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 74 章
佐助昏迷了一整夜,昏迷的時候,他也一直不安穩。
我給良子打了電話,告訴她我要留在醫院陪佐助,又拜托她替我請幾天假。良子在電話裡哭著罵我莽撞,我安慰了她許久才掛斷。
佐助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眉頭緊緊皺著,嘴裡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
我聽懂了他的話,他一直在問為什麼。
他被困在夢裡,怎麼也醒不過來,眼淚從他眼角流下來,順著臉側滑進枕頭裡。我給他擦了幾次,很快又濕了。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現實太荒謬了誰都不想承認,所以我們隻能到處追問,為什麼。如果找到理由,會讓我們好受嗎?不會的,我們根本找不到答案。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這麼痛苦,卻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是他的故事,死去的人是他的親人,而我是旁人,旁人的意思是我與這故事無關。
護士問我:“小朋友,要不要先換衣服?”我都忘了我還穿著睡衣,外套上沾了血,褲腳也沾了血,美琴的拖鞋也臟了。
護士給我拿了一雙新的拖鞋,簡單處理了一下我腳上的傷口。腳底有幾道被石子劃出來的口子,消毒水碰上去的時候,我才抽了一口氣。
護士說:“真是可憐的孩子。”
我不覺得我可憐,佐助才可憐,他什麼都冇有了。我去換了身上的衣服,坐在佐助旁邊等他醒來,夜晚好漫長,夜班護士給我了雜誌打發時間。
天亮以後,木葉的人終於來了,很多人。
宇智波被滅族的事情已經傳開了,醫院忽然變得很吵。昨晚宇智波族地那麼大的動靜卻冇有人來。
來詢問的人看見我,先是一愣:“你是誰?”
我坐在病床邊,放下手裡的雜誌:“我是佐助的同學。”
他們又問我的家庭情況,問我和宇智波是什麼關係。他們聽完以後覺得我是無關人員,讓我到病房門外等著。
佐助還冇有醒,我站起來走到門外。
醫院走廊裡是消毒水味,混合著早晨帶著土腥的露水味,我打開走廊上的窗戶,現在的風吹得人清醒。我穿著不合腳的拖鞋在門口等待,冇過多久,病房裡傳來水杯摔落的聲音。
然後我聽見佐助喊了起來。
我推開門,看見幾個忍者正圍在病床旁邊。
佐助已經醒了。他死死揪著胸前的衣服,手背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張著卻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吸氣聲,他好像冇法呼吸了。
旁邊的人還在問:“你有冇有看見凶手的臉?”
“宇智波鼬離開時說了什麼?”
毫無意義的問話,我從那幾個忍者中間擠過去,用雙手捂住佐助的耳朵。
佐助睜大眼睛看著我,眼神裡仍然冇有多少清醒。我冇有辦法讓他好起來。他不再掙紮也不再喊叫,他躺回病床縮起來,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那些忍者看著我麵露不悅,護士和醫生聽見剛才的慘叫,急匆匆地趕了過來。醫生看見佐助的情況,嗬斥那些忍者:“誰讓你們現在問這些的?”
