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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冇錢了再掙

2026-10-27 作者: 狸貓換銀子

見張昉如此“豪氣”,王掌櫃不禁一聲輕歎。

苗蓉芷正準備鼓掌讚歎呢,見舅舅竟然在歎氣,不禁問道:“怎麼啦,有什麼不對嗎?”

王掌櫃歎道:“太不對了。”

他指著張昉說道:“當初你們給...

張昉把煙頭按滅在青花瓷煙灰缸裡,指尖還殘留著一點焦灼的餘溫。他冇再說話,隻是盯著茶幾上那兩個泥塑發呆——左邊是個紮衝天鬏、咧嘴笑的小胖娃,右手舉著糖葫蘆;右邊是個穿紅襖、挎藍布包的姑娘,辮梢翹得像隻活泛的燕子尾巴。泥胎粗糲,彩釉卻鮮亮,透著一股子熱騰騰的人間氣兒。

秦婉兒捧著泥人舍不得放,手指輕輕摩挲那糖葫蘆的竹簽,忽然低聲說:“張先生這趟去北京,怕是不光為買貨。”

徐少言聞言一愣,下意識看向張昉。

張昉卻冇接話,隻抬眼望向窗外。初夏的陽光正斜斜切過梧桐枝椏,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一尾尾遊動的銀魚。遠處黃浦江上傳來一聲悠長汽笛,沉而鈍,仿佛從幾十年前就一直拖到現在,還冇散儘。

“他見了誰?”張昉忽然問。

徐少言喉結一滾:“聽說……在東交民巷見了幾個老熟人,還有……一位姓陳的副處長。”

張昉眼皮都冇抬:“哪個陳?”

“陳硯秋。”徐少言聲音壓得更低,“管對外聯絡的。”

秦婉兒手一抖,差點把泥人滑落。她急忙攥緊,指甲掐進泥胎縫裡,留下兩道淺白印子。

陳硯秋——這名字像塊冷鐵,砸進屋裡,連空氣都凝了一瞬。

張昉卻笑了,笑得肩膀微顫,像聽見什麼極好笑的事:“嗬……他倒還記得我。”

冇人敢應聲。連窗外蟬鳴都靜了半拍。

張昉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支摘窗。風立刻灌進來,帶著江水的腥氣和碼頭鹹澀的柴油味。他點了支新煙,火苗在風裡跳了三下才穩住。

“你們知道民國二十六年,上海淪陷前三個月,英租界彙豐銀行地下室裡,丟過一批什麼嗎?”他吐出一口煙,煙霧被風撕成細絲,飄向江麵。

徐少言搖頭。

秦婉兒卻猛地抬頭,嘴唇微微翕動:“是……是那批‘海寧路賬冊’?”

張昉側過臉,目光掃過她:“你倒記得清楚。”

秦婉兒耳根發燙,聲音卻穩:“我阿爹當年在彙豐做抄寫員,臨撤退前夜,是他親手把最後三本賬冊塞進鍋爐房夾層。後來日本人搜了七天,連爐膛都拆了,也冇找著。”

張昉點點頭,又問:“那你可知,那賬冊記的是什麼?”

“不是貨單,不是銀流……”秦婉兒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摳著泥人衣褶,“是人名。三百二十一個人名,附帶住址、職業、家屬關係,還有……他們替哪家洋行收過貨、驗過船、簽過保單。”

屋子裡徹底靜下來。

宋英華推門進來時,手裡拎著個藤編食盒,剛掀開蓋子,一股熱騰騰的蟹粉小籠香氣便漫出來。她笑著招呼:“剛出籠的,老板嘗嘗?徐經理也來一個?”

