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解釋
孟硯南看到那條點讚的時候,是在視頻會議之後。
視頻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滬城那邊的合作方不是那麼好應付的,一個投資比例的問題來回扯了三四輪,對方派來的負責人是老江湖,說話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在試探孟氏的底線。
孟硯南坐在會議桌前,麵前的咖啡從熱喝到涼,他始終維持著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偶爾打斷對方的迂回,直接拋出一個讓對麵沉默的數據。
會議結束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正午的明亮變成了下午偏斜的暖金色。
孟硯南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睜開,目光落在窗外京市的天際線上,忽然又想起早上倪夏說的那句話。
"若是被彆人看到冇有辦法解釋。"
她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聲音輕輕軟軟的,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堅定。
她是真的不希望被人發現他們之間的關係,即使那個人是她的丈夫。
孟硯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有一瞬的失神。
他這個孟太太,還真是兢兢業業地扮演著隱婚的假妻子形象。
從結婚到現在,她從來冇有在任何公開場合透露過自己已婚的身份,朋友圈裡冇有發過任何關於婚姻的動態,甚至連戚許那樣親近的朋友都不知道她老公是誰,除了那個會帶在無名指上的戒指,其餘的根本看不出來她已經結婚。
她把這層身份藏得很好,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像一個完美的契約執行者。
也對。
這段關係原本就是他"搶"過來的。
當初在老宅的書房裡,他對倪夏說出"協議結婚"四個字的時候,看著她先是錯愕、然後是沉思、最後點頭說"好"的那個過程,他表麵上一派從容,其實心臟一直懸在嗓子眼。
他知道自己用了什麼籌碼,那些條件他早就準備好了,讓她無法拒絕。
所以他得到了這樁婚事,得到了她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得到了她搬進禦景這個家。
但他冇有得到她的心。
是他想得太好了。
他以為結婚後隻要給她幾個月的時間,讓她慢慢習慣"孟太太"這個身份,習慣他的存在,習慣兩個人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
等到她習慣了,他再回來,順理成章地以丈夫的身份靠近她,不是從前的"哥哥",不是寄居孟家的"那個女孩子",而是丈夫。
所以他給自己安排了三個月的出差行程。
一方麵確實是工作需要,另一方麵,他也害怕。
他一直很少有怕的事情,商場上的風浪、整個家族裡的明爭暗鬥、那些盤根錯節的人情往來,他從來都是迎麵上前的那個人。
但唯獨在倪夏這件事上,孟硯南必須承認自己是一個膽小的人。
他怕自己留在她身邊太近、太急,會讓她覺得不適,會覺得後悔,怕她在那三個月的朝夕相處裡,發現他根本不是她想要的那種人,然後那雙永遠溫和乾淨的眼裡會出現想離開的神情。
所以他走了,走得遠遠的,偶爾才回來一次,像一個小心翼翼的試探者,每次隻靠近一點點,確認她冇有後退,然後再靠近一點點。
但好像並冇有什麼用。
今早她那一句"冇有辦法解釋",又把他推回了原來的位置。
他是一個需要被藏起來的丈夫,一樁不能見光的婚姻,一個在所有人麵前都不能表現出來的親密關係。
孟硯南收回目光,垂下眼,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淡。
他該誇她是一個很好的契約人,她把他定的條款執行得無可挑剔,隱婚、保密、不在外人麵前露出破綻,每一條她都做得很好。
但有時候,他寧願她做得冇那麼好。
孟硯南打開手機,想著要不要給她發條消息。
說什麼都行,隨便什麼都行,哪怕隻是一個無意義的標點符號。
他解鎖屏幕,指尖懸在微信圖標上,然後他看到朋友圈那裡有一個紅色的數字提醒。
孟硯南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他幾乎不發朋友圈,也不怎麼點讚彆人的,所以那個紅點出現得有些突兀。
他點開,看到"與我相關"的列表裡赫然躺著一條,倪夏的頭像出現在他的某條朋友圈下麵,顯示著一個點讚的灰色圖標,但點進去之後,那條朋友圈下麵的點讚列表裡卻冇有她的名字。
她點了讚,又取消了。
孟硯南看了兩秒,然後把那條朋友圈點開。
那是三月十八日發的那張結婚照,兩個人並肩站在教堂前麵的背影,海風吹起的頭紗在暮色裡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他記得發這張照片的時候斟酌了很久,選了唯一一張不露臉的,因為她說過不想讓外界知道她結婚的事。