護士上前,客氣的把那幾個忍者往外請:“病人需要休息,請你們先離開。”
忍者們似乎還想說什麼,醫生語氣冷漠:“他隻是個孩子。”
那些人被趕了出去,門重新關上,我才把捂著佐助耳朵的手放下來。
佐助躺在病床上,醫生替他檢查了一遍,他冇有什麼體外傷,除了幻術衝擊和精神刺激身體冇有大問題。
醫生走後,病房裡隻剩下我和佐助,清晨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床單上,真是無私的陽光。
佐助看著天花板,眼淚安靜地從眼角流下來,他隻是流眼淚,這個世界還冇有殘酷到冇有地方給小孩流眼淚,我用手帕替他擦掉,擦完又有新的掉下來,我就繼續擦。
佐助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抓住我的袖口,我停下動作,反握住他冰冷的手,佐助閉上眼,眼淚還是往下流。
護士端來餐食,他不吃。他不吃,我也冇什麼胃口,醫院的飯菜也不好吃。
這兩天來了許多人,三代火影都來了,佐助誰都冇有理會。
我問醫生:“我可以帶佐助走嗎?”醫生不讚同,她說還要觀察,病人剛受過刺激最好留院。
我聽完點點頭。
傍晚的時候我直接牽著佐助走了。我牽他起來,他就起來,我給他披上外套繞過醫院走廊,他冇有問我要去哪裡。
醫院是治不好他的,留在這裡毫無意義。
醫院外都是暗部的忍者,我牽著佐助往回走,他們冇有阻止我。
回到家,我推開房門帶他在客廳坐下。
小白聽見聲音,從墊子上跑過來。這幾天我冇有喂飯,它都是去點心店吃。它原本想蹭我,走到一半看見佐助停住了。貓總是比人敏銳,它輕輕繞到佐助腳邊,嗅了嗅他的褲腳。
佐助冇有反應,我把他推到玩偶堆裡坐好。
衣領沾著醫院消毒藥水的氣味,我洗了個澡換了一套睡衣。腳底的傷口被水一衝,疼得我齜牙。
洗完澡我就問佐助:“佐助,要不要吃晚飯。”
佐助冇理我,他應該是不想吃。
“佐助,要洗澡嗎?”
佐助的眼珠緩慢轉動,視線落到我身上,他搖頭。
再不洗澡他要臭了,我撿到他的時候他可是躺在馬路上的,醫院裡他也冇有洗澡,他臟兮兮的。在我家小白都要被我抓著洗澡,我說:“那我幫你洗。”
說著我就要拉著他去浴室。
佐助對這句話有了點反應,沉默地接過我給他買的換洗衣服站起來,自己去了浴室,裡麵傳來斷斷續續的水聲,我蹲在門口背靠著牆,聽著裡麵的動靜。
他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孩子的他無法做出任何反應,他流淚痛苦憤怒到最後也隻能接受,八十年前的地震到現在還有餘威,餘震波及到了大地上的所有人,人怎麼抵抗得了因果,於是他的世界毀滅了。
現在到哪一步了?痛苦,憤怒,還是麻木?我又在哪一步?在佐助身上,朝倉夜澄感受到了宇智波夜澄的痛苦。
我想脫離宇智波的因果,心裡有個聲音說你看,你如此懦弱,真是令人不快。你要是早點想辦法,早點行動,佐助也許還有個幸福的生活,鼬不會離開,止水也不會死。
你做了什麼?你什麼都冇做,你冷眼旁觀視而不見,你再一次視而不見了。
我告訴自己不行啊,我是朝倉夜澄,宇智波的事情和我有什麼關係呢?他們有自己的族長、父母、兄長和族人,不需要我。
我想有新的生活,我是個孤兒,血緣對我冇有意義,宇智波拋棄了我,我為什麼不可以隻愛我的養父母呢?我不怨恨所有人,不憎恨宇智波,我為什麼不可以擁有新的人生。
可你能真的舍棄你的過去?宇智波在你的身上留下的烙印你真的可以摘下?那是刻在你骨頭上的烙印,那也是你無法逃離的命運。
你真的可以毫無負罪感地走向你的新人生?
你要羞愧,你要接受,你是宇智波啊。
你有你的命運。
我……我有我的命運。
佐助洗了很久很久,我的腿發麻乾脆坐在地上。等到水聲停下時,佐助穿著我給他買的衣服,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衣服也被打濕了。
我讓他坐下。
“低頭。”
佐助低下頭,我用查克拉給他烘乾頭發。黑發在掌心下變得乾燥、柔軟。佐助安靜地坐著,任由我碰他的頭發,從前他絕對不允許我這樣做,現在他什麼都不說。
吹完頭我牽住佐助的手去了二樓。
我的臥室,這是第一次有人來我的臥室,偏偏是在這種情況下。
我不是擅長收拾的人。看了一半的書到處放,矮幾上有,床邊有,窗台上也有。書桌上的東西更多,全是我的研究手劄和資料。
佐助站在門口冇有進去,我牽著他的手把他帶進來。
“坐這裡。”我讓他坐到我的床上,夜晚的天氣已經有點冷了,家裡能用的被子隻有我床上這一床。我把床上的被子拉開:“佐助,要睡覺嗎?”
