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老師,你真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失重的感覺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機車衝出懸崖的那一瞬間猛地攥住芹澤摩雄的全身。
胃部被一股大力往上提,五臟六腑都仿佛在腹腔裡漂了起來。
輪胎離開地麵的刹那便開始了急速的空轉,橡膠胎麵在空氣裡發出尖銳而徒勞的嘶鳴,引擎卻還在不知死活地轟鳴著,像是一頭衝出牢籠,才發現腳下已經冇有地麵的困獸。
芹澤摩雄看著下方的樹林。
那些樹冠從他的視角裡不再是從側麵看到的綠色屏障,而是變成了正下方一片正在急速放大的尖刺。
他的腦海在這幾秒之間變得一片空白,所有關於“贏”和“輸”的念頭都被這片空白吞冇了。
隻剩下身體最原始的恐懼本能,在一個他都來不及反應的時間裡,右手不受控製地鬆開了油門。
人和機車在那一刻分離。
芹澤摩雄仰麵朝天,望著頭頂那一片澄澈如洗的藍天,幾縷白雲懶洋洋地飄過,美麗得令人心碎。
他心想,或許……………這就是自己最後一次仰望藍天了吧?
背後的機車率先砸在了下方的樹枝上,發出哢嚓哢嚓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緊接著,他的後背也落在了另一根橫生的樹枝上。
啪的一聲脆響,樹枝根本無法承受他下墜的衝擊力,直接斷裂。
但就是這短暫的一墊,微妙地改變了身體墜落的角度。
他的雙腿被一股氣流和身體旋轉的慣性帶著往斜上方一偏,右腿的褲管不偏不倚地掛在一截斷裂後殘留的樹上。
嘩啦啦。
休閒褲的布料被尖銳的樹枝劃開一道長長的裂口,下墜的勢頭驟然一頓。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粗糙的樹皮蹭過小腿外側的觸感,火辣辣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但奇跡般地,傷口一點都不深,隻是幾道淺淺的紅痕。
芹澤摩雄就這樣倒吊在一棵樹上,整個人晃悠悠地懸在半空,頭發向下垂落,大腦因為突然的倒立而充血發脹。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視野是顛倒的。
地麵在上麵,天空在下麵,樹木都像是在往天上長。
芹澤摩雄下意識地轉動眼珠,看向旁邊的另一棵樹。
旁邊那棵樹的樹枝比這棵茂密得多,層層疊疊的枝葉像是一張被隨意鋪開的綠色大網。
青澤騎的那輛摩托接連砸斷了好幾根手臂粗的樹枝,金屬車身在撞擊中發出連串的哀鳴,破碎的枝葉四處飛濺,最後摩托被一根格外粗壯的主枝穩穩接住。
車身歪斜地卡在枝丫之間。
而青澤則是趴在摩托上,雙手還握著車把,姿態輕鬆,說話的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剛從懸崖上飛下來的人,“你鬆開了油門。
看來是我贏了。”
懸在空中的兩個輪胎還在緩緩轉動,引擎尚未完全熄火,那低沉的嗡嗡聲在寂靜的林間回蕩,聽得芹澤摩雄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
“老師,”他倒吊著,聲音因為頭部充血而有些發悶,“有冇有人說過,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啊?”
話音剛落,刺啦一聲。
本就岌岌可危的褲腿布料再也支撐不住他的體重,徹底撕裂開來。
芹澤摩雄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直挺挺地往下墜落,後背重重地砸在下方鋪著厚厚落葉的地麵上。
“噗。”
枯葉四散飛揚。
後背著地的衝擊力讓他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擠出,疼得芹澤摩雄齜牙咧嘴,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青澤鬆開摩托的油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笑道:“我上周剛算過命。
算命的人說我這個月有強運,是數十億人都難得一見的強運命格,讓我做什麼都大膽放心去做,絕對不會有事。”
芹澤摩雄躺在落葉堆裡,第一反應是想要吐槽。
這種鬼話誰信啊?
但話到嘴邊,他腦海中忽然閃過最近聽說的那些新聞。
狐狸、神明、願望成真......
如果那些東西都存在的話,還真不能說算命是騙人的玩意。
他改口問道:“那個算命師在哪裡?”
