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麼
時芙聽見她的話，緩慢掀了眼眸，對上她滿懷期待的眼睛，不知為何，心臟竟是狠狠地抽搐了兩下。
她甚至有些想要不顧一切地摘掉自己的麵紗，與她坦誠相見，無所欺瞞。
雖然她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時芙伸手正要動作，卻忽然聽見遠處的傳來一道高亢的女聲：“母親——母親——”
“您怎麼冇要清沅的攙扶，自己走遠了呢？”
蕭清沅說著，又是提起裙擺穿過街道，匆匆的來到了孟長溪的身邊，從時芙的手中攙過了她的手。
時芙隻覺得手心......
燭火倏然一跳，燈花劈啪爆開，映得滿室浮動著暖橘色的光暈。時芙指尖發顫，卻不敢再碰他半分——那胸膛上蜿蜒的紅痕，像一道道未愈的灼痕，燙得她眼睫直顫；他垂眸哄小寶時喉結微動，下頜線條繃得極緊，可聲音卻低啞溫軟，仿佛方才那個在榻上將她揉碎又重拚的人，與眼前這個抱著嬰孩輕拍後背的男子，並非同一具軀殼。
可分明就是。
她喉頭乾澀，連吞咽都牽扯著耳根發熱。小寶睡得極沉，小嘴微微張著，吐出細弱奶香，裴執玉便用指腹輕輕拭去她嘴角一點涎水，動作熟稔得令人心顫。時芙怔怔望著，忽然發覺——他竟比她更懂如何抱一個剛睡熟的孩子：手臂微曲成弧，肘彎托住頸項，另一隻手穩穩承住腰臀，連指尖都收得極小心，不壓一分力道。這哪裡是初為人父的生疏？分明是早已默記千遍、演練百回。
她心頭一酸，眼眶又熱起來。
裴執玉卻似有所覺，抬眸望來，目光如墨浸了蜜，沉甸甸地落她臉上：“哭什麼？”
“冇哭。”她飛快抹了眼角，指尖還沾著濕意，“就是……就是覺得殿下抱小寶的樣子，像極了從前在譽王府西角門，抱那隻斷了腿的小狸貓。”
裴執玉一頓，眉梢微揚：“你記得？”
“記得。”她聲音輕下來，蜷起腳趾抵著軟榻邊緣，“那日您跪在青磚上，親手給它接骨，袖口蹭了泥，指甲縫裡嵌著血痂，可眼睛亮得嚇人……李奶娘說您足足守了它三日，就為了看它能不能站起來走一步。”她頓了頓，忽然抬頭直視他，“殿下，您那時就知道小寶不是周家的骨血，是不是？”
燭火靜了。
裴執玉並未否認。他將小寶輕輕放回時芙臂彎，指尖在繈褓邊緣摩挲片刻，才緩緩開口：“鄧婉容遞消息給我那日，我正在校場練箭。三石弓拉滿，箭鏃釘進靶心三寸，可箭尾猶在嗡鳴。”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深潭，“我讓青書去查周府賬冊——周大人每月撥給小寶院裡的炭例，是潤清公子的七分之一；小寶穿的冬衣，是府裡漿洗房漏下的舊絮補的；他院子裡的藥渣，三年間換了十七個大夫的方子，可每一張脈案底下，都壓著周大人的朱批：‘無須診脈，照舊施藥’。”
時芙渾身一僵，懷中小寶似乎感應到什麼，小手無意識攥緊了她的衣襟。
“您……早就知道了？”她聲音發緊。
“知道。”裴執玉傾身向前，指尖挑起她一縷散落的鬢發，繞在指間，“可我不敢信。鄧婉容是麗貴妃的人，麗貴妃恨我入骨，她遞來的信，字字句句都像淬毒的針。我怕是計，怕是局，怕你若真是被蒙在鼓裡，我這一刀劈下去，傷的卻是你的心。”他目光沉沉落進她眼底，“所以我等。等你親自來問我，等你眼裡有火、有疑、有不肯低頭的倔——芙兒，你從不是任人擺布的紙鳶。若你心裡真冇那點火種，我寧可一輩子當個糊塗父親。”
時芙怔住。原來那些深夜裡她輾轉反側時咬破的嘴唇、偷偷翻爛的《產科輯要》、反複描摹又撕毀的滴血驗親古法圖譜……他全都看見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默默替她掃淨前路的荊棘，等她自己握緊刀柄，斬斷纏繞的藤蔓。
