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神山！
偏院客房內，燭火搖曳。
君傲靜坐於案前，周身氣息如潮水般層層退去。
天罡地煞之術運轉到極致，六禁肉身的磅礴氣血被層層封鎮，萬劫體的生命本源斂入骨髓，連血脈中那縷暗金光澤都徹底黯淡。
此刻的他，經脈內空空蕩蕩，周身無半分靈力波動，看上去便如一個體格稍顯健壯的凡俗書生，扔在人堆裡都難再找出。
大商帝都臥虎藏龍。
一個世俗公主身上都有神原氣機縈繞，她背後的“大人物”，隻會更加深不可測。
在摸清底細之前，絕不能露出半分破綻。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響。
玲兒領著兩個小丫鬟，端著食盒緩步而入。
四菜一湯，擺盤精致，熱氣氤氳。
君傲心思全然不在飯食上，草草動了幾筷便擱下了竹箸。
玲兒收拾碗碟時，一雙靈動的眼睛總往他身上瞟。
那目光毫不掩飾，帶著滾燙的好奇與貪婪，像要將他整個人都看穿。
君傲心中暗笑——這府裡的丫鬟，倒和主子一個德行。
他麵上卻隻淡淡一笑，拱手道了聲有勞。
這般從容溫潤，反倒讓玲兒臉上的熱意更盛，端著托盤退出去時，腳步都有些發飄。
月上柳梢，銀輝鋪地。
敲門聲再次響起，輕而緩。
“洛公子，公主有請。”
君傲整了整衣襟，推門而出。
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暈開一層淡銀柔光，更顯豐神俊朗。
他壓低聲音：“是那位……大人物到了？”
玲兒點點頭，眼中掠過一絲深深的敬畏，連語氣都放輕了幾分，似是連提起那位的名諱，都是僭越。
“姑娘可知，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讓公主殿下如此鄭重？”君傲又試探了一句。
“奴婢不知，也不敢問。”玲兒搖著頭，語氣裡帶著真切的忌憚，“公子也彆多問了，去了便知。”
這一次，並非去往聽濤小築。
玲兒領著他穿過府最深的後花園，繞過幾處假山池水，七拐八拐，終是停在了一座獨立的閣樓前。
閣樓共九層，通體以暗青古木築就，飛簷翹角，雕紋古樸，氣勢沉凝。
每層簷角都懸著銅鈴，夜風拂過，卻不聞半分聲響——那些鈴舌竟都是啞的。
閣外遍植青竹，風過竹影婆娑，將月色剪得支離破碎，碎銀般灑在石階上，明明暗暗，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最惹眼的是門楣。
空空蕩蕩，無匾無銘。
這等級森嚴的公主府，連一處水榭涼亭都有雅號，唯獨這座九層閣樓，無名無姓，像被刻意抹去了存在。
“公子自行上去便是，在第九層。”玲兒停在石階下，指尖微微發緊，“奴婢……冇有資格入內。”
說罷，便匆匆退入了竹影深處，像是多待一刻都會惹上禍事。
君傲深吸一口氣，抬腳踏入了閣門。
嗡——
剛跨過門檻，一股浩瀚威壓便從頭頂轟然壓落。
如同一座無形的太古神山，沉沉懸在天靈蓋上。
他腳步微頓，體內六禁肉身本能地想要反彈，卻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骨骼在重壓下發出細密的輕響，他垂著眼，神色不變，一步步拾級而上。
“好家夥，這木料不一般。”萬魂幡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幾分驚歎，“與上古養魂木同源，能隔絕一切神識探查。從外麵看，這就是座普通閣樓，誰能想到裡頭藏著至少一尊聖人！”
“聖人起步。”君傲在心中回應，腳步不停，“神原氣息也更濃了，比元碩身上強了數百倍不止。”
“冇錯！”萬魂幡語氣鄭重了幾分，“九樓之上的人，絕對握著神原的核心秘密，甚至……身上就有神原碎片。小子，悠著點，彆陰溝裡翻了船。”
君傲不置可否。
越往上走，威壓便越重。
到第八層時，連他封鎮的肉身都感受到了幾分滯澀。
他調勻呼吸，踏上了最後一級台階。
九層之上，月華如練，從洞開的窗欞中傾瀉而入，將整層樓閣照得一片霜白。
一道修長身影負手立在窗前，背對著樓梯口，正望著天際那輪圓月。
她一身玄色男式錦袍，剪裁利落，長發以一支素白玉簪束起，腰懸一柄窄身長劍，身姿挺拔如鬆，如竹。
月光勾勒出她的側影，眉峰淩厲，鼻梁挺直，薄唇緊抿，不施粉黛，卻勝過世間萬千紅妝。
那不是元碩公主那般嬌豔嫵媚的美，是一種洗儘鉛華、不染凡塵的清冷，像山巔千年不化的積雪，像寒潭深處的一輪明月。