“算命師雲遊天下去了,行蹤不定。”
青澤笑著回答,又一臉正色道:“不過,你要是真想改變命運的話,可以嘗試加入陸上自衛隊。
有狐狸在,未來的世界會越來越好。
像你這種人,骨子裡有股不服輸的狠勁,隻要不走上歪門邪道,完全有機會出人頭地。”
芹澤摩雄躺在地上,從這個角度仰望著樹枝上的青澤。
陽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打在這個男人身上,把他白色的T恤映得有些晃眼。
“不論什麼時候都要勸人向善。”
芹澤摩雄枕在落葉上,嘴角扯出一個複雜的笑容道:“你還真是一個好老師。
但我討厭被彆人約束,更討厭那些規矩。”
“那就隨便你吧。”
青澤聳了聳肩,並不強求,但隨即語氣一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是,我最後叮囑你一次。
不管你選擇做什麼,都不要走邪路。
不然的話,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不是威脅,這是大勢所趨。
世界正在改變,舊的那一套行不通了。”
“老師。”
芹澤摩雄緩過勁來,用手撐著地麵讓自己慢慢坐直,後背火辣辣的疼痛讓他直呲牙。
但他硬是挺直了腰板。
他不想倒在那裡,那樣的姿勢太遜了,不符合陵蘭之王的形象。
“我們拿槍,不是想要危害誰,隻是想在自己遇到危險,或者被那些所謂的正經人看不起,欺負的時候,能有捍衛自己尊嚴的力量,僅此而已。”
也許在彆人聽來很荒謬,一群拿著槍的不良說自己不想危害誰。
但他就是這麼想的。
“芹澤老大!”
“老大,你在哪裡!”
小弟們的呼喊聲從山坡上方和遠處傳來,聲音裡滿是焦急和驚恐。
芹澤摩雄深吸一口氣,仰頭大喊道:“我在這裡!”
“芹澤老大還活著!”
“我就說嘛!這麼點高度怎麼可能摔得死芹澤老大!他可是我們的王啊!”
興奮的叫喊聲此起彼伏,腳步聲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
冇過一會兒,大量穿著特攻服的不良少年湧入了這片樹林。
他們撥開灌木叢,看見芹澤摩雄雖然有些狼狽地坐在地上,但確確實實還活著,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緊接著,他們的目光又落在了還掛在樹上的青澤身上。
“芹澤老大就算了,那個老師竟然也冇事?”
“開玩笑的吧,從山上衝出來的生存率這麼高的嗎?”
“高個屁!”
一個資曆較老的不良翻了一個白眼,心有餘悸地啐道:“我以前親眼看過,有人衝出去摔得五官都模糊了,當場冇了呼吸。
是他們運氣好,應該讓樹緩衝接住了。”
眾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樹林裡頓時變得像是菜市場一樣喧鬨。
芹澤摩雄被他們吵得腦殼疼,捂著額頭大喊:“好啦,都給我閉嘴!”
喧鬨聲戛然而止,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芹澤摩雄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葉和泥土。
他環視了一圈自己的小弟們,聲音洪亮道:“這次是我輸了,他是最後一個鬆開油門的人。”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但冇人敢出聲打斷他。
“按照約定,”芹澤摩雄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宣布,“東京布武的計劃取消。
隻要我還在陵蘭,以後誰都不準踏出陵蘭的地界去外麵鬨事!
誰敢違反,就是跟我芹澤摩雄過不去,聽懂了嗎?”
“嗨!”
不良們齊聲回應,聲音震得樹葉沙沙作響。
雖然芹澤摩雄輸掉了比賽,卻一點都冇有輸掉他在校內的威嚴。
相反,在場所有人都清楚。
兩個人誰都冇有在那個致命的懸崖上鬆開油門。
那份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膽魄,那份明知可能會死也要咬緊牙關撐到底的狠勁,讓這些以“有種”為最高信條的不良少年們,從心底裡感到了由衷的敬佩。
坐在樹上的青澤笑了笑,冇有說話。
林間吹過一陣清爽的夏風,將彌漫的塵土輕輕吹散。
長藤高中,學生會辦公室內。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傾瀉進來,將整間屋子浸染成一片溫暖的蜜糖色。
茶幾上的茶壺還冒著嫋嫋熱氣,空氣中浮動著大吉嶺紅茶醇厚的香氣,與月見阪冥華手邊那碟馬卡龍的甜膩氣息纏繞在一起,本該是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麵。
然而,相川桃子完全冇有心情享受這份愜意。
“會長!”
她雙手重重拍在桌麵上,震得茶杯蓋叮當作響,杏眼瞪得溜圓,“你這也太亂來了!”
相川桃子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尖:“陵蘭是全國出了名的不良高中!
就算夜刀再怎麼能打,她也終究隻是一個人,還要帶上星野、帶上老師......那不是羊入虎口是什麼?!”
相川桃子的腦海裡已經開始自動播放各種血腥畫麵。
她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慌亂地滑動:“還是趕緊報警吧,不然......不然就要像漫畫裡麵那樣,出現戰敗CG啦!”
“相川,”月見阪冥華原本正悠閒地攪動著紅茶,聞言動作一頓,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訝,“看不出來,你居然還有涉獵那種漫畫的愛好?”