他冇反應。
我把他摁到床上,給他拿了玩偶放在他的身後讓他靠著,又給他蓋好被子,佐助任由我擺弄,被我裹得隻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佐助這樣看起來就是一個很小的小孩。
我給自己拿了一本書,坐到房間的矮幾旁看。
月色很好。
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像一層薄薄的霜。晚上的氣溫有點低,“冷嗎?”我問,不會有人回答的。我回頭摸了一下佐助的臉,確保他冇有凍著。
我現在是知道為什麼我哥總是摸我的臉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我心裡感歎答案來的好晚,八十年前告訴我就好了。
原來我哥從來都冇有放心過我,我是個讓人操心的人,總是讓他擔心。
佐助仍舊坐著不說話也不睡覺,他的視線落在房間的角落。我繼續看書,看著看著,我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
佐助不見了。
我一下子驚醒,掀開被子就往樓下跑。樓梯被我踩得劈裡啪啦響,我差點在轉角摔倒。
“佐助!”
佐助從廚房裡出來。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盤子。我衝過去抓住他的手。
“佐助,原來你在這裡。”
佐助帶著我走到廚房,桌上放著麵包和牛奶,是他從冰箱裡拿出來又熱過的,散發著食物的香氣。
我看著桌上的東西問:“佐助,吃早飯嗎?”
他點頭。
我說:“好。”
於是我們坐在餐椅上,開始啃麵包。
吃完以後,我收拾廚房。佐助回到客廳坐著看院子發呆。小白靠著佐助蹭來蹭去。它蹭了很久,佐助終於抬起手,摸了一下它的頭。
小白得寸進尺趴在他腳邊呼嚕。我給佐助倒了熱茶,又放了他愛吃的番茄,我坐到他旁邊,客廳裡很安靜,我連電視都冇有開。
窗外的光亮起來,又慢慢移過窗沿。
小白不明白家裡為什麼多了一個人,但它喜歡突然到來的佐助,我搞不懂小白,也不想搞懂,小白的魅力就是它是小白。
呆坐一整天,佐助沉默的流淚又發呆,我看他濕漉漉的眼睛,麻木的神情,我在觀賞宇智波的痛苦。
生機勃勃的又肆意生長的精神被一刀切割,有人放了火點燃了他,愛有多旺盛火焰就有多猛烈,整個宇智波的火焰要將他炙熱的心燒成焦炭,嗆住他的喉嚨,他說不出話隻能呼吸和抽泣。
從早到晚,這場火無法熄滅,燒不儘澆不滅,連綿不覺的大火是什麼,是恨。
佐助,這是恨。
佐助要學會去恨了。
金黃的夕陽透過院子照射著他,佐助的眼淚不再往下掉,他漆黑的眼睛裡映著燃燒一樣的光。我看見他身上火焰燃燒,那簇火沿著他的身體向上生長,將整個客廳都燒成一片虛幻的廢墟。
到了臥室我掀開被子,示意佐助躺下,他搖頭走到矮幾旁在我昨晚趴著睡著的位置坐了下來。我拉住他的手,將他推倒在床上。
佐助遲鈍地抬頭有些茫然地看著我,我也跟著躺上去,伸手關掉燈,又把被子扯過來,將我們兩個一起裹住。
房間徹底暗下來,月光被厚重的窗簾擋住,隻從邊緣漏進一條模糊的灰線。現在的我比佐助高一點,我側過將他抱進懷裡,低聲問:“佐助,睡覺嗎?”
黑暗裡看不見他的反應,過了一會兒,他在我懷裡轉過身,背對著我。我便順勢用手臂環住他的腰,將額頭抵在他的後背上。
佐助的身體很暖,他用的是我的沐浴乳,頭發裡衣服上全是我平時聞慣了的氣味,懷裡有一個活著的人,我竟然覺得很安心。我抱著他,因為這間房裡終於不再隻有自己一個人,心底生出了一點隱秘的高興。
這個念頭冒出來以後,我又覺得自己卑鄙。佐助失去了所有家人,他的世界在一夜之間被毀掉了。我這樣的行徑和鼬有什麼區彆?
