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立場所在
石越楊安見麵的地方,在雁門關外和代縣之間,地處邊境的一處小山村,是雙方貿易商線的中轉站,由兩方共管。
選在這個地方,是兩方首領會麵的慣例,不然無論到了哪一方地盤,另外一方也未必放心。
雙方隊伍的兵衛進入村子,裡麵的村民早就習以為常,自覺站在路旁,還露出發自內心的高興神色。
他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之前這地方連年戰亂,彆說吃飽飯,就是性命都可以說是朝不保夕。
後來鮮卑人被趕走,被苻秦和王謐共同控製後,在當地設置商線,沿途客商都會在此停留補給,反而讓這些邊境百姓有了生計。
且因為雙方共同出兵保護,村子不再受到流寇和馬賊襲擾,日益安穩繁榮了起來。
石越晚半天到達,等他進入了會麵的屋子,看到裡麵的人時,一時間臉色很不好看。
因為楊安就罷了,除此之外,他還認出了一個數年不見的熟人。
石越指著對方,咬牙切齒道:“張天錫!”
“你還有臉出現在我麵前!”
“苻秦弄成如今模樣,你是罪魁禍首!”
楊安頭痛,他早知道石越對江淮之戰一直耿耿於懷,而且幾年過去,還是壓不住脾氣,表現得如此直白。
張天錫麵色淡定,歎道:“長安的時候,你我交好,旦夕飲酒笑談,冇想到你現在視我如仇讎。”
石越怒道:“你背叛了陛下,背叛了我們!”
張天錫出聲道:“你要知道,我是涼國國主,被苻秦攻滅,投降是迫不得已。”
“我若是忠於秦王,那就是背叛祖先,背叛家族血脈,背叛漢人。
石越冷笑道:“還拿著你那家世說事?”
“難道秦王對你不好?”
“難道王猛趙整他們不是漢人?”
“說到底,還不是你背信棄義?”
張天錫淡然道:“這點我並不否認。”
“但從始至終,我都是奉大晉為正統的,你應該明白。”
“我做尚書的時候,也是為苻秦做了事情的,算是兩清了。”
“而且江淮之戰,即使冇有我臨陣倒戈,秦王也贏不了。”
“試想他江淮之戰中若勢如破竹,我哪會有機會?”
石越氣呼呼一拍桌子,“都是狡辯!”
“你………………”
他想說張天錫趨炎附勢,但轉念一想,張天錫都做到了苻秦尚書了,還冒著家族被滅的風險,轉投晉朝,豈是背信棄義者一句話,簡簡單單就能解釋的?
楊安打圓場道:“石兄,消消氣。”
“身為氐族,我也背叛了秦王,按你這麼說,你不是更該罵我?”
石越把眼一瞪,但看到楊安坦然的樣子,反而意興闌珊起來。
他痛苦道:“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背叛了陛下呢?”
楊安沉聲道:“石兄,你自始至終都看著,應該明白為什麼。”
“陛下這種做法,難道就一點問題都冇有?”
“若他真的那麼英明,我們會出現在這裡?”
“他若早聽大將軍的話,慕容垂能成為這麼大的禍患?”
石越咬牙道:“你們說這麼多,是來談判的,還是來教訓我的?”
“陛下現在,可是落到了你們那齊王手裡了!”
“怎麼,這次來,是用陛下要挾我?”
張天錫沉聲道:“我從臨淄趕來,正好帶給你一個消息。”
“陛下他.....去世了。”
“什麼!”石越一驚,猛地站起來,嘴唇顫抖,“陛下他......是被齊王害死了?”
張天錫搖搖頭,將苻堅死亡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石越聽完之後,臉色陰晴不定,不知道說什麼好。
被段夫人刺傷,雖然經過救治,但再度複發,冇救回來?
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情?
楊安歎道:“我也是剛得知。”
“我們在長安時,誰又能想到,陛下這種偶發的興之所為,成了他的催命符?”
“陛下公然取慕容垂妾室入宮,埋下禍患,我等為了避禍緘口不言,是不是變相害了他?”
石越眼神呆滯,“太子雖然繼位,但我心中,陛下才是真正帶領大秦的人。”
“如今他竟然……………”說著他哽咽起來,“我等今後,要何去何從?”
“江淮之戰後,爾等各自叛離,大秦四分五裂,光憑洛陽,大秦真的還能撐住嗎?”
楊安試探道:“若大秦撐不住,石兄有什麼打算?”
石越反應過來,怒道:“你們想招降我?”
“彆妄想了!”
“我誓與大秦共存亡!”
張天錫出聲道:“話不要說得太滿。”
“我且問你,要是有兩個選擇,你選擇救氐人,還是救苻秦?”
石越冷笑道:“這難道不是一件事?”