君傲微微一怔。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年老色衰的老妖婆，縱欲過度的貴女，或是陰鷙詭譎的老怪物。
唯獨冇想過，會是這樣一個氣質出塵、清冽如劍的女子。
那股純淨澄澈的氣息，與元碩公主的渾濁放蕩，判若雲泥。
“小子，這女子元陰完好，是完璧之身。”萬魂幡的聲音幽幽響起，“老夫不會看錯，她體內元陰之氣純粹凝練，從未被人觸碰過。”
君傲心中更驚。
元碩養了數十麵首，費儘心思送上來的人，竟會是給一個完璧女子？
這完全不合常理。
似是察覺到身後的目光，女子緩緩轉過身來。
刹那間，一道強橫無匹的神識橫掃而至。
如同一柄無形利刃，剖開皮肉，穿透經脈，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君傲心神一凜，天罡地煞之術運轉到極致，將修為、血脈死死壓在凡俗界限內。
好在這術法神妙，對方神識掃過數遍，也隻停留在“肉身異於常人”的層麵，未曾識破根底。
女子盯著他看了許久，星辰般的眼眸裡無波無瀾，像在審視一件器物。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清冷如寒泉擊石，不帶半分情緒：
“元碩倒冇騙我。模樣確實不錯，比之前那些廢物，強了不止一籌。”
“叫什麼名字。”
“在下洛星河，見過大人。”君傲垂首躬身，姿態放得極低。
“洛星河……名字尚可。”她微微頷首，目光又在他身上逡巡一圈，話鋒驟然一轉，“知道叫你來，是做什麼的？”
“公主吩咐，讓在下用心伺候大人。”君傲語氣恭順，心中卻念頭急轉——
元陰完好，氣質清貴，絕不可能是來找麵首的。
元碩將他送到這裡，必是另有圖謀。
女子忽然笑了。
很淡，隻是唇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可就是這一抹笑，如冰雪初融，月華生輝，驚豔得讓人呼吸一滯。
笑意裡卻裹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冷意：
“伺候我？你也配？”
轟！
話音未落，那股如山威壓驟然暴漲。
君傲隻覺肩頭像被太古神山正麵砸中，雙腿一彎，整個人被狠狠壓趴在了地板上。
麵頰貼著冰涼的木紋，呼吸都變得艱難滯澀。
他心中暗罵，麵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惶恐之色，渾身微顫，連掙紮都不敢。
女子緩步走來，垂眸俯視著地上的人。
月華從她身後灑下，將那張絕美的臉襯得似玉雕般精致，也似玉雕般冰冷。
“皮囊是真好，比此前送上來的廢物強得太多。”
“可惜……隻是個凡人。”
她伸出手。
五指纖細修長，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指尖輕輕搭在了君傲的後頸，順著脊柱，一寸一寸往下按。
指尖微涼，觸膚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每落下一寸，便有一縷極細的法力滲入骨骼深處，遊走探查。
這是驗骨。
以法力探入骨骼，查根骨，看資質。
凡荒界修士挑選弟子，最常用的法子，簡單，卻精準。
女子手法嫻熟，顯然已做過不知多少次。
可隨著探查深入，她的眉頭，卻一點點蹙了起來。
體內空空蕩蕩，確是凡人無疑，無半分真氣根基。
可骨骼密度卻遠超常人，每一塊都似千錘百煉的神鐵，堅硬得不可思議。
經脈更是寬闊通暢，無一處淤堵，便是苦修數十年的修士，也未必有這般完美的經脈。
她驗過無數人的根骨，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體質。
明明是凡俗之軀，卻藏著一副比頂尖修士還要逆天的肉身底子。
這等資質，放在靈氣充沛的諸天萬界，都是萬年難遇的奇才。
怎會流落在凡荒界，成了一個落魄行商？
君傲趴在地上，心中苦笑。
天罡地煞之術能改容貌、斂氣息，可終究蓋不住六禁肉身與萬劫體的底子。
那是曆過六次禁忌天劫、以萬劫之力洗練的軀體，是大帝見了都要動容的根基。
一層術法，如同薄紗蔽日，遮得住強光，遮不住那份厚重的本源。
這女子修為在聖人境，能察覺異常，實屬正常。
但她絕想不到，這具肉身的真正極限，會恐怖到何種地步。
沉默持續了許久。
女子終於收回了手，直起身，重新走回窗前。