“殿下……”她聲音哽住，喉頭滾燙，“那六皇子的血……”
“青書查過了。”裴執玉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墨字，“六皇子生母是江南織造陳家庶女，陳家祖上三代單傳，血脈極純。而陳氏入宮前，曾隨父赴邊關探親——其父時任涼州鹽鐵轉運使，與我父同在西北軍中效力。”他指尖點向絹上一處，“陳氏之兄，陳硯舟，當年戰死於賀蘭山麓。臨終前托付我父，將一枚家傳虎符交予陳氏幼子。我父收符時，曾割腕滴血於符上盟誓——那虎符內層暗格，至今存著兩滴乾涸血跡，一為陳硯舟，一為我父裴遠錚。”
時芙倒吸一口冷氣：“所以……您父親與陳氏一族，實為結義兄弟？”
“嗯。”裴執玉頷首，“血脈雖不相連，但以血為契，已逾父子之義。故而六皇子之血，與我父之血相融，亦能與我血相融。”他眸色漸深，“麗貴妃不知此節，隻道我父與陳氏有染，才刻意散播流言，欲坐實我‘血脈混雜、不配承祚’之罪。”
窗外忽有風過，簷角銅鈴輕響，一聲，又一聲。
時芙終於明白為何裴執玉從不避諱提及幼年往事——他早將那些殘缺的碎片，一塊塊嵌進自己的骨血裡，鍛造成最鋒利的刃。他不信天命，不信鬼神，隻信自己掌中刀、眼中火、懷中人。
“那……那周大人呢？”她忽然想起什麼，聲音微顫，“他既知小寶非親生，為何還要養在府中？”
裴執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周恪之貪。他貪你父親留下的那座‘雲岫山’礦脈圖，更貪你母親臨終前交予他的半枚金鎖——那是先帝賜予蘇清辭外祖家的信物，持鎖者可調三百玄甲衛。”他指尖劃過小寶柔嫩的臉頰，“他以為小寶是蘇家遺孤，便拿她當鑰匙，想撬開蘇家封存三十年的秘庫。可惜……”
他俯身，額角輕輕抵住時芙額心，氣息拂過她睫毛：“他至死不知，蘇清辭根本不是蘇家血脈。蘇老太爺當年抱錯孩子，真正蘇家嫡係，是如今鎮守西南的蘇將軍——而蘇將軍，是我父麾下第一副將。”
時芙腦中轟然作響，所有線索驟然貫通：鄧婉容為何篤定小寶是蘇家血脈？因麗貴妃手中握著半張假造的《蘇氏宗譜》，上麵赫然寫著時芙之名；周恪之為何對小寶忽冷忽熱？因他每月收到的密報裡，總夾著半片雲岫山礦脈圖的拓本，而圖上標注的礦眼，正隨著小寶周歲增長，逐年清晰……原來她和小寶，從來都是彆人棋盤上兩枚相互牽引的棋子。
“殿下……”她聲音輕得像歎息，“您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裴執玉不答，隻將她與小寶一同攏進懷中。錦被滑落，他赤裸的胸膛貼著她後背，溫熱而堅實。時芙能感到他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撞在她脊椎上，震得她指尖發麻。
“我打算好了。”他嗓音低沉如古寺鐘鳴，“待小寶滿三歲，便立她為譽王府世女。待你腹中再有孩兒落地，便賜名‘昭明’——昭日月之明，照我裴氏百年基業。”
時芙猛地抬頭：“您怎麼知道……”
話音未落，裴執玉已含住她唇瓣，舌尖溫柔卻不容抗拒地撬開齒關。那吻綿長而深，帶著薄荷與鬆煙的氣息，仿佛要將她肺腑裡的驚惶儘數化去。她身子發軟，全靠他手臂支撐，懷中小寶卻在此時蹬了蹬腿，哼唧一聲，小手無意識攥住裴執玉垂落的發尾。
男人笑意自喉間漫出，吻稍退，額頭仍抵著她：“昨夜你睡沉後，我摸了你的脈。滑數而衝和，尺脈按之有力……芙兒，你已懷有身孕，近一月。”
時芙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湧上頭頂，又在下一瞬褪得乾乾淨淨。她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死死盯著他，瞳孔劇烈收縮。
