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渣男式引導
隨著雙瞳化為墨珠,一道微弱的生物信號傳入大腦,這是子蠱和母蠱之間的耦合。
信號接駁成功的瞬間,顏時序仿佛擁有了第二套神經網絡、擁有了一具分身——這是因為子蠱侵入了遊蔽之的神經係統,擁有一部分...
昨夜金河館後院,顏時序繞至第三進西廂角門時,雪衣突然撲棱棱飛回,在他肩頭急啄三下——不是示警,是催促。他腳步一頓,袖中指尖微彈,一粒浸了槐汁的黑砂悄然墜入青磚縫隙,隨即抬腳碾碎。那砂遇濕即化,不留痕,卻能在半炷香內散出極淡的苦腥氣,專引“蝕骨蛉”,而蝕骨蛉隻棲於陰差所佩的烏木匣邊緣。
果然,他剛踏進雪梅雅間掀簾,便見窗欞上停著一隻指甲蓋大小的灰翅蛉,翅脈泛青,正緩緩振顫。
顏時序不動聲色,反手將門閂落下,轉身時袖口拂過窗台,一縷指風悄然掃過蛉腹——那蟲竟未驚飛,反而蜷足伏低,翅尖微微發亮。
他知道,陰差就在十步之內。
高袂與皇甫逸已按計劃起身離席,隻留顏時序獨坐。他端起茶盞,以袖掩麵啜飲,目光卻從杯沿斜斜掠向屋角博古架——那裡一隻青瓷筆洗裡,浮著三片枯葉,葉脈皆呈蛛網狀裂紋,是星槎渡“斷續引”獨有的標記。斷續引非符非陣,乃以百年陰槐芯液浸染落葉,貼於器物內壁,受活人氣息激發,可令三丈內聲音斷續回響,如隔陰陽兩界。若有人在隔壁耳室聽聲,聽見的便是顏時序與“虛影”對談。
他放下茶盞,輕叩三下。
“啪、啪、啪。”
三聲之後,筆洗中枯葉無風自動,其中一片倏然翻轉,葉背赫然浮出三行朱砂小字:“周烈右踝骨裂,左肩胛嵌銀釘一枚,七日未拔。”
顏時序瞳孔驟縮。
他從未告訴任何人周烈傷勢細節。連大獄醫官昨日驗傷後也隻是粗略報了“筋絡損毀、竅穴封死”,銀釘位置更屬絕密——那是楊判官親自動的手,釘入時用玄鐵鑷夾住釘尾,全程未讓旁人近身三尺。
此人不僅知曉周烈傷情,且知之甚詳,連釘子嵌入角度都算得精準。
陰差,真來了。
他喉結微動,壓低聲音道:“人我可以帶出來,但須得見真章。若你們連周烈在哪間牢房都摸不清,救個空殼子回去,豈不貽笑大方?”
筆洗靜默兩息,第二片枯葉翻轉,字跡浮現:“寅時三刻,北牢第三甬道儘頭,右起第七間。門鎖暗簧,逆撥三下,順旋兩圈。”
顏時序心口一跳。
北牢第三甬道儘頭?那裡明明是空牢!昨日他親自走過,第七間牢門緊閉,門縫下無光無影,連黴斑都比彆處淺三分——那是新刷的桐油漆,尚未乾透。
可昨夜楊判官遞名冊時,分明指著第七間道:“此間關著周烈,手腳筋斷得最狠,已廢了六成修為,不必多費心神。”
原來……楊判官撒了謊。
顏時序忽然明白為何楊判官看自己時總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審視——不是防他通敵,而是防他太早識破這局。北牢第七間是假的,真周烈,恐怕根本不在大獄。
那他在哪?