“氐人就是苻秦,苻秦就是氐人!”
張天錫搖頭道:“我不這麼認為。”
“苻秦即使亡了,也不代表氐人一定要跟著滅族。”
“相反,將兩者綁定在一起,才是對氐族的不負責任。”
石越冷笑道:“苻秦滅了,誰還會庇護氐族?”
張天錫反問道:“漢朝滅亡,那漢人是不是亡了?”
石越下意識道:“這不一樣,漢人自有其一套傳承,氐人……………
張天錫出聲道:“這不就得了,國亡而族不亡,將來總有生存之道,不定哪一天就重新崛起了。”
“想要玉石俱焚,不留後路的,反而會遂了敵人的心意。”
石越仍是極為死硬,“你到了建康,清談耍賴的本事,倒是見長了。”
“任你巧舌如簧,我也不會上你的當。”
張天錫出聲道:“我冇打算說服你,站在我個人立場,還是很佩服你的忠心的。”
“但我想見大將軍一麵。”
石越聽了,警覺起來,“大將軍在盛京養傷,不宜被打擾。”
“而且我不覺得他會見你這種叛徒。”
張天錫失笑道:“你這說法,先前大將軍用熱病欺騙陛下回長安,同樣是背叛。”
石越臉色難看,張天錫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傳聞齊王在其他勢力中安插眼線,看來所言非虛。
他生硬道:“大將軍對苻秦忠心耿耿,你還是放棄吧。”
張天錫出聲道:“真要如此,那你應該對大將軍很有信心,為什麼忌憚我去見他?”
見石越裝聾作啞,楊安忍不住道:“石兄,告訴我,大將軍是否還在世?”
“你不會是為了穩定軍心,對我隱瞞了什麼吧?”
石越麵色糾結,“大將軍好得很,就不用你們操心了。”
張天錫還想說話,楊安出聲道:“石兄,不管之前有多少恩怨分歧,現在是我們一致對付鮮卑人的時候。”
“齊王判斷,慕容垂很可能和拓跋鮮卑搭上了線,若讓他們合流,就麻煩了!”
“所以拓跋鮮卑在的雲中郡,很可能會成為下一個戰場!”
“這且不談,呂光那邊,更是麻煩。”
“他若見陛下去世,更不會顧及之前的情義,你難道看不出來,現在的苻秦,冇人能壓得住他嗎?”
石越臉上顯出猶豫的神色,但仍是出聲道:“那又如何,他現在起碼和姚萇是勢不兩立的。”
“他占據了涼州西部,說要來年反攻長安,我還是相信他的。”
楊安反問道:“石兄,你且說說,他即使真的趕走姚萇,拿下長安,會交還苻秦嗎?”
“不會的,他隻會在長安自立!”
“苻秦很難回到長安了!”
石越吼道:“誰說的!”
“隻要我打入並州,消滅慕容垂,連結關洛,便是洛陽反攻長安之時!”
張天錫歎道:“你還是清醒下吧。”
“你拿什麼打入並州?”
“這兩年,河套的牲畜,殺得差不多了吧?”
“你還剩多少軍糧?”
“半年?三個月?”
“亦或更短?”
石越臉色大變,“你,你們怎麼知道的?”
“你在我手下安插探子?”
張天錫坦然道:“是齊王告訴我的。”
“他的本事,你應該是知道的,而且若非如此,他會急著出兵冀州?”
“還不是看你快擋不住了?”
“你還能封住雁門關多久?”
石越臉色越發難看,“那你是來勸我投降齊王的?”
張天錫搖頭,“不,我是來見大將軍的。”
“我知道,無論大將軍做什麼,你都會答應的。’
“既然我並無把握說服你,不如直接去找他。”
看到石越欲言又止的模樣,楊安心生不妙的感覺,“怎麼,難道大將軍出事了?”
石越歎道:“我不知道。”
“但直到半月前,盛京還照常往這邊運送牲口糧食。”
“如今十幾天了,盛京的糧草輜重隊伍,毫無音信。”
“按道理說,即使短缺軍糧,也該派人來報信才對。”
“眼下我軍中,隻有半月不到的餘糧,而慕容德的攻勢越發猛烈,我快撐不住了。
楊安恍然,怪不得石越急著趕過來相見,原來是快要山窮水儘了。
說來也是,雁門關這邊,雙方耗了兩三年了,之前苻洛就對河套竭澤而漁,如今這種打法,整個地區,早就撐不住了。
想到這裡,楊安斷然道:“我可以儘發代縣的後備兵士,替你擋半個月。”
“這段時間,讓張天錫去盛京見大將軍,如何?”
石越聽了,猶豫起來。
張天錫顯然是要去說服苻飛,關鍵是,自己都不知道,盛京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