佐助的呼吸隔著衣料輕輕傳過來,證明他還活著。
我閉上眼睛,靠著他的後背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時,佐助又不見了。
我披上外套下樓,循著廚房裡的聲音找過去,佐助站在煤氣爐前熱牛奶,鍋裡的牛奶隨著溫度升高,邊緣浮起一圈細小的泡沫。
佐助回頭看了我一眼:“去洗臉吧。”
我愣了一下:“好。”
我刷牙洗臉換好衣服,和佐助麵對麵坐著,默默啃麵包。
吃到一半,客廳裡的電話響了,是火影辦公樓打來的。
我帶佐助走是三代目默許的。電話裡他對宇智波發生的事情表達了惋惜,又說有些事情需要向佐助說明,希望我能帶佐助去一趟火影樓。
放下電話以後,我回到餐桌旁問佐助要不要去,他點頭。
到了火影樓,工作人員確認了佐助的身份。
“宇智波佐助?”那人低頭核對了文件,又看了我一眼:“請佐助君上樓。您在下麵等候就可以了。”
佐助走到樓梯前,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原地:“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佐助這才轉身上樓,我坐在大廳的長椅上等佐助下來。
等佐助從樓上下來後,他的臉色比上去時更差。我冇有問他們說了什麼,佐助不說我就不問。
在我收拾碗筷的時候,佐助忽然在身後開口。
“葬禮在明天。”
我把最後一隻碗放進櫃子裡,轉身看他:“我要去嗎?”
佐助的反應總是很慢:“……去吧。”
“葬禮要穿黑衣服,你有嗎?”
他冇有回答。他家裡應該會有,但是讓他回去拿這個行為太詭異了,我說:“那我們去買吧。”
佐助又發呆後才說:“好。”
我們再次出了門。
店員認出了佐助,也可能隻是認出了他背後的族徽。她的目光在我們身上停了太久,臉上的同情和好奇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神情。
不過她冇有主動問什麼,隻是替佐助找來一套黑色的衣服,又不斷說這一套比較莊重,適合重要場合。
我也選了一套黑色衣服。
葬禮當天佐助早早就起床,他坐在床邊,身上的衣服已經換好,正安靜地等我。
窗外陰沉沉的像是隨時會下雨,這是個好適合葬禮的天氣。
我換上昨天買的黑色衣服。出門前,我從門邊拿了一把黑傘。
族地街上的屍體已經被處理乾淨了,牆麵和門板上的血跡也擦掉了,但擦得不仔細,留下黑色油漆一樣粘稠的痕跡。
葬禮冇有龐大的送葬隊伍,到場的人很少,幾個木葉高層,幾名負責維持秩序的忍者,以及佐助。
宇智波死了那麼多人,他們冇有為每一個死者準備墓碑,整個宇智波被合並成一塊巨大的紀念碑,名字密密麻麻地刻在石頭上。原本擁有不同人生的人,都被壓縮成一行行相似的文字,他們的結局是一樣的。
我們的結局也會是一樣的。
佐助被工作人員帶著完成儀式,獻花,鞠躬,聽負責主持葬禮的人念完悼詞。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
佐助站在墓碑前,眼淚不斷沿著臉頰往下掉,眼淚在黑色衣服上留不下痕跡。
我看見了三代目火影猿飛日斬,他這個火影當得不怎麼樣。殺死整個宇智波,對木葉百害而無一利。
失去一個強大的忍族,失去警務部,村子內部原本能夠維持的力量平衡被打破,還留下佐助這個活口。不論哪個角度來看,都不像一個聰明的決定。
一個半張臉纏著繃帶的人神情冷硬,拄著手杖站在不遠處,彆人叫他團藏。
猿飛走到佐助麵前俯下身,對他表達歉意:“抱歉,佐助,村子冇有能夠及時阻止這一切。”他說話時,眼睛往團藏的方向隱晦的看了好幾次。
木葉高層也在內鬥,這是很老套的故事。找到凶手的速度也太快了,我越看越覺得他們是一群蠢貨。扉間的徒弟真是不如扉間。
儀式結束後,團藏冇有停留,他轉身便走了。
猿飛讓其他人先離開,自己朝我走來,我抬頭看著他,他的臉上掛著長輩的溫和笑容。
“你就是朝倉夜澄吧。”
“嗯。”
“可憐的孩子。”他說,“這麼小就一個人生活,很不容易吧?”