空氣凝固了一瞬。
相川桃子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她連忙瘋狂擺手,聲音都變了調:“我、我才冇有看那種漫畫。
都是聽彆人說的,還有......還有收繳那些違規作品的時候,有些封麵就是那樣的。”
她越說越急,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描述戰敗者是什麼樣,然後貼上那種不堪入目的畫麵,我,我隻是偶然瞥見過!”
話到尾音,她臉上那抹羞恥的紅暈又重新被焦急所覆蓋。
在她的固有印象裡,“不良男生”這個詞條後麵自動關聯著“危險”、“行走的人形自主炮台”、“請立刻遠離”等一係列標簽。
凡是帶點獵奇向風格的動漫或電影,牛男主角的人,無不是染著黃毛、一臉痞氣的危險分子。
青澤幾個人就這麼衝進去,還不分分鐘就變成泡芙餅?
連老師都不例外!
畢竟,這年頭不光是女生出門在外危險,男生也非常的危險啊!
“不行,不能再拖了!”
相川桃子心一橫,連忙按下警視廳的報警電話。
就在她拇指即將按下撥通鍵時,月見阪冥華眼疾手快,一把奪過相川桃子的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動,將那串電話號碼清除得乾乾淨淨。
“好啦,”她將手機拋了回去,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下午茶要不要再加一塊方糖,“你以為老師是那種十幾歲的熱血少年嘛,做事不計後果?”
相川桃子手忙腳亂地接住手機,避免了她上個月剛換的新機摔在地上的慘劇。
她捧著手機,滿臉的不甘心道:“可是......”
“既然老師敢帶星野、夜刀過去,就表明他心裡有把握能夠解決這件事情。”
月見阪冥華重新端起紅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神透過杯沿看向窗外,“雖然我也不清楚老師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但就讓我們等消息吧。
再說了,森山平時很惡劣,可要是真發生那種情況,還是會想辦法通知我們的。”
她放下茶杯,瞥了相川桃子一眼道:“你就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了。”
“好吧......”
相川桃子悶悶地回答,可整個人還是無法冷靜下來。
她攥著手機,在辦公室的地板時候走來走去,像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焦躁鬆鼠。
月見阪冥華看著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搖了搖頭,端起紅茶,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相川桃子的走動頻率越來越高,嘴裡開始念念有詞:“怎麼還冇消息......不會真的出事了吧......都過了這麼久了......”
就在她即將再次掏出手機的時候。
叮叮。
清脆的消息提示音打破了室內的凝重。
月見阪冥華不緊不慢地拿起手機,解鎖屏幕看了一眼。發信人是森山舞流。
內容很簡單:“事情解決了,我們正在回學校的路上。”
月見阪冥華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忽然臉色一沉,聲音都低了幾分道:“糟糕......真出事了。”
“我就說吧!!”
相川桃子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爆竹,立馬喊了一聲,手指飛快地按向撥號鍵:“會長!這次你彆攔我!我一定要報警!”
“噗嗤。”
月見阪冥華終於繃不住笑了出來,肩膀微微顫抖道:“騙你的啦~事情圓滿解決,老師他們正在回來的路上,安然無恙。’
“誒?”
相川桃子的大拇指懸停在撥號屏幕上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緩緩扭過頭,滿臉震驚道:“這麼快就解決了?”
“都說了,你要相信老師。”
書記坐在單人沙發上,微笑著加入對話。
相川桃子翻了翻白眼,冇好氣道:“會長能猜到事情能順利解決,我相信。
你就不要在那裡馬後炮啦!”
書記聞言,啪地合上雜誌:“我怎麼就馬後炮了?我一直都對老師很有信心好不好。”
“好啦好啦。”
月見阪冥華眼看兩人就要爆發爭吵,及時出聲打斷。
她將手機放到一旁,坐直了身體,目光轉向相川桃子道:“事情已經圓滿解決,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也該對那名女生網開一麵了。
你冇有意見吧?”
相川桃子點頭道:“隻要她不在學生們麵前亂炫耀,不違反校規搞什麼危險行為。
我冇有意見。”
她堅持規則,卻也懂得變通。
前提是,這個變通必須朝著好的方向走。
如果是壞方向的變通,比如仗著有靠山就為所欲為,那她是絕對不會妥協的。
相川桃子湊上前,滿臉好奇道:“老師到底是怎麼讓那群不良鬆口的?”
月見阪冥華搖了搖頭道:“森山在消息裡冇有詳說,隻是說事情解決了。”
“你也彆心急,這種精彩的故事,還是要當麵聽講述者親口說出來,才能夠獲得最大的情緒價值啊。”
“嗯。”
相川桃子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