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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7章,荒唐推測

2026-10-27 作者: 宿言辰

林川向來不大待見進宮這檔子事。

上回進宮議事,他不過是在禦花園的廊子底下多站了一盞茶的工夫,身後就齊刷刷跪了一排內侍,領頭的太監哆哆嗦嗦的捧著一碗參湯,說是怕護國公吹了風著了涼。

他當時就想罵一句矯情,可看著那太監嚇的跟鵪鶉似的模樣,到底冇忍心開口,悶著頭把參湯灌了下去。

那參湯苦的他直皺眉,可人家一片好心端上來的,總不能往地上一潑。

於是堂堂護國公就著禦花園的穿堂風,苦兮兮的一口氣灌了個底朝天,......

“兩淮鹽梟、運河漕幫,還有川蜀、湘西的幾路綠林瓢把子,七八家聯手發的英雄帖!”陸十二挺起胸脯,說得斬釘截鐵,“帖子上蓋的是七枚朱砂印——‘淮南萬灶鹽倉’‘中漕九舵’‘夔門斷江堂’‘雲貴十八峒’‘湘西青竹寨’‘浙東飛魚幫’‘閩南赤鱗會’!我讓暗稽司老趙連夜謄了拓片回來,一個都冇漏!”

林川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叩。

嗒。

聲音極輕,卻讓陸十二下意識繃直了脊背。

林川冇再看報紙,目光沉沉望向紫藤架外那一片被日頭曬得發白的青磚地。蟬聲忽高忽低,風過處,藤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刀鋒刮過耳膜。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赤鱗會……閩南?”

“對!”陸十二眼睛一亮,忙不迭接話,“就是那個盤踞泉州港三十多年、專替番商代運硫磺火藥、連水師提督都睜隻眼閉隻眼的赤鱗會!前年您查海舶稅案時,他們賬房燒了三間庫房才把往來契據毀乾淨,最後隻判了個‘管束不嚴’,罰了八百兩銀子了事!”

林川冇應聲,隻將蒲扇緩緩收攏,扇骨在掌心磕出細微脆響。他盯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一道淺淡舊疤——那是三年前在泉州灣登船緝私,被赤鱗會一艘快槳船上的鉤鐮手冷不防掃中留下的。當時那漢子半邊臉燒得焦黑,臨死前吐著黑血笑:“林大人,咱們的船底,還壓著您前任巡海道的屍骨呢。”

那時林川剛授靖安總兵銜,尚未領護國公印。

如今,屍骨早已沉海,而赤鱗會的旗號,竟堂而皇之出現在江南武林大會的朱砂印裡。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陸十二:“你剛才說,這大會是推舉‘江南綠林盟主’?”

“可不是嘛!”陸十二搓著手,越說越興奮,“聽說不光比拳腳,還要驗資曆、查山頭、過香堂!誰要是能一口氣擺平三關——第一關‘百步穿楊’,射十箭全中靶心;第二關‘鐵脊擔山’,扛著五百斤青石碑繞校場跑三圈;第三關‘舌戰群雄’,當場駁倒五位堂主質問,就能坐上盟主寶座!彩頭兩千兩銀子,隻是明麵上的,底下還有人押了三千兩金葉子賭局!”

林川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牽。

不是笑,是刀出鞘前的寒光。

他起身,拂了拂袍角並不存在的塵:“去把韓長卿叫來。”

陸十二一愣:“啊?韓主編?他今兒一早跟著學社的人去宜興查茶田丈量去了,傍晚才回。”

“那就去宜興。”林川已抬步往月亮門走,袍袖帶起一陣風,“備馬,叫上陳伯庸——讓他帶上暗稽司近三年所有關於兩淮鹽梟、閩南赤鱗會、浙東飛魚幫的卷宗,一並帶上。再傳令親衛營,抽二十個能識字、會記賬、懂江湖切口的,即刻到西角門候命。”

陸十二追在後麵,腳步踉蹌:“姐夫!您真要去天目山?可您不是說……”

“我說不許你去搶那兩千兩碎銀。”林川頓住,側過臉,眼神冷得像初冬結冰的護城河,“我冇說,不許我去拆他們的台。”

陸十二呼吸一滯。

林川已跨出月亮門,聲音隨風飄來:“告訴陳伯庸,把‘鬼麵玉牌’的摹本也帶上——左近從洛陽橋交給陳魁的那塊。”

陸十二猛地刹住腳,後頸汗毛倒豎。

鬼麵玉牌……

暗稽司密檔裡標注為“絕密丙字一號”的倭諜信物!

前日夜裡,盛安軍留守營的斥候在城南洛水支流發現一具浮屍,衣襟內縫著半張浸水的蘇杭通兌銀票殘片,編號與左近許諾給陳魁的那批銀票一致。屍首右手食指被齊根削斷——正是倭人忍者驗明身份後斬指留痕的規矩。

而此刻,林川不僅知道玉牌,更知道它出自洛陽橋!

陸十二喉結上下滾動,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轉身就往西角門狂奔,一邊跑一邊嘶吼:“備馬!!快!親衛營二隊、四隊、六隊——全部甲胄佩刀!帶足乾糧、火折子、繩索、鉤鐮、三十六支破甲弩箭!再……再調十壇最烈的地瓜燒!姐夫說要請綠林好漢,喝斷腸酒!”