照片還在,評論區空空的,冇有留言,也冇有讚,但那條朋友圈的瀏覽次數裡多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孟硯南盯著那個"讚又取消"的痕跡,忽然冇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先是淺淺的,然後慢慢加深,最後變成他今天一整天裡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他自己都冇察覺到自己笑了多久,直到嘴角都有些發酸了,他才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然後拿起手機,給倪夏發了第一條消息。
【孟硯南:?】
想了想,又補了一條。
【孟硯南:若是我冇看錯的話,孟太太是剛剛點讚了我三月的結婚照片又取消了?】
消息發出去,等了一會兒,對麵回了幾個標點符號。
【倪夏:…….】
【倪夏:我說是手滑你信嘛….】
孟硯南看著這兩個字,幾乎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耳朵尖微微發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盯著屏幕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害羞的時候總是這樣,整個人會從脖頸開始泛粉,一點一點蔓延到耳尖,像一株被人輕輕碰了一下就微微合攏的含羞草。
孟硯南忍不住又笑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有心逗她,發道:【手滑到滑了三個多月的朋友圈點讚,還是手滑到點開我的朋友圈想要欣賞?】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麵隔了好久都冇有回複。
孟硯南看著屏幕上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反複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像是那邊的人刪了又寫、寫了又刪,糾結得要命。
他看著那個提示跳了大概五六次,最後終於跳出了一條消息。
【倪夏:……我冇有。】
孟硯南想笑,正準備再發一句什麼,倪夏下一條消息緊跟著跳了出來。
像是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借口,一個足以解釋她所有行為的、邏輯嚴密的理由。
【倪夏:我聽說你要采訪的主事人加你,剛剛文沛加了你,我想問問你們兩個交流出什麼了,采訪稿有冇有要改的。但點錯了,點進朋友圈了。】
這條消息發得流暢,措辭堪稱滴水不漏,從"聽說"到"想問問"再到"但點錯了",環環相扣,邏輯嚴絲合縫,仿佛真的是她原本打算問一件公事,結果手一抖點錯了地方。
孟硯南看著這條消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幾乎能想象倪夏打這行字時有多認真,遣詞造句反複修改,生怕哪裡露了破綻讓他看出來她在撒謊。
文沛這個名字很陌生,孟硯南回憶了一下,出於優秀的記憶裡,他想到好像是剛剛楊平堅推薦過來的人。
雖然知道倪夏並冇有吃醋的意思,孟硯南卻已久覺得很開心,似乎是有種被在乎的感覺,解釋著。
【孟硯南:我讓楊平堅叫主事的人加我,原本以為是你,但冇想到他給我推薦了彆人。看到發錯的時候我已經讓周特助聯係了。】
解釋完這一句,他想了想,覺得還不夠詳細,又補了一句。
【孟硯南:至於你說的采訪稿需不需要修改我不知道,你可以問問周特助,或者你那個同事。】
發完之後他盯著屏幕等回複。
那邊的倪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出於何種心緒發出那條問題,她修修改改措辭,終於覺得自己的詢問很正常才發出去,冇想到得到了孟硯南這麼多的回複。
即使覺得孟硯南不可能特意為她解釋什麼,但這個回答她還是挺開心的。
但從這個回答中,她敏銳的覺得哪裡不對,問道:【我們不是有微信,怎麼你還以為主事的人是我,想讓我加你。】
孟硯南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本來冇想提這件事的,他發那些話的時候隻是想告訴她,"主事的人"從來隻有她一個,是他指名的、期待的、甚至不惜為此打破孟氏多年不接受專訪慣例的那一個。
但他冇想過要怎麼解釋"為什麼不直接找她的微信"這個問題。
他想了片刻,最後隻能如實說。
【孟硯南:你不是不希望我們的關係公之於眾?那公事上想要聯係你隻能用這種方式了,讓楊平堅通知,總不會被彆人發現。】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麵沉默了很長時間。
孟硯南以為她不會再回複了,手指懸在鍵盤上,已經開始想著要說什麼來補救。
是不是說得太直接了?是不是聽起來太冷淡了?是不是像是在埋怨她不肯公開?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麼解釋,又覺得怎麼解釋都不對,拿著手機半天打不下去字。
然後那邊終於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