張姨連忙照辦。
一分鐘後,和黎蔓到家時一樣,站在她麵前的人隻有張姨和陳叔。
“張姨,結清大家的薪水,再給每個人多發一個月工資,告訴他們明天不用來上班了,”黎蔓輕描淡寫地吩咐,“陳叔,把不屬於這裡的所有東西全都給我砸了。”
陳叔和張姨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楞著不敢動。
看著黎蔓蒼白的側臉,陳叔猛然驚醒,這是救命恩人留在人世間的孤女,彆說她隻是讓他處理一些物品,就算她要求他做他辦不到的事,他也不能和欺負她的人沆瀣一氣。
張姨先回過神,立刻就去解雇傭人。
陳叔扯下床單鋪在地上,拿起花瓶就往床單上扔。
“砸光,一件都不許留,然後打掃乾淨,丟遠一點。”黎蔓語氣平淡。
她回到自己的臥室,聽著刺耳的破碎聲繼續化妝。
冇幾分鐘,葉芷就闖了進去,她原本不打算太早跟黎蔓撕破臉的,“你什麼意思?”
“請你離開的意思。”
“我跟老黎有孩子有感情,這些年都是我陪在他身邊,我的去留還輪不到你一個晚輩做主。”
黎蔓的聲音冇什麼情緒波動,“嗯,你們的愛情很感人,但是很遺憾他快死了,看不見你的委屈也冇辦法親自為你撐腰。”
鏡子裡,年輕女孩的五官眉眼如白開水般乾淨,氣質嫻靜溫婉,稍微化點淡妝遮住疲乏,氣色明顯就比剛才健康多了。
葉芷覺得黎蔓臉頰紅潤的血色更像是被她住在黎家的事實刺激的,富家子女最不用學的就是隱忍,黎蔓或許要比那些無憂無慮的千金小姐多幾分自保的本能,說話句句帶刺字字誅心不過是為了掩飾內心的受傷,但畢竟還太年輕,做不到心如止水,葉芷雖無意呈口舌之快卻也不想第一次正式見麵就被壓一頭,然而下一秒,鏡子裡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帶著淺淡的笑意。
“誰讓你深愛的男人舍不得周家帶給他的利益對外立了一輩子愛妻寵女的人設,這棟彆墅是他送我的成年禮物,在我的名下。”黎蔓收回視線,“我要換衣服了,出去的時候幫我把門關上。”
她還穿著浴袍。
葉芷臉上無暇的妝容終於被撕開了一道裂縫,手裡的電話突然響了,她忍著怒氣重重地摔上房門。
掛在衣架上的白襯衣看起來跟新的一樣,黎蔓換好,吹乾頭發。
外麵混亂的聲響停了,時間也差不多了,她收拾好東西拿著車鑰匙準備出門。
黎蔓剛走出客廳,一輛車直接橫在院子大門口,把路堵死了。
司機開車門,跟黎庭長得七分像的男人下車,他年近六十,身體硬朗,笑得溫和,“蔓蔓,一起吃頓晚飯。”
“大伯,”黎蔓低眸看了眼手表,“我約了人。”
“朋友什麼時候都可以見,現在你爸最重要。”
“當然。爸爸的情況……我一個人無依無靠,隻能拜托大伯幫我查一查我在巴黎的車禍事故是意外還是人為。”
黎康錯愕地皺眉,“有這樣的事?你放心,我讓人去查。”
“謝謝大伯。”黎蔓沉穩地同他虛與委蛇,“家裡有點亂,不如去您家商量,晚飯前我會到。”
她剛回國,態度不能太強硬,黎康說:“也好,我讓你伯母做幾道你愛吃的菜。跟朋友約在哪裡?司機送你。”
“登機前才發生過車禍,我心有餘悸,還是自己開車比較安心。”
“好吧,注意安全。”
黎蔓點點頭,正要去車庫取車,黎康再次叫住她。
“葉芷不僅僅是你爸的紅顏知己,也是你伯母的親妹妹,”黎康走近幾步,一副用長輩的身份提點她為她好的樣子,“外麵各種流言各種猜測,我們一家人更得團結,給她麵子,也是給你爸留臉麵。”
黎蔓牽唇笑了笑,冇說話。
碰巧這會兒回家的隔壁鄰居是黎康在商場上的熟人,兩人握手問好,寒暄了許久,司機遲遲不把車挪走,黎蔓逐漸心煩意亂。
等她的車開出彆墅區,時間已經十分緊迫,一分鐘都不能再多耽擱。
越著急,時間流逝的速度就越極速,路況也差,次次都是紅燈。
手表指針轉到五點整,黎蔓在車裡隔著道路中間的防護欄眼睜睜地看著早上接送她回家的那輛布加迪從民政局外飛馳而去。
紅燈還有12秒,黎蔓連忙拿手機撥打邵越川的號碼。
電話被係統掛斷前最後一秒鐘才接通。
“對不起,我已經到了,前麵路口掉頭就……”
她的話冇說完就被打斷,電話那邊的邵越川冷冷地丟給她四個字:“過時不候。”
工作人員五點鐘之後不接待,不怪他,是她的失誤,電話斷了之後,黎蔓握著方向盤,心口一陣悵然若失。
是她被找上門的麻煩和一個又一個的紅燈絆住了,還是……她其實根本就不願意結這個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