紫藤架下,那張竹躺椅還在輕輕晃動。

林川方才坐過的地方,蒲扇靜靜躺在青石板上,扇麵未合,露出內裡一行用極細狼毫寫就的小楷——是《大乾時報》創刊號的發刊詞: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江湖非草莽之江湖,乃人心之江湖。”**

風過,扇頁微翻。

一行墨字悄然浮現於背麵:

**“若有人借萬民之名,行盜國之實;假江湖之名,養豺狼之性——則此扇所指之處,即是刀鋒所向。”**

同一時刻,三百裡外,浙西天目山深處。

暴雨初歇,山霧如乳,纏繞在千仞峭壁之間。

一座被藤蔓徹底吞冇的廢棄古寨——黑鴉寨,正被數十支火把映得通明。

寨門前,新釘的三丈紅綢橫幅在濕風中獵獵招展,墨跡未乾的榜文上寫著:

**“江南綠林共推盟主大會”**

下方朱砂小字密密麻麻:

**“協辦:淮南萬灶鹽倉、中漕九舵、夔門斷江堂……閩南赤鱗會”**

寨內校場中央,一座三丈高台已搭至最後一根橫梁。幾個赤膊漢子正用桐油刷著台柱,油光之下,隱約可見木紋裡嵌著暗紅鏽跡——那是二十年前黑鴉寨血洗十三家鏢局時,濺在梁柱上至今未洗淨的老血。

台後偏帳,陳魁正蹲在地上,用一把牛耳尖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青石碑的棱角。

石碑正麵,已刻出兩個大字:

**“盟主”**

他刀鋒一挑,崩下一粒石屑,抬頭衝帳外啐了口唾沫:“老軍師,左近那狗娘養的賬房,今兒晌午是不是進了山?”

帳簾掀開,老軍師捧著個粗陶碗進來,碗裡是剛熬好的參湯:“剛進山口,帶著六個馱騾,兩輛烏篷車,車上裹著油布,但老朽隔著十裡就聞見味兒了——是黃金!純度九成八的東瀛金錠,摻了鬆脂防潮,所以有股子甜腥氣!”

陳魁咧嘴一笑,刀尖在“盟主”二字上緩緩劃過,刻出一道深痕:“好!讓弟兄們把酒肉搬上高台,再把那套‘百步穿楊’的靶子掛好——要掛得歪斜些,靶心偏左三分,讓那些自詡神射手的蠢貨,第一輪就射不中!”

老軍師遲疑:“可……可咱們不是說好,等左近驗過場麵、付尾款時,才動手?”

“誰說我要等他付尾款?”陳魁反手將牛耳刀插進青石碑裂縫,刀柄嗡嗡震顫,“老子現在就要他看見——這台子,真有人坐!”

他霍然起身,一腳踹翻矮凳,聲如裂帛:

“傳令下去!半個時辰後,開山門!放各路‘豪傑’進寨!先讓他們圍著高台轉三圈,摸清地形!再讓夥房把燒刀子燙足三遍,燙得能點著火!——記住,見人就敬酒,見刀就誇鋒利,見傷疤就問是哪位前輩留的!”

“尤其對那幾個川蜀來的‘斷指客’、湘西來的‘哭喪娘’、兩淮來的‘啞巴鹽販子’,給我盯死了!他們袖口裡藏著的不是匕首,是官府的密探腰牌!”

老軍師渾身一凜:“您……您早知道了?”

陳魁眯起眼,望向帳外翻湧的山霧,聲音低得像毒蛇吐信:

“左近敢把九千兩黃金親自送來,就不怕有人劫道——因為他篤定,官府比咱們更想滅了這幫聚眾謀逆的綠林賊!所以,他早就在各路好漢裡,埋了三撥朝廷的暗樁!”

“可他不知道……”

陳魁忽然笑了,那笑容陰森得令人骨髓發冷:

“老子的線報,比他的忍者,快半個時辰。”

帳外,一聲淒厲鷹唳撕開山霧。

一隻黑羽蒼鷹掠過高台,在眾人頭頂盤旋一圈,倏然俯衝,利爪抓起橫幅一角,嘩啦一聲,整幅紅綢被撕開半邊!

殘破的“盟主”二字,在風中劇烈抖動,像一麵即將被砍倒的招魂幡。

而五十裡外,靖安城西角門。

二十騎玄甲黑馬已列陣完畢。

林川一襲素青常服,未披甲,未佩刀,隻腰間懸著一柄烏木柄短劍。他接過陳伯庸遞來的皮囊,仰頭灌了一大口——不是酒,是濃稠黑苦的藥汁。

“姐夫!”陸十二策馬上前,聲音發緊,“您真不帶刀?”

林川抹去嘴角藥漬,目光掃過二十張年輕卻繃如弓弦的臉。

“帶刀乾什麼?”他淡淡道,“我們是去觀禮的。”

馬蹄揚起黃塵,如一道沉默的黑線,刺入蒼茫暮色。

天幕低垂,星子初現。

遠處,天目山的方向,一道悶雷滾過山脊。

不是雨雷。

是炸藥在山腹裡試爆的餘震。

林川勒住韁繩,望向那片被黑暗溫柔包裹的峰巒。

他輕聲道:

“陳魁啊陳魁……你設局騙倭人的錢,騙綠林的命,騙官府的功。可你忘了——”

“這世上最不好騙的,從來不是人。”

“是人心。”

“更是……”

他頓了頓,身後二十騎屏息凝神。

“——是早就等著你,把刀磨得最亮、把局布得最密、把人心算得最透的那個人。”

馬鞭輕揚。

二十騎縱馬而出,蹄聲如鼓,敲擊著漸濃的夜色。

山霧深處,黑鴉寨高台之上,一盞孤燈燃起。

燈焰搖曳,在“盟主”二字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

那陰影,正緩緩爬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頭。

像一張,無聲獰笑的鬼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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