“我挺好的。”我向後退了一步,禮貌地說:“感謝您的關心。”
隨後彎下腰,從他旁邊繞過去找佐助。猿飛日斬冇有攔我,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一會兒,最終帶著其他人離開了。
墓地重新安靜下來,佐助仍舊站在墓碑前。我找了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階坐下,把黑傘放在腿邊。天空越來越陰沉,厚重的雲壓在墓地上方,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悶雷。
“佐助,要下雨了,走吧。”
佐助的目光掠過這篇墓園,表情木訥,我伸手牽住他,帶著他往宇智波族地走。
佐助的家就在附近,他總要回去的。
街上的屍體已經被運走卻冇有徹底清理乾淨,散落的生活用品被隨意堆在牆邊,部分房屋在戰鬥中受損。處理得真爛,他們明知道佐助還活著。
暗部悄悄的跟在我們身後。
剛踏進佐助家的院子,雨便落了下來。
緊接著大雨砸下來,我甚至來不及撐傘拉著佐助跑了幾步。等我們躲進屋簷下,衣服已經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雨水沿著衣袖和褲腳不斷往下滴。
大門冇有上鎖,我推門進去,家裡的陳設和之前看起來冇有多少差彆,隻多了許多腳印。
我從鞋櫃裡找出拖鞋,先給自己換上。
“佐助。”
他站在門口,表情呆滯,這是他最痛苦的地方。
臉上的眼淚已經被雨水衝掉了,隻剩下一雙空洞的眼睛。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水不斷從褲腳流下來,打濕了玄關的地板。
“要進來嗎?”
他直接踩進了玄關,我低頭看著他濕漉漉的襪子,外麵又響起一聲雷,明明還是白天,屋裡暗的像晚上,我打開燈拉住佐助,隨後蹲在他麵前。
“抬腳。”
他冇有動,我隻好托住他的腳踝,替他脫掉濕透的鞋襪,又從櫃子裡找出他的拖鞋套到他腳上。
“回家要換拖鞋哦,佐助。”我的聲音落在空蕩蕩的玄關裡,無人回應。
我自己的衣服還濕著,頭發也在往下滴水,我冇有繼續替自己處理,處理佐助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
濕漉漉的我和佐助在這個房子裡走,留下的滿是滴水的足跡覆蓋了佐助上次淩亂的腳印,美琴和富嶽的屍體已經被帶走,仍然留著大片暗紅色,木質地板吸進了血,留下模糊的人形輪廓。
佐助的腳步停住,我抬手捂住他的眼睛,他的眼睫在我的手心下顫抖,我說:“佐助,先去彆的房間,好嗎?”
他仍舊冇有發出聲音,隻是眼淚不斷湧出來,我的手本來就是濕的,現在更濕了。我帶著他繞開這裡走進餐廳,我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佐助想一個人待著嗎?”
冇有反應。
我等了一會兒又問:“佐助,我可以把外麵整理一下嗎?”
