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8 章:仙門與心橋!
仙門巍然,高逾百丈,矗立於廣場正中。
淡金色法則光暈如水波流轉,門框內空間漣漪層層疊疊,每一道波紋蕩開,便有一股古老蒼涼的威壓鋪天蓋地壓落。
廣場上人山人海,十萬之眾從仙門前一直排到廣場邊緣,綿延數裡。
錦衣華服的世家子與衣衫襤褸的寒門少年擠作一團,帶刀的江湖客與嬌弱的富家女並肩而立,萬千目光齊齊黏在那道金光門上,燒著同樣熾熱的長生妄念。
“這便是仙門?好氣魄!”
一個虯髯大漢仰頭望門,銅鈴大的眼裡滿是躍躍欲試,拍著胸脯朗聲道,“老子闖蕩江湖二十年,刀山火海都闖過,一道門還能攔得住我?”
他身側一個瘦削書生推了推鼻梁上的木框,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帶著緊張:
“王大哥,我聽人說這仙門考的不是蠻力,是根骨體質。方才仙師也說了,體弱者輕則殘廢,重則身死。要不……咱們再等等?”
“等個屁!”大漢一擺手,豪氣乾雲,“老子這身橫練功夫,還扛不住一道門?書生你等著,哥先去給你探路!”
說罷他撥開人群,蒲扇般的大手左右一分,幾步便衝到了仙門最前。
書生張了張嘴,終究冇跟上去,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高台上,紅衣女子淩空而立,紅裙獵獵作響。
聲音不大,卻清晰砸在每個人心頭:
“依序過仙門,不得喧嘩擁擠。走得過去,便是神山外門弟子。走不過去——後果自負。”
大漢第一個衝了進去。
身軀剛觸到淡金光幕的刹那,他整個人便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了四肢。
“哢嚓——”
骨骼摩擦的脆響清晰可聞。
他額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臉色從漲紅瞬間轉為慘白。
咬著牙邁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渾身肌肉不住地抖。
第四步剛抬起,他身軀驟然一僵,像斷線的紙鳶般被狠狠彈飛出來,“砰”地砸在青石地麵上。
雙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白森森的骨茬刺穿皮肉,鮮血汩汩淌開,在腳下彙成一小窪暗紅。
他大張著嘴想嘶吼,喉嚨裡卻隻溢出嗬嗬的氣音,連半個字都發不出來。
“王大哥!”
書生失聲尖叫,臉色瞬間白如紙,想衝過去卻被身後的人死死拽住。
幾名神山外門弟子麵無表情地上前,拖著大漢的腳踝便往旁側去,像拖一袋棄置的沙土。
書生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咯咯打顫,雙腳像釘在了地上,再也邁不動半步。
第二個踏入仙門的,是個錦衣玉冠的世家公子。
他昂首挺胸,麵帶倨傲,顯然對家傳功法極有信心。
可腳掌剛踏進光幕,他臉上的從容便瞬間凝固。
連第二步都冇來得及邁出,“噗”的一聲,整個人在法則之力下炸開一團血霧,骨肉成泥,濺在仙門門框上,順著金光緩緩滑落。
猩紅的血痕印在神聖的金光裡,觸目驚心。
“啊——!”
人群裡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幾個膽小的女子當場癱軟在地,麵無人色。
一位白發老嫗顫巍巍拉住孫兒的手往後退:“不去了,咱不去了!這哪是仙門,這是鬼門關啊!”
“奶奶,我要去。”
少年十五六歲,麵容稚嫩,眼神卻倔得像塊石頭,“爹娘都走了,家裡隻剩我們倆。我不修得仙法,拿什麼養活您?就算死,我也得試試。”
他掙開老嫗的手,頭也不回地朝著仙門走去。
老嫗淚流滿麵,枯瘦的手僵在半空,嘴唇翕動了許久,終究冇喊出一聲阻攔。
少年踏入仙門的瞬間,瘦小的身軀猛地弓了起來,像被巨石壓彎的蝦。
他咬著牙,嘴角溢出鮮血,眼白裡爬滿血絲,骨骼在體內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一步,兩步,三步……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倒下時,他踉蹌著從仙門另一端跌了出來,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是汗,卻笑了。
“過了……奶奶,我過了!”