顏時序指尖掐進掌心,逼自己冷靜。他繼續道:“既知牢房,何須我冒險?你們自己來劫便是。”
枯葉第三次翻轉,字跡猩紅如血:“察事廳地底有‘蟄龍脈’,凡靈力波動超三息,即觸鳴鐘。我們進不去。唯你,身負左丞賜的‘靜淵印’,可壓靈息如死水。你帶周烈走,我們接應。”
顏時序呼吸一滯。
靜淵印?他從未聽說過這個東西。
他腰間玉牌確是左丞所賜,刻著“察事廳緝事·顏時序”八字,背麵一道雲紋隱現,觸之微涼,但從未被稱作靜淵印。更詭異的是——他昨夜歸衙前,曾將玉牌浸入酒中半刻,以驗是否藏有隱秘符文,酒液澄澈如初,無任何靈光泛起。
可陰差一口道破。
除非……這枚玉牌,本就是星槎渡所製。
念頭如電,劈開混沌。
他猛地想起初入察事廳那日,左丞親手為他係上玉牌,指尖在他腕脈上停頓了半息——當時隻道是例行查驗修為,如今想來,那半息,怕是在種印。
靜淵印,不是壓製靈息的法器,而是……監視之器。
左丞要他帶周烈走,不是為誘捕陰差,是要借他之手,把周烈送到某個地方,某個連陰差都找不到的地方。
周烈不能死,也不能被星槎渡帶走。
他必須“消失”,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無聲無息。
顏時序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好。我信你們一次。明日午時,南市碼頭見。”
枯葉驟然碎成齏粉,簌簌落入筆洗清水,蕩開三圈漣漪,再無痕跡。
窗外,蝕骨蛉振翅飛走,翅尖劃出一道極淡青線,直冇入東邊屋脊陰影。
顏時序推開雅間門,迎麵撞上守在廊下的隼。
三人站位看似隨意,實則封死了所有退路:一人立於簷角,垂眸理袖,袖口露出半截青銅指套;一人倚柱假寐,靴底沾著新鮮泥點,正是修真坊外官道特有的赭紅色黏土;第三人站在影壁後,手裡把玩一枚銅錢,正麵“開元通寶”,背麵卻無字——那是察事廳鷹揚司專用的啞錢,投擲時可震暈耳竅。
他們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見。
可顏時序知道,他們已把“顏緝事獨自在雅間枯坐半個時辰,期間無任何人進出”的消息,刻進了各自傳訊紙鶴的翅骨裡。
他麵不改色,對三人頷首,徑直走向高袂方才離開的方向。
高袂冇走遠,正站在金河館後巷一棵老槐樹下,仰頭數枝椏。
“數清了?”顏時序問。
高袂收回視線,從懷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球,拋給他:“陰差給的‘斷續引’母核。你捏碎它,三息內,周烈所在之處,會有一縷青煙升起。煙不散,人不死。”
顏時序掂了掂玉球,冰涼沉實,內裡似有星砂流轉:“你怎麼拿到的?”
“我假裝追查靈犬截殺案,順藤摸瓜,查到前日有個藥鋪夥計買了三錢‘醉魂草’。”高袂冷笑,“醉魂草煉成膏,抹在傷口上,能讓人昏迷七日不醒,脈象如死。周烈若真被釘了銀釘,早該疼得抽搐,可昨夜大獄醫官回報,說他‘沉睡如嬰’——不合常理。我盯了那藥鋪半日,夥計出門倒泔水,泔水桶裡飄著半截青莖,正是醉魂草根。”
顏時序眼神一凝:“所以周烈不是被釘了銀釘……”
“是被灌了醉魂膏,再由楊判官當眾‘釘釘’,做給所有人看。”高袂壓低嗓音,“真釘子,釘在了替身身上。”
兩人對視一眼,寒意自脊椎爬升。
楊判官在演戲,陰差在演戲,左丞在演戲……而他們,不過是戲台下捧場的鑼鼓手。
“周烈在哪?”顏時序問。
高袂指向金河館西側荒廢的馬廄:“昨夜子時,我親眼見兩個獄卒抬著蒙布擔架,從後巷進去。擔架輕得奇怪,像抬著一捆稻草。今早我去看過,馬廄地下有新翻的土,潮氣重,還混著醉魂草汁的腥氣。”
顏時序攥緊墨玉球,指節發白:“楊判官為何要替星槎渡藏人?”
“因為楊判官……本來就是星槎渡的人。”高袂聲音輕得像歎息,“二十年前,他是星槎渡‘青鸞衛’副統領,因私放要犯被逐出山門。後來流落東都,被左丞收編。左丞知道他的底細,所以才讓他審周烈——既可借他之手保下周烈性命,又能借他之口,把‘周烈已廢’的消息散出去,麻痹所有人。”
顏時序怔住。
難怪楊判官對周烈格外“上心”,難怪他審訊時總在關鍵處停頓,難怪他明知顏時序可疑,卻從不阻攔其接觸囚犯……
他不是叛徒。
他是臥底中的臥底。
“左丞知道?”顏時序聲音乾澀。
高袂點頭:“左丞從不抓叛徒,隻養叛徒。養得越久,刀越快。”
暮色漸濃,金河館燈籠次第亮起,暖光映在顏時序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
他忽然笑了,笑聲低啞,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清醒:“所以,我才是那個最蠢的。以為自己在棋局裡運籌帷幄,其實連棋子都算不上——我是執棋的手,也是被手捏著的那顆子。”
高袂沉默片刻,忽道:“你知道星槎渡為何選你?”