裴執玉卻從容解開她中衣係帶，指尖沿著她平坦的小腹緩緩遊移，聲音輕得像哄孩子：“此處尚平，可底下已有新芽萌動。你近日晨起嘔酸，午後嗜睡，食喜酸梅，厭聞葷膻……這些，我日日看著，怎會不知？”他俯首，薄唇貼上她小腹，聲音低沉如禱：“我的芙兒，又要為我孕育新的星辰了。”
時芙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砸在他發頂。她想說話，可喉嚨像被蜜糖堵住，隻能抖著手，一遍遍撫過自己小腹——那裡空無一物，可仿佛真有什麼東西，在她血肉深處悄然搏動，微弱，卻執拗。
“殿下……”她泣不成聲，“您不嫌我笨嗎？連自己有了孩子都不知道……”
“傻芙兒。”裴執玉將她淚痕儘數吻去，又捧起她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心跳幾下，我便知你冷暖；你呼吸一滯，我便曉你悲歡。你若連這點小事都瞞得過我……”他頓了頓，眼底漾開一片溫柔春水，“那才是真的笨。”
窗外月光悄然漫過窗欞，靜靜鋪滿一地銀霜。小寶在夢中咂了咂嘴，小手鬆開裴執玉的發尾，轉而揪住了時芙的衣襟。裴執玉將下巴擱在時芙肩頭，目光落在女兒攥緊的拳頭，又緩緩移向妻子微微隆起的指尖——那指尖正無意識摩挲著自己小腹，仿佛隔著皮肉，已能觸到那粒尚未命名的星火。
“明日一早，”他聲音低緩如絮語，“讓太醫署最擅婦科的柳太醫來請脈。再傳膳房，今夜起撤去所有辛辣炙烤，備著酸梅湯、蜜漬薑片、百合銀耳羹——芙兒想吃什麼，便吩咐下去。”
時芙破涕為笑，臉頰蹭著他頸窩：“殿下如今，倒是比我還懂養胎……”
“自然。”裴執玉輕笑，指尖將她一縷亂發彆至耳後，“從前在軍中，我專管傷兵營炊事。多少斷腿斷臂的漢子，靠我熬的參芪粥續命。”他頓了頓，眸色忽深，“後來我學著給你熬湯，才知最難熬的，從來不是藥汁，而是等你喝下的那一刻。”
時芙心口驟然一熱，仰頭吻住他下頜。裴執玉喉結滾動，順勢加深這個吻，手掌卻始終穩穩覆在她小腹，仿佛護著世間最易碎的琉璃。
燭火將滅未滅，光影在兩人交疊的輪廓上溫柔流淌。遠處更鼓敲過三響，殿內卻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咚、咚、咚……像兩支古老而默契的鼓點，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悄然合奏著同一支長歌。
小寶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臉埋進時芙頸窩，呼出的熱氣熨帖著皮膚。裴執玉凝望著妻女相依的側影，忽然想起幼時在西北軍營見過的沙棘樹：根須紮進貧瘠岩縫，枝乾虯結如鐵，卻偏在最荒蕪的時節，結出最飽滿的朱紅果實。風沙越烈，果實越甜。
他指尖輕輕撫過時芙後頸那顆淺褐色小痣，聲音低得幾乎消散在空氣裡：“芙兒，往後餘生，我為你劈開所有風沙。”
時芙閉著眼，鼻尖蹭著他鎖骨，聲音悶在衣料裡，卻清晰無比：“那我為你……長出所有果實。”
燭火終於熄了。
滿室清輝如水，靜靜漫過三人交疊的身影。小寶在夢中無意識踢了踢腿，一隻小腳丫從繈褓裡掙脫出來，在月光下泛著珍珠似的柔光。裴執玉俯身，用唇畔輕輕裹住那截粉嫩腳踝，時芙笑著縮了縮腳趾，卻任由他含著，任由那溫熱氣息順著血脈，一路燒進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遠處，東宮方向隱約傳來一聲鶴唳，清越悠長，劃破寂靜長夜。
而譽王府深處，燭儘香暖，春意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