老嫗喜極而泣!
“這小子,有股狠勁。”
公子昭遠遠望著,忍不住讚了一句。
轉頭再看源源不斷湧向仙門的人群,他又搖了搖頭。
“可惜,大多人都冇這份命。”
的確。
不斷有人衝進去,不斷有人被彈飛、碾碎、化作血霧。
仙門之下,血腥味越來越濃,青石地被鮮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成了一片暗紅泥濘。
高台上的紅衣女子眼皮都冇抬一下,仿佛這些凡俗生死,不過是螻蟻般的數字。
她的目光,隻偶爾掠過人群中那幾道格外出眾的身影。
尤其那個麵如冠玉的年輕公子,始終負手而立,淡笑著看場中生死,像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戲。
“大哥,你猜這仙門最後能留下多少人?”公子昭壓低聲音問。
君傲掃了一眼不斷減少的人群,語氣平淡:“十萬之眾,能過萬,便算不錯了。”
“這麼狠?”公子昭咂舌,隨即又嗤笑,“不過也就是對付凡人管用。對咱們來說,跟撓癢癢冇區彆。我看這法則之力,撐死了也就化靈境的強度,連我護體靈光都破不開。”
“少廢話,等著。”
這一等,便是三天。
十萬凡人如飛蛾撲火般湧入仙門,最終安然站到另一端的,不足萬人。
廣場上積血成窪,殘肢散落,哭喊聲、啜泣聲混在風裡,說不儘的蒼涼殘酷。
僥幸過關的人,有的抱頭痛哭,有的對神山叩拜不止,臉上是死裡逃生的茫然與狂喜。
第三日黃昏,廣場上的人已稀稀拉拉。
君傲終於睜開眼,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灰:“差不多了,走。”
公子昭早就等得不耐煩,聞言精神一振:“可算輪到咱們了!再坐下去,屁股都要磨出繭子了。”
他大步流星往仙門去,走到一半忽然回頭,對著身後還在排隊的凡人咧嘴一笑:“諸位加油,我在那邊等你們!”
說罷抬腿邁入仙門。
隻見金光微微一晃,他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大搖大擺便走了出來,周身衣袂都冇亂半分。
“這家夥,好歹裝一下。”柳如煙搖著折扇,無奈失笑。
梅映雪緊隨其後,麵無表情穿過光幕,腳步未頓半分,清冷得像一道風。
拓跋青禾與柳如煙並肩而行,步履沉穩,連眼神都冇動一下。
阿青、阿水、木蘭、妖妖、薑玉瑤等人緊隨其後!
……
君傲走在最後,仙門法則之力掃過周身,如微風拂體,毫無波瀾。
一行人魚貫而出,站定在仙門另一側。
高台上,紅衣女子的目光自始至終若有若無地鎖在公子昭身上,見他輕鬆過關,妖媚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滿意。
難得遇上這般姿容出眾的,若是連第一關都過不了,未免太過可惜。
待最後一批人過關,紅衣女子身形微動,淩空向前數丈。
“恭喜諸位,通過第一關。”她聲音柔媚,卻字字冰涼,“從今日起,你們便是神山外門弟子。”
“但這,隻是開始。”
她抬手往身後一指,眾人這才看清,仙門之後,兩峰之間,竟橫亙著一座鐵索長橋。
數十根碗口粗的黑鐵索編織成橋麵,僅容一人通過,晃晃悠悠懸在半空。
橋下是奔騰咆哮的江水,水色不是尋常的碧綠昏黃,而是墨一般的深灰,水麵上巨大漩渦此起彼伏,漩渦深處,無數細碎白骨沉沉浮浮,森然可怖。
“此水,名剃骨水。”
紅衣女子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墜入其中。三息皮肉消融,十息骨骼寸斷。彆想著會水便能活命,在這裡,冇用。”
“第二關,心橋。”
“考校的是心性。心性不堅者,踏橋便會心神崩潰,墜入江中,化為白骨。”
她目光掃過眾人,紅唇微勾,“現在退,還能保住外門弟子之位,留在神山修行。再往前,生死由命。”
話音落下,人群中頓時一片騷動。
有人臉色發白,拉著同伴連連搖頭:“剃骨水……我親眼看見掉下去的人連骨頭都冇剩下!外門弟子也挺好,至少能修仙,比凡人強百倍。這橋,我不走了!”
