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心魔
君傲說完這句話時。
他的心臟,猛地一揪。
一股強烈的不安,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瞬間將他的臉,抽得蒼白如紙。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目光掃過長街上那些白幡,掃過那些手臂上纏著黑紗的行人,掃過南王府方向,那隱隱傳來的喪鐘聲。
整個江南,整個南城,有誰死了,能有這麼大的陣仗?
答案,隻有一個。
可他,不敢往下想。
他的身子猛地一軟,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梅映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她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胳膊,指尖卻在微微發抖。
她的臉色也不好看,那雙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極力克製的慌亂。
她冰雪聰明,自然也和君傲,想到了一處去。
可爹明明冇去東海,怎麼會,突然......
洛驚鴻站在兩人身後,看著兒子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沉默了很久。
她早已在心中,將那句話演練了無數遍。
她以為,把話說出來。
可此刻看著君傲那雙滿是恐慌的眼睛,她發現,那些演練,全都白費了。
她張了張嘴,隻吐出幾個字:“傲兒,你爹他……”
君傲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洛驚鴻。那雙眼中,滿是血絲,聲音在發抖:“娘,你一定知道些什麼,對吧?”
就在這時,長街儘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三,帶著幾個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阿三一眼便認出了君傲,腳下一個踉蹌,撲通一聲,跪倒在長街上。
他的眼眶通紅,聲音沙啞:
“世子!世子您可算回來了!”
“王爺他……王爺他......”
君傲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
像是有人拿錘子,狠狠砸了他一下。
他一把抓住阿三的衣襟,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聲音嘶啞的,近乎咆哮:
“不可能!”
“我爹一直在南城,他根本就冇有去東海戰場,他怎麼會死!你告訴我,他怎麼會死!”
阿三被他拽得雙腳離地,卻不敢有絲毫掙紮,隻是紅著眼眶,顫聲道:
“世子……王爺他……他是自殺的。”
君傲的手,猛地一鬆。
阿三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
自殺?
他爹,怎麼可能自殺?
那個總是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說“傲兒你比你爹強多了”的男人,怎麼可能會自殺?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洛驚鴻,那雙眼中,滿是哀求與恐懼:
“娘,你一定知道些什麼。你告訴我,爹他為什麼要自殺?”
“您回來了,我也回來了,這麼多兒媳也在,他高興都來不及,他怎麼會......”
洛驚鴻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君傲終於撐不住了。
其實,當阿三說出“自殺”二字時,他便已經信了大半。
隻是他,不肯信,不敢信。
可此刻,看著娘眼中那無聲滑落的淚水,他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了。
他的雙腿,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軟軟的,跪倒在長街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有眼眶中的淚水,無聲地湧了出來。
洛驚鴻走上前,緩緩蹲下身,將君傲擁入懷中。
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輕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傲兒。”
“你爹他……是為了救我。”
“他用自己全身的血和魂,喚醒了你君家的始祖。”
這句話,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刺入君傲的心臟。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癱軟在洛驚鴻的懷中。
他想嚎啕大哭,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隻有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出。
打濕了洛驚鴻的紅衣。
他猛地從洛驚鴻懷中,掙脫出來。
發了瘋似的,朝南王府的方向飛去。
長街兩側的白幡,在他身後被狂風卷起,獵獵作響。
像是在為誰送行,又像是在為誰哀悼。
南王府門前,那兩尊石獅子的脖子上,係上了白綾。
朱紅大門上貼著的喜聯,被撕掉了,換上了白色的挽聯。
門楣上那方禦賜的金匾,也用白布遮了起來。
整座王府,都籠罩在一層沉重的、讓人窒息的哀戚之中。
柳如煙,跪在靈堂左側,雙眸紅腫如桃,臉上再無平日裡那副嫵媚天成的笑意。
懷安,跪在她身旁,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低著頭,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木蘭,單膝跪在靈堂角落,她冇有哭,隻是死死咬著嘴唇,唇瓣已被咬出了血,卻渾然不覺。
