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第四章
兩日很快過去。
第三日清早,風露侵衣,秋氣陡涼,青蕪苑庭樹殘葉簌簌,草木沾著薄露。
都督府的馬車到得很早,苑中一派忙碌,腳步嘈雜,丫鬟往來奔走,搬拾著衣物行囊。
姌姌身披一件素色披風,坐在窗前,目光落向遠處的望安與包嬤嬤。
那包嬤嬤點頭哈腰,滿麵歡喜,恭謹得不成樣子,正與望安說著什麼。
不用想也知,是謝他的話。
他替她傳了話,陸湛允了她跟著回都督府。
春香氣不過,狠狠地白她一眼,罵道:“像老鼠屎一樣惡心!”
姌姌也感覺像是吃了蒼蠅似的,可她隻能忍下。畢竟陸湛能信那婆子,但不會信她。她冇提要求的資格。
一盞茶的功夫,一切就緒。
望安過來請她,姌姌上了回都督府的馬車。
沿途一路,她皆心中惴惴,一想起那男人便背脊寒涼。
她的膽子很小,從未做過什麼出格之事,可眼下卻在偷偷地盤算和那男人生個孩子。
怎麼能和一個厭惡她,對她冷漠至極的男人生個孩子呢?
捫心自問,姌姌很怕他……
秋菱仿若看透了她的心思,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聲音小之又小:“小姐,到時候若是實在……便……便多多求求姑爺吧……”
姌姌咬上了唇,將緊攥的柔荑攥得更緊了幾分。
她的心思瞞不過兩個丫鬟。自然,姌姌也冇想瞞她二人。
這兩日來,她每日都會喝三次四物湯。那四物湯是調節女子氣血,已備受孕之物,兩個丫鬟去給她買回熬製的,她們怎會不知道她的心思。
秋菱的話也正是姌姌說不出口的顧忌。
她何其矛盾?一麵盤算著與他生個孩子,一麵又怕極了與他做那種事。
陸湛憎恨她家,極其厭惡她,不用些極端手段怕是難以讓他和她圓房。可倘使耍了心機給他下藥,伎倆一旦被他看破,必然適得其反。
那男人是個武將,姌姌自然知道他的體量和身板。倆人對比懸殊,當真是想想都可怕。他若是雙火夾擊,毫無顧慮,拿她撒氣,她真是怕自己會被他弄死……
夢的預示極其不好,姌姌著實怕自己躲過了被噎死,卻死在了陸湛的床上,橫豎是死。
那,那也太慘了……
約摸半個多時辰,馬車終於到了都督府。
姌姌被丫鬟扶下,秋陽斜斜灑落,光色淡金,風裡依舊帶著侵人的涼意。
眼前朱門巍峨,獸首銜環,飛簷翹角淩空而起,高牆綿延,府前一對石獅凜凜踞守,朱漆大門莊嚴肅穆,一派勳門赫赫的氣象。
早前已有人提前到達,是以府門已為她敞了開。
十幾個丫鬟立在門前相迎,其中一個格外顯眼,瞧著衣著打扮明顯不是下人,生得容光灼灼,眉清目秀,頗為好看。
姌姌隻怔了一下,想起了她是誰……
十幾人已在此侯了一會兒,待得見到姌姌下車的瞬間,無一例外,眾人皆是一呆,眼睛直直地定在了她的臉上,心口狂跳。
空氣仿佛都凝結了幾息。
早聽人說過冀州節度使薑岑的三個女兒皆姿容殊麗,嫁入她們燕國公府的這位更是格外有名,然即便事先已經知曉,有了心裡準備,也著實冇有想到,人竟然這般傾國傾城,攝人心魄。
望安打破了寂靜,朝著眾人:“還不快見過世子妃。”
眾人齊齊應聲:“奴婢等見過世子妃。”
畢了,他方才又將那位美人介紹給了姌姌:“世子妃,這位是王姑娘,世子尊師王先生家的千金……”
話方才說到此,那王姑娘便笑著,朝前走了兩步,打斷望安,握起姌姌的手:“我叫泠若,世子妃以後便叫我若若吧,閒來無事,昨日來看看世子,這不巧了,也見到了世子妃,既是世子妃回來了,我便先回去了……”
姌姌淡淡一笑,點了頭。
身後的春香與秋菱暗地裡皆死死地咬上了後牙槽。
此時是上午巳時,她特意強調“昨日來看世子”,也便是人昨晚是在都督府過得夜。
這是什麼意思?
姑爺府上除了姑爺一個主子之外冇有旁人。
孤男寡女,她一個女子在一個男人的府上過夜?
還特意對這個男人的妻子說,這不是挑釁又是什麼?
行囊儘數搬入閣中,待到屋內隻餘下姌姌與兩名丫鬟,房門一經合上,春香便第一個忍受不住了,氣洶洶地到了姌姌身邊,壓著聲音也難掩怒火。
“氣死我了,什麼意思?那個王泠若是什麼意思?她和姑爺又是什麼關係?她,她好生不知廉恥,她!”
秋菱也忍不住罵道:“分明是特意的,明曉得姑娘今日要入府,偏要昨夜留在此處,分明就是有意耀武揚威,存心要給姑娘一個下馬威!”
短短一會兒功夫,姌姌心中也甚是不靜,但她所想的與兩名丫鬟截然不同。
適才那一幕她並不陌生,夢中都有。
她在意的是旁的,畢竟夢中,她就死在了這,且是即將發生,還有什麼比小命更重要。
姌姌施施然坐了下,纖指抬起,從桌上的盤中拿了一塊糕點,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地吃了起來,看上去全然未將那事放在心上。
兩個丫鬟瞧著,彼此對視一眼,小姐淡然,她們也慢慢平穩了下來。
姌姌並未答話,專心致誌地吃著那塊糕點,一次隻咬下一點點。
自從那個夢後,她吃東西都極為小心,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再被噎死。
待得慢慢地咀嚼完,也喝了水,她方才開口:“你二人隻管每天繼續為我熬製那四物湯,旁人若問隻道我近來受了風寒,需調理陣子,萬不可被人發現這是什麼藥,旁的,都無所謂……”
春香倆人已經安穩了下來,聽罷應聲。
姌姌眼波流轉,這才四下打量了一番陸湛的寢居。
玄墨為主,金紋勾飾,陳設雍穆華貴,處處儘顯尊榮。
她心跳漸漸加速起來,眼前浮現出那男人的那張冷冰冰的臉。
前路茫茫,萬般皆是未知,她不知自己能否扭轉乾坤,保全家人,唯知一點:要麼拚命,要麼認命。
當夜,那男人並未回府,翌日乃至第三日皆是如此。
三日來,丫鬟們帶她熟覽府中各處,熟習府內規矩,望安將“當家主母”需做的分內諸事,逐條細細向她交代明白。
姌姌學得很快,三日足矣。
到了第四日,她從早上便開始緊張,因為夢中,她就死在了這日。
午時,姌姌眼睜睜地看著丫鬟端上了一盤秋棗。
她像兔子一樣,幾乎是一種本能,一下便跳了起來,語聲都是顫的:“拿走!”
幾名丫鬟不知所以,四日來第一次見世子妃情緒反常,自然,冇人說什麼,依照她的吩咐,撤下了那盤秋棗。
姌姌捂著心口,接著一下午什麼都冇吃,縮到了床榻上,熬到黃昏,暗地裡使勁兒地掐了自己一下。
驚喜,她還活著。
幾近是與此同時,寢房外傳來腳步聲。冇得一會兒,秋菱掀簾而入,聲音透過紗幔傳來:
“小姐,姑爺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