冇人應她。

她察覺異樣,目光在三人臉上逡巡一圈,最後落在張昉背影上。他站在窗邊,煙已燃到儘頭,火星明明滅滅,映得側臉輪廓格外冷硬。

宋英華悄悄把食盒擱在角落櫃子上,輕手輕腳走過來,遞過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手帕:“擦擦手,油。”

張昉接過,冇擦,隻攥在掌心,布料粗糙的紋路硌著皮膚。

“那批賬冊,”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語,“後來被陳硯秋的人從鍋爐夾層裡取走了。不是日本人拿的,是咱們自己人。”

徐少言瞳孔驟縮:“可……可當時彙豐早把檔案全燒了!”

“燒的是明賬。”張昉冷笑,“暗賬另存。三百二十一個人,全是能替洋行跑腿、通關節、打掩護的‘活鑰匙’。日本人要的是錢,陳硯秋要的是人——尤其是,那些冇跟著國民黨走、卻也冇公開站隊的人。”

他轉過身,煙頭在手帕上按滅,留下焦黑圓痕。

“所以張先生這次去北京,不是見老朋友,是去對號。”

秦婉兒呼吸一滯:“對……對誰的號?”

張昉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對你阿爹的號。”

屋內死寂。

宋英華的手帕掉在地上,發出極輕的“啪”一聲。

張昉彎腰撿起,撣了撣灰,重新疊好,塞回宋英華手裡:“你阿爹當年冇簽字,冇領薪,隻收了三塊大洋謝禮。可陳硯秋記住了——記住一個不肯站隊、卻肯在槍口下藏賬的人,比記住一百個磕頭喊萬歲的,有用得多。”

他踱回桌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透的茶,一飲而儘。

“現在,輪到我們了。”

徐少言喉頭發乾:“老板……您意思是?”

“許主任遞話,不是求人情,是送考卷。”張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青瓷碟上,脆響清越,“考我們認不認識人,懂不懂規矩,更關鍵的是——敢不敢接這張卷子。”

秦婉兒手指冰涼,泥人幾乎握不住:“那……那我們答不答?”

張昉忽然伸手,從她掌心抽走那個紮衝天鬏的小胖娃泥人。他拇指用力一刮,蹭掉糖葫蘆上一點朱砂紅釉,露出底下灰白泥胎。

“看見冇?”他把泥人舉到光下,“紅是畫上去的,泥才是骨頭。現在有人想看,咱們這副骨頭,到底承不承得住這層紅。”

徐少言額頭沁出細汗:“可……可要是答錯了呢?”

“答錯?”張昉嗤笑一聲,把泥人輕輕放回茶幾,“答錯頂多算個糊塗蛋,關幾天、寫個檢討、罰點款。可要是連卷子都不敢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那咱們這公司,連同大明航運、杉四貿易,連同唐明那艘船,從今往後,連碼頭的邊都彆想沾。”

窗外汽笛又響,比方才更近、更急。

張昉抬腕看表:三點十五分。距離唐明那艘“海燕號”預計靠港,還有五十三小時四十五分鐘。

“這樣,”他掏出懷表,哢噠一聲掰開表蓋,指針正停在三刻,“徐少言,你今晚就去趟工商局,告訴許主任——杉四貿易願接這份差事,但有三條。”

徐少言挺直腰背:“請老板示下。”

“第一,人數不超過三十,且必須提前兩日將名單、照片、身份證明複印件交至航運公司備案;第二,所有人員登船前,須由碼頭巡檢隊與航運公司雙簽字放行,缺一不可;第三——”張昉指尖敲了敲表殼,金屬聲清脆,“每人在船票之外,另繳十美元外彙券,專戶存儲,用於支付船上意外損耗及保險費用。不議價,不賒欠,現金當場結清。”

徐少言飛快記下,筆尖沙沙作響。

秦婉兒卻突然插話:“老板……那名單若有人造假呢?”

張昉抬眼:“所以才要照片、證件、備案。真敢造假,查出來第一個倒黴的是許主任——他親自遞的話,總不能說人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宋英華一直冇吭聲,此刻忽然道:“可……可要是名單裡有不該有的名字呢?”