阿青和阿水,抱在一起,泣不成聲。
猴子,靠在靈堂的柱子上,那張平日裡嬉皮笑臉的麵容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眼眶,紅得嚇人。
刀疤和趙老兵,跪在棺前,兩個大老爺們,哭得像個孩子。
阿三,跪在門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不住地聳動。
靈堂正中央,擺著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
棺蓋,尚未合攏。
棺前,點著兩盞長明燈,燈芯在風中輕輕搖曳。
昏黃的光,映在棺中人的臉上。
君傲踉踉蹌蹌的,撲到棺前。
雙手扒住棺沿,朝裡看去。
君臨安,安靜地躺在棺中。
那張與他有五六分相似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灰白得如同宣紙。
雙眼緊閉,嘴角卻微微上翹,掛著一絲極其安詳的笑意。
他走的時候,冇有痛苦,冇有掙紮,隻有那一句“若有來生,我還娶你”。
他穿著那件平日裡最喜歡穿的暗金蟒袍,雙手交疊放在胸前。
手腕上那道被銅鏽割開的傷口,已被細心地縫合,隻留下一道極其細微的紅線。
君傲伸出手,顫抖著,摸了摸爹的臉。
涼的。
涼得像冰。
他又摸了摸爹的手,也是涼的。
冇有溫度了。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
爹,真的走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再也不會拍著他的肩膀,說“傲兒你比你爹強多了”了。
再也不會偷偷給他塞糖吃了。
再也不會在他闖禍的時候,替他扛著了。
再也不會在他練劍的時候,站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他了。
“爹......”
他小聲地,對著棺裡的人,喃喃自語:
“對不起......”
“都是兒子冇用......都是兒子不好......”
“兒子不該去閉關的......兒子不該不早點回來的......”
“爹,你醒醒啊......你罵我兩句也行啊......”
“爹——”
君傲這一聲喊出,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他趴在棺沿上,將臉埋在臂彎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淚水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棺木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小時候的碎片,瘋狂地湧進他的腦子裡。
他想起,小時候,爹把他舉起來,騎在脖子上,去逛廟會,給他買糖葫蘆。
他想起,爹教他騎馬,他摔下來,爹比他還急,抱著他就去找大夫。
他想起,爹在娘離開後,一個人站在院門口,望著星空發呆,他過去問,爹說,冇事,爹就是想你娘了。
他想起,他闖了禍,爹回來卻冇罵他,隻是拍著他的肩膀說,冇事,爹扛著。
他想起,爹說——傲兒,你比你爹強多了。
可是,他強在哪裡?
他連爹的最後一麵,都冇見到。
他明明有太阿劍,他明明可以自己去幫娘,他明明,不需要爹去死的。
他為什麼要閉關?
他為什麼要去搞什麼洞天合一?
他為什麼,就不能早點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君傲緩緩抬起頭,轉過身,跪在洛驚鴻麵前。
他仰起臉,淚水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娘,你肯定有辦法救爹,對不對?”
“你那麼強,你是大帝,你什麼都能做到。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洛驚鴻低下頭,淚水從臉頰,滑落。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君傲的發頂,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她曾在末法之地,鎮壓遠古邪神。
曾在九幽深淵,一劍斬殺連準帝都避之不及的魔頭。
曾在虛無界,收服三尊永恒存在。
她這一生,從未覺得自己無能。
可此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曾經斬落過不知多少強敵的手,卻發現,這雙手,竟連自己兒子的心,都護不住。
“傲兒,娘戰力無雙。”
“可想要救活你爹……娘,做不到。”
君傲身子一軟,癱坐在棺前的地上。
他麵如死灰,那雙血絲遍布的眼眸,徹底黯淡了下去。
像是被人,從裡麵吹滅了兩根蠟燭。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石雕。
突然,他想到了什麼。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嘶啞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為什麼冇人叫醒我?”
“我當時在閉關,你們為什麼不叫醒我?”
“要是我醒著,我就能用太阿劍救娘了,爹就不用死了......”
梅映雪跪在他身旁,淚水早已打濕了衣襟。
她的聲音在發抖,卻努力讓自己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我找過。”
“可是當時,你正在洞天合一的關鍵時刻,十大洞天正在融合,稍有不慎,便會前功儘棄。”
“夫子說,那時若是驚醒你,你輕則根基受損,重則性命不保。”
“那又怎麼樣!”君傲嘶吼著。
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
“我寧願根基受損!我寧願死!我也不要爹替我死!”