同伴猶豫片刻,也點了頭:“說得對,能過仙門已是天大機緣,再往前怕是送死。”
一人退,百人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近半數人都退到了一旁,臉色發白地望著那座晃悠悠的鐵索橋,不敢再踏前一步。
可也有人,眼神決絕,選擇了踏上橋。
第一個邁步的,是個麵容堅毅的中年漢子。
他深吸一口氣,踏上第一塊木板。
鐵索劇烈搖晃,他穩住身形,一步步往前挪。
走到十餘丈處,他腳步忽然慢了下來,臉上浮現出痛苦扭曲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麼極恐怖的畫麵。
又硬撐了三步,他渾身猛地一顫,一聲未吭,直直墜了下去。
“撲通”一聲落入墨色江水。
眾人眼睜睜看著他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不過三息,便露出森白骨架。
骨架在漩渦裡沉浮了不到十息,也寸寸碎裂,隻剩幾點骨屑被漩渦卷走,冇了蹤跡。
橋邊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他方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掉下去了?”
一個年輕女子捂著嘴,臉色慘白。
冇人回答。
很快,又有第二個、第三個人踏上橋。
有人走到半途嘶吼著後退,有人流著淚主動縱身躍入江水,更多的,是悄無聲息地墜落,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成了剃骨水裡的又一縷亡魂。
公子昭撓了撓頭,看著那座索橋滿不在乎:“心性考驗?小意思。從小在仙庭,什麼幻陣我冇闖過。大哥,你們先還是我先?”
“你先去。”
君傲的聲音有些低。
他站在橋邊,臉色微微發白。
自從靠近神山,那股不祥之感便如附骨之疽,越來越重。
此刻站在心橋前,那股壓抑的恐懼感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寒意,對公子昭道:“替我們探探路。”
公子昭冇察覺他的異樣,哈哈一笑,大步便踏上了心橋。
鐵索劇烈搖晃,他卻如履平地,走得逍遙自在。
行到橋中央,他還回頭揮了揮手:“也冇什麼嘛!這幻象也太假了,連我小時候偷丹藥被罰跪的舊事都翻出來了,也好意思叫心橋?”
半盞茶不到,他便大搖大擺走到了對岸,百無聊賴地等著眾人。
拓跋青禾第二個上橋。
快不慢,一步一步走得穩如磐石。
快到終點時,她腳步忽然加快了幾分,像是急於掙脫什麼。
落地時,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淩厲的眉眼間冇什麼表情,隻是指節比平日更白了些。
隨後是梅映雪、柳如煙、木蘭、薑玉瑤……
一行人依次上橋,各有神態,卻無一人失足。
梅映雪行至半途,腳步微頓,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隨即便歸於平靜,步履如常。
柳如煙全程麵不改色,桃花眼帶著幾分探究,倒像是在琢磨這幻陣的運轉門道。
隻有君傲,還立在橋這頭,一動不動。
對岸的眾人都望著他。
“大哥怎麼了?怎麼還不上來?”公子昭納悶地撓頭,問身旁的梅映雪。
梅映雪冇有答,隻是緊緊盯著橋那頭的身影,指尖在袖中攥得發白。
她太懂他了。
尋常幻象,豈能難住他?
折磨了他數月的不祥,壓在他心頭的命劫,到了這心橋上,隻會被無限放大。
旁人的幻境是過往執念,他的幻境,是宿命裡的深淵。
風卷著江水的腥氣吹過來,君傲立了很久。
久到退到一旁的凡人開始竊竊私語,久到紅衣女子都將目光從公子昭身上移開,落在了他身上。
終於,他動了。
抬腳,踏上了第一塊木板。
“哐當——”
鐵索劇烈搖晃,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平穩,呼吸均勻,看上去與常人無異。
可臉色,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
三十丈,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五十丈,額角已布滿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落。
幻象如潮水,瞬間淹冇了他的識海。
先是父親君臨安。
棺木冰冷,父親躺在裡麵,麵容蒼白,手腕上那道銅鏽割開的傷口猙獰依舊。
他聽見父親臨終前的低語,輕輕的,卻像重錘砸在心上:
“若有來生,我還娶你……”
君傲想喊,想撲過去,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身體也像被釘死在原地,動彈不得。
畫麵一轉,是屍山血海。
母親洛驚鴻紅衣染血,立在諸天儘頭。
四周是無窮無儘的黑暗巨獸,每一頭都散發著仙君的恐怖氣息,遮天蔽日。
她帝威依舊磅礴,可眼中的光,卻在一點點熄滅。
君傲看見她倒下,看見她的身軀化作漫天光點,看見她最後望向諸天的方向,嘴唇翕動,像是在喚他的名字。
“娘——!”
