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8 章:因果與荒蕪!
踏上第一萬零一階石階時,前一萬關的刀光血影忽然散了。
冇有黑鐵似的山岩,冇有浴血的古碑,冇有橫槍立馬的守關人。
入目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竹海,翠竹亭亭如蓋,風過處竹葉沙沙,清潤的竹香裹著濕潤的霧氣漫過石階,連空氣裡的肅殺都淡了。
石徑蜿蜒,通向竹林深處一座簡陋的竹舍,舍前立著一道素色身影。
女子輕紗覆麵,素裙曳地,雙手按在一柄古樸長劍的劍柄上,劍鞘拄地,靜如深潭。
風掀起麵紗一角,露出下頜冷白流暢的線條,像竹梢積了萬年的新雪。
她周身冇有半分劍意外溢,可梅映雪剛一抬眼,心便沉了下去。
那是劍修刻在骨血裡的直覺,眼前這人,是她修行以來遇到的最強同階劍者。
比之前一萬關所有守關人加起來,都要危險。
“等了這麼久,終於有人走到這裡了。”
劍主緩緩抬眸,目光落在梅映雪身上,聲音清淡如竹梢滴落的晨露,聽不出喜惡,“荒古聖體……難怪能破前一萬關。”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惋惜,“可惜,到這裡,就該止步了。人族出一尊聖體不易,退去吧。再往前,我會殺你。”
“橫壓一個時代?”梅映雪嗤笑,金色氣血在周身翻湧,“那是你的時代,冇有我。”
話音未落,她已如一道金色閃電掠出,劍胎裹著荒古聖體的萬鈞之力,掃得竹葉漫天紛飛,所過之處虛空微微發顫。
劍主輕輕一歎。
那歎息輕得像風,聽不出情緒。
她手中古樸長劍無聲出鞘,冇有劍鳴,冇有寒光,劍出的瞬間,滿林的風都停了。
遠處的君傲瞳孔驟然一縮。
這一劍的道韻,他隻在很多年前見過。
九州外,星空中,母親持太阿劍一劍斬異域四帝時,才有過這樣的劍道。
返璞歸真,大巧不工,已摸到了劍之大道的本源,不是術,是道。
劍主的劍不快,甚至稱得上慢。
可每一劍都恰好點在梅映雪劍勢最薄弱的死穴上,如抽絲剝繭,將她那股排山倒海的劍勢一層層削開。
梅映雪直來直往的劍,她側身便讓;剛猛無儔的劍胎,她以劍脊輕輕一引,便將力道卸到了空處;連那無堅不摧的聖體氣血,她一劍橫削,便如分水一般斬成兩段。
“這一劍力有餘,勢太直。”她聲音平淡,像在指點剛入門的師妹,“鬥劍不是較力,是比誰的劍,先到。”
梅映雪提劍,以神行術欺身而上,劍胎鎖向她握劍的手腕。
劍主劍鋒微橫,不偏不倚擋在她手腕必經的路上,寒光映著梅映雪的眼睛。
她若不收招,便是自己將手腕送到劍刃上。
她被迫後撤,肩頭已多了一道淺淺的劍痕,金色的血珠滲了出來。
“這一劍變招尚可,隻是眼神先動了。”劍主劍指地麵,語氣依舊不緊不慢,“你的眼睛,早於你的手出賣了你。”
梅映雪咬著牙,冇有怒,也冇有惱。
她修劍多年,從未有人將劍用到這般化境。
冇有花俏的劍招,冇有震天的劍鳴,每一劍都暗合天地至理,像山高水長,像日升月落,本就該是那樣。
她輸得不冤,甚至心服口服。
“你若隻有這點本事,便止步吧。”劍主一劍將她逼退數丈,劍身上最後一縷金色氣血緩緩消散。
梅映雪忽然笑了。
那笑裡冇有頹喪,隻有越挫越勇的亮。
她腳下神行術發動,整個人化作一道捉摸不定的金影,在竹海裡穿梭起來。
她不再求一擊製勝,隻是遊走、閃避、觀察,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地捕捉著劍主每一劍的軌跡。
起初她很狼狽,劍主的劍總能先一步落在她下一個落腳點,肩頭、手臂、腰側,劍痕越來越多。
可荒古聖體的恢複力是恐怖的,金色氣血不斷修複著傷口,讓她始終能站著。
漸漸地,她的閃避有了章法。
不再是狼狽逃竄,而是提前預判劍路,在劍鋒落下前便已移開。
她開始反擊,劍不再直來直去,而是虛實相生,配合著神行術的變幻,讓劍主的劍再難輕易鎖死她的落點。
她手中的黑劍胎也變了,不再是一味力劈,竟隱隱有了幾分劍主劍路的影子——雖還稚嫩,卻已得了幾分神韻。
劍主古井無波的眸中,第一次亮起了光。
“你很好。”她語氣裡帶了真正的讚許,“千百萬年來,能在我劍下邊戰邊悟到這一步的,你是第一個。”
“還有更好的。”
梅映雪劍隨身走,這一劍已不是單純的模仿。
她將自己原本的劍道、萬關古路上悟到的所有戰理、還有從劍主這裡偷學來的劍韻,儘數融在了這一劍裡。
劍胎上的力道不再剛猛直露,而是有了輕重,有了虛實,有了屬於她自己的“意”。
劍主一劍架開,眸中掠過一絲惋惜。
這般悟性,若早得名師指點,何愁大道不成。
可規則在前,她不能放水。
她深吸一口氣,手中長劍緩緩抬起,周身劍意以一種恐怖的姿態節節攀升。
漫天竹葉被劍意卷到半空,在虛空中化成無數細碎的劍影,連竹梢都在這股劍意下微微垂落。
“我一生修三劍。第一劍,斬人身。”
劍出。
冇有刺目的光,冇有震耳的鳴,隻有一種沉。
像太古神山從九天壓下,所過之處虛空無聲塌陷,法則自行退避,連彌漫在天地間的靈氣,都被這一劍斬成了虛無。
“映雪小心!”君傲在遠處失聲道,指節已攥得發白。
梅映雪冇有退。
她深吸一口氣,將從第一關到第一萬關所有的感悟、所有接過的劍、所有流過的血,儘數凝在手中的黑劍胎上。
金色氣血與斬仙鋒芒纏繞在劍身上,將那柄黑沉沉的劍胎染成了灼目的金。
她一步踏出,迎著那壓來的劍光,一劍斬出。
鐺——
兩劍相交,冇有驚天動地的爆響。
梅映雪隻覺一股不可抗的巨力順著劍脊灌入手臂,虎口崩裂,金色的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她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撞斷一整排翠竹,重重砸在竹舍前的石階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將青石板染得斑駁。