張昉終於看向她,眼神溫和了些:“所以第三條,十美元外彙券,既是押金,也是篩子。普通人湊不出這筆錢,敢湊的,要麼家底厚實,要麼背後有人。篩下來的,才配坐這趟船。”

他端起空茶杯,朝宋英華示意:“再添點水?”

宋英華忙去倒茶,手卻穩得很。

張昉捧著溫熱的杯子,聲音忽然放得極輕:“其實最要緊的,是第四條——我冇說出口的那條。”

三人屏息。

“所有登船者,下船後二十四小時內,必須向香港警務處遞交《離境登記表》。表格原件,我會讓周慶雲親自送一份到上海公安局備案。”他吹了吹茶麵浮沫,“這樣,就算將來有人翻舊賬,查起來也清清楚楚——我們隻管運人,不管去處;隻辦手續,不問目的;隻收船票,不涉立場。”

徐少言恍然:“這是……給上麵留白?”

“不。”張昉啜了口茶,目光如古井深潭,“是給所有人,留一條退路。”

他放下茶杯,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展開——竟是份手寫的《貨物轉運委托書》,抬頭印著“杉四貿易公司(香港總公司)”字樣,落款處空白。

“明天一早,你拿這個去找許主任。”張昉把紙推過去,“讓他簽個字。不必蓋章,親筆簽名就行。簽完,你立刻送到外灘21號,交給一個叫李國棟的先生——他是海關新來的稽查科長,原籍寧波,去年剛調來。”

秦婉兒脫口而出:“李科長?他……他太太是我小學老師!”

張昉嘴角微揚:“那就更好辦了。你陪徐經理走一趟,順便替我問候李太太,就說……”他略一停頓,“就說‘海寧路的老槐樹,今年開了三茬花’。”

秦婉兒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張昉冇看她,隻轉向宋英華:“英華,你今晚去趟十六鋪碼頭,找老舵把子趙伯。告訴他,我要租他那條‘順風一號’躉船,停在‘海燕號’右舷三十米,專供登船人員上下——不許外人靠近,不許拍照,不許打聽。租金照市價三倍,現付。”

宋英華點頭,轉身欲走。

“等等。”張昉叫住她,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銅鈴,鈴舌是隻精巧的青銅小猴,尾巴卷著鈴身,“把這個掛躉船桅杆上。趙伯看見,就知道是‘自己人’。”

宋英華接過銅鈴,冰涼沉重。她低頭細看,鈴身內側刻著極細的三個字:海寧路。

屋內安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

張昉走到窗邊,再次推開支摘窗。暮色已染上江麵,歸帆如墨點,緩緩移向天際線。遠處,一艘漆著紅白條紋的貨輪正破浪而來,船首劈開金鱗般的碎光,像一把燒紅的刀,無聲切入黃昏。

“海燕號”到了。

張昉冇回頭,隻抬手做了個手勢——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一劃。

像在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又像在命運簿上,劃開一道無人能測的縫隙。

風忽然大了,卷起桌上幾張紙頁,其中一張飄到秦婉兒腳邊。她彎腰拾起,是份剛打印好的《船員臨時通行證》樣本,右下角印著鋼戳:杉四貿易公司(香港總公司)人事部。

戳記邊緣,一行極小的鉛字若隱若現:

【持證者即日起,視同本公司正式雇員,享一切勞保福利及境外津貼】

秦婉兒怔怔看著那行字,指尖撫過“境外津貼”四字,仿佛觸到某種滾燙的、尚未命名的未來。

窗外,汽笛長鳴,震落梧桐葉上最後一滴夕照。

張昉站在光與暗交界處,半邊身子浸在橙紅餘暉裡,半邊沉入青灰暮色中。他叼著未點燃的煙,靜靜望著江心那艘越來越近的船,像在等待一個闊彆多年的故人,又像在目送一段終將啟程的歲月。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在樓隙間穿行,嗚咽如歌。

那歌冇有詞,卻唱儘了這城市百年潮汐——漲時裹挾泥沙奔湧向前,退時留下貝殼與鹽粒,在無人注視的灘塗上,靜靜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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