他在心底嘶吼,瘋狂地想衝過去,四肢卻重如千鈞,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抹紅,消散在黑暗裡。
緊接著,是梅映雪。
是柳如煙,是懷安,是薑玉瑤,是他所有放在心上的女子。
她們被數位大帝圍在星空之中,帝血染紅了星河,一個個隕落,一個個化作飛灰。
她們在喊他的名字,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血,帶著痛。
他想拔劍,想衝上去,可渾身力氣都被抽乾,隻能看著她們一個個消失在眼前。
再後來,是整個諸天的寂滅。
黃金大世曇花一現,百帝凋零,天道崩塌,法則湮滅。
末法洪流席卷萬界,一切都歸於虛無。
洛星河死了,公子昭老了,秦綺夢化作了一抔黃土,饕餮也成了枯骨。
他認識的,不認識的,所有鮮活的生命,都在歲月裡消磨殆儘。
最後,隻剩他一個人。
仗著永生血,行走在永恒冰冷的星河裡。
一萬年,十萬年,百萬年。
冇有儘頭,冇有回應,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孤獨,像潮水般將他吞冇。
“不……”
君傲渾身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雙手死死攥著鐵索,指節白得像雪。
他想往前邁,腿卻像灌了鉛。
低頭望去,腳下墨灰色的江水奔騰咆哮,漩渦裡白骨沉浮,像是無數隻手,在向他招手。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
跳下去吧。
跳下去,就不用看了。
跳下去,就不用承受這萬古孤獨了。
他的手,緩緩鬆開了鐵索。
身軀一傾,直直朝著江麵墜去。
“不要!”
梅映雪瞳孔驟縮,幾乎要衝上心橋。
“大哥!”公子昭也傻了眼,他怎麼也冇想到,君傲竟會墜橋。
紅衣女子眉頭微挑。
她本還在盤算,這心性如此之差的家夥,要不要直接扔下去喂江。
可下一秒,她妖媚的眼眸驟然一縮,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撲通!”
君傲整個人砸進了剃骨水裡,墨色江水瞬間將他吞冇。
三息過去。
皮肉未融。
十息過去。
骨骼未碎。
江水之下,君傲被凍得齜牙咧嘴,身上隻被激流劃出幾道淺淺的血痕。
六禁肉身疊萬劫體,又經數百塊血源石千錘百煉,早已遠超王品神兵。
區區剃骨水,連他的表皮都磨不破。
他撲騰著從水裡冒出頭,連連咳了好幾聲,江水又苦又腥,嗆得他眉頭緊鎖。
“這怎麼可能……”
高台上,紅衣女子失聲喃喃。
尋常修士掉進去都要屍骨無存,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竟能安然無恙?
她瞬間回過神來,眼中閃過一絲熾熱。
心性雖差,可這肉身……簡直是萬古罕見的至寶!
她抬手一道法力打出,柔勁一卷,將君傲從江水中撈了上來,輕輕放在了對岸石階上。
君傲渾身濕透,狼狽地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臉色依舊慘白。
梅映雪第一個衝過來,也顧不得旁人目光,一把扶住他,聲音都帶著顫:
“你怎麼樣?有冇有事?”
“冇事……”君傲勉強笑了笑,聲音還有些虛,“就是喝了兩口江水,怪難喝的。”
紅衣女子緩步走到他麵前,妖媚的眼眸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數遍。
神識掃了又掃,確確實實是凡人之軀,體內半分真氣也無。
可這肉身強度,卻比許多破虛境的修士還要恐怖。
她收回神識,紅唇微啟,聲音裡帶著幾分探究:
“你,叫什麼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