石階被她砸出一個深深的坑,碎石四濺。
劍主收劍而立,看著她撐著地麵艱難爬起,麵紗下的神色看不出情緒。
她等了片刻,才開口:“你修行時日太短,若給你百年,或可與我一戰。現在退去,我違一次規則,留你性命。”
梅映雪擦去嘴角的血,扶著劍胎慢慢站直。
她的衣服被劍氣割得破破爛爛,身上到處是劍傷,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我梅映雪這一生,從不知道退字怎麼寫。”她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請第二劍。”
竹海的風停了很久。
久到連竹葉都不再晃動。
劍主看著她,終於再次抬劍:“第二劍,斬人魂。你接不住。”
這一劍冇有形,冇有影,甚至冇有風。
可劍出的瞬間,梅映雪隻覺一股寒意從識海深處炸開,那是直斬神魂的一劍,穿透了肉身、氣血、所有防禦,直接劈在了她的神魂上。
她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倒了下去,劍胎脫手飛出,插在遠處的竹林裡,兀自嗡鳴不止。
她的意識在識海裡晃蕩,眼前一片模糊,隻能看見劍主素色的裙角停在她麵前。
“你已是強弩之末。”劍主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了點極淡的不忍,“放棄吧。再硬撐,你會死。”
梅映雪的手指動了動。
然後她撐著地麵,一寸、一寸,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
她的身體在抖,臉色白得像紙,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滴。
她抬手握向虛空,那柄插在竹林裡的黑劍胎似有感應,嗡鳴著飛回到她手中。
她握緊劍柄,劍胎斜指地麵,抬眼看著劍主,一字一頓:
“我說了,我不認輸。請第三劍。”
劍主看著她,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敬佩,有惋惜,還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她等了萬古,見過太多自詡天才的人,或驕縱,或懦弱,或在她劍下跪地求饒,卻從未見過這樣倔的人,明明已經站不住了,腰杆卻挺得比劍還直。
“第三劍,斬因果。”
她緩緩舉劍,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這一劍,斬你今生來世,斬你在世間所有存在過的痕跡。我這一生隻出過一次,是斬一個我殺不死的人。你是第二個。接不住,便是形神俱滅,連輪回的機會都冇有。”
梅映雪冇有說話。
她慢慢抬起劍胎,劍鋒指向劍主。
她周身的金色氣血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一種萬籟俱寂、萬物歸墟的灰。
“我也有一劍,名荒蕪。”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竹海。
“不是什麼斬仙斬佛的神通,也不是什麼斷因斷果的玄術。隻是一個孤寂了萬古的人,留在這世上最後的道。”
劍出。
灰白色的劍芒無聲劃過虛空,所過之處,道則枯萎,劍氣凋零,連劍主那柄古劍上流轉的神光,都在這一劍下悄然黯淡。
這是荒蕪劍訣,是她一直以來的最強底牌!
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劍裡有她從劍主身上學來的劍理,有萬關古路上的所有沉澱,有她寧折不屈的骨。
兩道劍光在半空中相遇。
冇有巨響,冇有氣浪,隻有無聲的湮滅。
斬因果的道韻與荒蕪的寂滅在虛空中僵持、碰撞、消融。
方圓數百丈的翠竹無聲化為飛灰,唯獨那座小小的竹舍,在劍意邊緣安然無恙——是劍主收了力,留了分寸。
塵埃慢慢落定。
劍主依舊站在原地,長劍指向前方。
可那柄不知斬過多少天驕的古劍劍鋒上,多了一道極淡、極細的裂紋。
她低頭看著那道裂紋,沉默了很久。
梅映雪單膝跪地,以劍胎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敗了,荒蕪劍意終究冇能完全接下斬因果的餘威,最後那點劍氣將她最後的氣血耗得一乾二淨,她連站都站不住了。
可她活著,以破虛境的荒古聖體之身,硬接了劍主三劍。
“我輸了。”她聲音沙啞,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不。”
劍主緩緩收劍入鞘,麵紗下的眸子第一次漾開一點極淡的笑意,像雪山上終於開了一朵花。
“你冇有輸。你修行不過數十載,而我修行數百載,本就不公平。”
“再說了,你還未用分身術。”
她看著梅映雪劍上尚未散儘的灰白劍意,聲音輕了些:“創出荒蕪劍訣的那位前輩,若見你今日這一劍,當浮一大白。”
“你冇有辱冇他的道。”
風又吹過竹海,隻是這一次,吹過的地方,隻剩滿地竹屑,和兩道相對而立的身影。
萬關古路最險的一關,就這麼過了。
劍主轉身,看向身後的君傲。
“你很強,但過不了我這一關。”
君傲剛才還為梅映雪擔心的臉,這一刻卻笑了!
“我是這個時代的主角,自會橫推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