顏時序搖頭。
“因為你失憶。”高袂盯著他眼睛,“失憶的人,冇有過去,也就冇有立場。左丞信你,因你無根;星槎渡信你,因你無垢。你站在中間,誰都能拉你一把,誰都能推你一下。可你忘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人活著,不是為了站穩,而是為了踩下去。”
顏時序渾身一震。
高袂轉身欲走,又停步,背對他道:“顧含章讓我轉告你:雪衣說你昨夜在雅間說了三十七句話,其中二十九句是假話,但最後那句‘我信你們一次’,是真的。”
顏時序僵在原地。
三十七句……雪衣竟數得如此清楚?
他低頭看手中墨玉球,球體表麵不知何時沁出細密水珠,仿佛一顆將泣未泣的眼。
次日辰時,顏時序準時踏入察事廳內廨。
偏廳內,左丞未坐主位,而是立於一幅《東都輿圖》前,手指正點在西山一處山穀——那山穀形如巨鼇吞月,正是楊滿倉昨夜傳回密報所指的“成照據點”。
楊判官與陳判官分立兩側,麵色凝重。
“伯衡來了。”左丞頭也未回,“昨夜,可有收獲?”
顏時序單膝跪地,雙手奉上墨玉球:“回左丞,陰差已允諾救人。此為信物,內含‘尋蹤引’,可定位周烈。”
左丞接過玉球,指尖拂過表麵水珠,忽而一笑:“水珠不散,引子未斷。很好。”
他轉向楊判官:“楊滿倉那邊,如何?”
楊判官躬身:“巳時三刻,已率人圍住西山山穀入口。李希聲帶三名‘聽風使’潛入穀底,探得洞窟深處有活人氣息,約三十至四十人,皆服‘啞蠱’,不出聲,不走動,連呼吸都壓得極淺。”
左丞頷首:“傳令,酉時封穀,一個不留。”
顏時序心頭一凜。
封穀?不是擒拿?
他猛然抬頭,卻見左丞目光如電射來:“伯衡,你臉色不好。可是昨夜……冇睡好?”
顏時序垂眸:“屬下在想,周烈若真被救走,陰差下一步,必會設法聯絡成照西山據點。若我們此刻封穀,豈非打草驚蛇?”
左丞慢條斯理將墨玉球收入袖中:“不。封穀,是為了放蛇。”
他踱至窗前,推開一扇雕花木窗。
窗外,一隻灰隼正停在梧桐枝頭,爪下扣著半片枯葉。
“楊滿倉找到的,不是成照的據點。”左丞聲音平靜無波,“是星槎渡十年前廢棄的‘棲凰塢’。成照,不過是撿了彆人丟掉的屋子住。”
顏時序如遭雷擊。
棲凰塢?星槎渡培養死士的禁地?!
那山穀中的人……不是成照細作,是星槎渡舊部?!
左丞終於回頭,唇邊笑意深不見底:“伯衡,你昨夜說,信了陰差一次。本官信你,信你這次,會信到底。”
他拍了拍顏時序肩膀,力道沉得驚人:“去吧。帶周烈,去南市碼頭。本官親自為你擂鼓。”
顏時序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時,聽見自己心跳如擂。
咚、咚、咚。
不是為忠心,不是為前程。
是為一個答案。
周烈是誰?
為何星槎渡不惜暴露棲凰塢也要救他?
為何左丞寧可放走西山數十人,也要逼自己走這一趟?
他退出偏廳,陽光刺得睜不開眼。
巷口,雪衣蹲在牆頭,歪著腦袋看他。
顏時序走過去,伸出手。
雪衣躍上他掌心,絨毛蓬鬆,體溫微暖。
“帶路。”顏時序說。
雪衣振翅,指向金河館西側——那片荒草瘋長的廢馬廄。
風卷起塵土,迷了人眼。
顏時序抬腳,邁入陰影。
他知道,從踏入馬廄那一刻起,他不再是顏時序。
他是釣餌。
是鑰匙。
是即將撬開所有真相,卻又注定被真相碾碎的……第一塊墊腳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