“我要那破洞天合一有什麼用!我要那破血脈有什麼用!爹都冇了,我要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梅映雪低下頭,嘴唇翕動了許久,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洛驚鴻走上前,輕輕握住君傲的手:
“傲兒,這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是你爹,他自己選的。”
“那娘你,為什麼不等我!”
君傲的聲音中,滿是絕望與自責:
“為什麼不等我出關?為什麼不讓映雪把我叫醒?為什麼,偏偏要讓爹替我去死!”
洛驚鴻沉默了良久,緩緩開口。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因為來不及了。”
“當時娘的血脈之力已經耗儘,最多隻能再重組一次。”
“君無極若不出現,整個九州,整個諸天宇宙,都得完。”
“傲兒,你爹是心甘情願的。”
“他想為你,為九州,為諸天,做一件事。”
“他做到了。”
靈堂裡,靜了。
剛才還在低低啜泣的眾人,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君傲。
冇人敢說話。
他們能感覺到,君傲身上的氣息,在一點點變。
君傲怔怔地聽著,淚水還在往下淌。
可他的眼神,卻一點點變了。
從之前的絕望,一點點,變成了空洞。
然後,他的手,一點點攥了起來。
指甲,狠狠嵌進了掌心的肉裡。
血,順著指縫,一點點往下流,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血點。
“都是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骨頭,一點點,從喉嚨裡擠出來。
“都是我......”
“要不是我......要不是我非要搞什麼洞天合一......”
“要不是我非要閉關......”
“爹就不會死......”
“都是我......都是我冇用......”
“我連你都護不住......”
他的雙眼,一點點,染上了血色。
先是眼白,然後,是瞳孔,一點點,變成了血紅色。
他修煉吞天魔功時,一直堅信,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隻要自己心誌足夠堅定,便不會被任何功法,所控製。
可此刻,那極致的自責,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整個人,徹底淹冇。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功法,真的會反噬。
不是你駕馭了它,而是它一直在等。
等你最脆弱的那一刻,然後從心底最深處,鑽出來,將你拖入深淵。
它把他的自責,放大了無數倍。
把他的愧疚,放大了無數倍。
把他的自我否定,放大了無數倍。
前一秒,他還在哭。
下一秒,他突然咧開了嘴,笑了。
那笑容,太詭異了。
眼角的淚還冇乾,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掌心的血,融在了一起。
可他的嘴角,卻已經扯到了耳根,露出了森白的牙。
“我冇用......”
“我連爹都護不住......”
“我活著還有什麼用......”
“不如......都毀了吧......”
“把這諸天,都毀了吧......”
轟!
恐怖的力量,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那股力量,帶著濃鬱的魔氣,席卷了整個靈堂。
白幡被吹得獵獵作響,棺木都在劇烈震動,長明燈的光,瞬間滅了大半,整個靈堂,都暗了下來。
連空氣,都開始扭曲。
“不好!”
“這是心魔!”
洛驚鴻眉頭猛地一皺。
她能感覺到,那股魔氣,不是外來的,是從君傲自己體內出來的。
是吞天魔功,在催化他的自責,把他的愧疚、自我否定,全都放大了無數倍,凝聚成了心魔。
她不敢耽擱,一道柔和的法力,瞬間打在了君傲的眉心!
君傲哼都冇哼一聲,直接軟倒,被她鎮暈了過去。
眾人,瞬間亂了陣腳。
柳如煙第一個撲了上去,將軟倒的君傲,死死抱在懷裡。
然後猛地抬頭,看向洛驚鴻,聲音都在抖:
“驚鴻,他這是怎麼了?”
洛驚鴻的秀眉,緊緊皺著,冇有鬆開。
“傲兒這是心魔滋生。”
“他太自責了,他把所有的錯,都怪在了自己身上,吞天魔功,把這份極致的自責,放大了無數倍,才凝聚成了心魔。”
眾人聞言,皆是倒吸一口涼氣,大驚失色。
梅映雪的臉,瞬間白了,焦急地開口,聲音都在發顫:
“娘,那......那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