背影清冷，沉默了很久，才再次開口。
聲音裡，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冷厲，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鄭重：
“你想修行嗎？”
君傲連忙撐著地麵爬起來，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狂喜，聲音都帶著幾分抖：
“想！小人做夢都想！”
“隻是小人無門無路，也曾拜過幾個散修，可哪些人除了騙我的金幣，什麼也冇教我……”
“功法，我有。資源，我也有。”女子轉過身，月光落在她眼底，寒星點點，“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大人儘管吩咐！隻要能修行，小人萬死不辭！”君傲說得斬釘截鐵，一臉赴湯蹈火的模樣。
女子抬手，威壓儘數散去。
君傲隻覺渾身一輕，終於能直起身來。
她重新望向窗外那輪圓月，側影在月光下孤峭如劍。
“你可知大商的修行聖地，在何處？”
“小人從北域而來，孤陋寡聞，不曾聽聞。”君傲老老實實搖頭。
“神山。”女子吐出兩個字，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尊崇，“神山是大商所有修士的源頭，每三年開山收徒一次，能入內者，皆是萬中無一的奇才。”
“家師，便是神山之主。師尊座下，有三位親傳弟子——大師姐，我，還有三師弟。”
“大師姐執掌內門，法力通玄，天資絕世。她什麼都好，唯有一樁癖好——喜俊美男色。”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
“元碩這些年送上來的男子，我一個未留，全送去了神山。你可知那些人，如今都怎樣了？”
“小人不知。”君傲垂首，心中已隱約猜到了答案。
“都死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大師姐修采陽補陰之法，那些男子被吸乾陽氣，撐不過三個月。”
“但你不同。”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君傲臉上，“若你能通過神山考核，成為正式內門弟子，便不一樣了。”
“神山規矩，同門不得相殘。她便是再眼饞，也不敢明著動你。”
君傲心中了然。
這是要他潛入神山，以色為餌，對付那位大師姐。
麵上卻不動聲色，隻露出幾分茫然與驚懼。
而心底，卻已是翻起了驚濤駭浪。
神山，大商修行源頭。
神原的真正秘密，十有八九，便藏在那座山裡。
混進去，便能摸到凡荒界最核心的底蘊。
女子見他沉默，隻當他是懼怕，又淡淡開口：
“我會在你識海中種下一道魂印。有此印記，你便是我的人，神山之中，無人敢隨意欺辱你。”
說著手中出現一個玉瓶。
“這玉瓶中裝著的名為逍遙散，我那大師姐好色如命，她雖然不敢明著動你，但暗地裡肯定忍不住。”
“你須記住，在她找你時，服了這逍遙散，然後從了她，到時候，她便會功法反噬，欲火焚身而死，而你可以吸了她一身修為！”
“我那師姐可是登天九步的大聖，你就算吸收一半，也能成為一尊聖人！”
“你，可願意？”
君傲心中微凜。
魂印，乃是操控生死的手段。
尋常修士被種下，一生便隻能任人擺布。
可於他而言，卻算不得什麼。
因為他有萬魂幡。
他真正擔心的。
是......這女人的大師姐竟然是一尊大聖。
那他們的師尊......極有可能是一尊準帝！
還好自己冇有輕舉妄動。
他臉上露出掙紮之色，眉頭緊鎖，似在經曆天人交戰。
片刻後，他猛地一咬牙，深深躬身：
“小人願意！”
“隻要能踏上修行路，刀山火海，小人都去！”
女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很好。本帝果然冇看錯人。”
“記住本帝的名字——月華。”
話音落，一指點在君傲的眉心。
一道魂印冇入君傲的神魂。
隻是這道魂印，被萬魂幡悄悄吞了去......
君傲心中一動。
這女人果然是大商女帝！
月華如水，映著她孤峭的身影。
君傲垂首而立，掩去了眼底深處的波瀾。
神山，神原......
凡荒界這潭深水，終於在他麵前，掀開了第一重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