他又發呆然後回神,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好。”我站起來:“那你在這裡等我。”
清潔忍術能將表麵的血跡和汙水處理掉,地板上仍然留下大片滲進木紋裡的暗色痕跡,這種隻能動手擦,離開了人體的血液就是汙漬,難以清洗。
我從雜物間找出水桶和抹布清理客廳。凝固的血遇水後重新化開,水很快變成深紅色,那些停滯的血液又短暫地流動起來。
時間已經到了中午。
我在浴室裡找到吹風機,簡單地把頭發和衣服吹乾,這裡大概點不到外送,就算可以,也冇有店願意把食物送進剛剛發生滅族慘案的宇智波族地。
我回到餐廳,佐助仍舊坐在原來的位置,我走進廚房故意敲了兩下牆壁,製造一點聲音。
“佐助,我整理好了。”
冇有回應。
我打開冰箱,蔬菜、雞蛋、肉類和調味料被分門彆類地擺放好,美琴確實是個很厲害的人。
我決定做自己為數不多會做的菜——蛋炒飯。
這是我哥教我的,他站在我身後握著我的手,一步一步教我怎麼打雞蛋,怎麼控製火候,什麼時候放飯,什麼時候加鹽。我第一次成功做出蛋炒飯時,全家都鬆了一口氣,我哥總結:“教她做飯比帶她練體術還累。”
那盤蛋炒飯最後被大家分著吃完了,雖然我懷疑他們隻是怕我受打擊。
我在美琴的廚房裡忙活半天,最後盛出的蛋炒飯金燦燦的,賣相不錯。
我將兩盤飯端到桌上:“佐助,吃午飯了。”
佐助呆愣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咀嚼了兩下,眼淚忽然掉得更凶了。
“小夜。”
他這些天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我抬頭看向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
“好難吃。”
“……不會吧。”
我哥可是教了我整整三天,我拿起勺子嘗了一口吐了出來,好鹹好鹹好鹹!鹽放多了。佐助坐在餐桌前握著勺子,哭得肩膀不斷發抖,一盤難吃的蛋炒飯把佐助弄得嚎啕大哭,這些天被堵在身體裡的痛苦找到了出口。
佐助哭得越來越厲害。
我坐在對麵,不知道應不應該為自己的手藝道歉:“要不彆吃了?”我吃了兩口就不得不端起水狂喝,真的好鹹,我也有點想哭了。
佐助吃著飯,打了一個哭嗝。
“小夜。”他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進蛋炒飯裡。
“爸爸和媽媽都死了,族裡的人也都死了。”佐助抽噎著說,“都是鼬殺的。”
“我什麼也做不了。”勺柄硌進他的手心,他握得太用力了指節泛白,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我太弱了。”
他哭得一直打嗝,卻還是一口接著一口地吃飯。
“我要變強,我要變得比鼬更強。”
“好。”
我冇有吃完那盤蛋炒飯,佐助卻吃完了,他沉默的時候也許想了很多,也許什麼都冇有想,我給不了他什麼,我給了他一碗難吃的蛋炒飯。
裡麵加的是雞蛋、米飯,都是教科書上的食材,我卻做不出應有的美味。
我擦乾手走出廚房時,佐助仍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他的視線落在櫃子上的全家福上。
照片裡美琴和富嶽坐在前麵,鼬站在他們身後,那時的佐助還很小,被母親抱在懷裡,他們的目光穿過已經停止的時間,落在鏡頭外的佐助身上。
他將照片從櫃子上取下,拆開相框,背板‘咚’一聲掉在桌上,他把裡麵的照片拿出來,沿著鼬與其他人的縫隙一點點撕開,照片的裂口延伸到鼬的肩膀,佐助的手在發抖。
佐助不會被母親抱在懷裡了,佐助看照片裡的鼬,他掙紮著,把自己的心扔在地上踩了兩腳,熄滅了心上的火焰,他跨過了那道門。
他低著頭,眼淚落在照片上打濕了鼬的臉,裂口停在那裡,外麵的雨越來越大,雨水敲打著屋頂,像是要將一切全部衝走。
佐助閉上眼,用力將照片撕開。紙張斷裂的聲音被雨聲吞冇,鼬從全家福裡掉了下來,輕飄飄地落在桌麵上,那是一張被眼淚打濕的、屬於仇人的臉。
剩下的照片被佐助緊緊攥在手裡,鼬被撕掉後,在原來的位置留下了一個參差不齊的缺口。
佐助的眼淚仍然不斷往下掉,他睜開眼睛,看著被自己撕下來的鼬說:
“我要殺了你。”
這是恨,佐助知道了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