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卷岡
飛熊左衛是貼著岡南靠近汴河堤衝出去的。
堤下那條乾地,寬不過幾十步,北邊是一溜老柳和高高的河堤,西北就是那片白亮亮的窪地,三千騎在這條窄道上,隻能分成三股,一股接一般地往西走。
最北邊貼著河堤的,是李君用的一都。
李君用是當年黃鄴麾下騎將,後與弟弟李君實,還有霍存、柴自用一並投降的趙懷安。
因為身份和戰功,這人至現在已經積功為飛熊左衛的都將之一。
中間那一股,是霍存的都,再往南,挨著岡腳、離唐軍最近的,是張歸弁的都。
而李重霸自己帶著牙騎,走在霍存那一都的最前頭。
出柳林之前,他把三個都將叫到馬前,拿馬鞭在地上劃了三道:
“李君用貼著河堤走,衝河中兵的側後,衝穿了就往西北兜,從那邊撒入岡後。”
“霍存跟著老子衝第二番,衝完不要停留,繼續從西北麵撤退,繞回崗後。
“張歸弁率部衝第三番!”
“不要留戀追擊,一擊即走!”
“誰敢不聽號角,我能容,軍法不能容!”
在諸騎士上馬後,起初馬走得並不快。
堤下的土地雖然硬,到底比不得官道,到處是車轍和雨水衝出來的小溝,馬蹄子踩下去,偶爾還會打個滑。
騎士們都勒著韁繩,讓馬小步地顛著,一麵走,一麵把隊伍攏齊。
等出了岡南的柳林,地麵開始往西北微微傾斜下去,李重霸才把馬往前一指:
“放開了跑!”
三千匹馬同時被放開了韁繩,開始跑動,震動山河。
風一下子就灌進了兜鍪裡,呼呼地往耳朵裡鑽。
李重霸伏在馬背上,看著前頭那片越來越近的唐軍旗幟,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曹州城外,他跟著王仙芝第一次衝官軍的陣。
那時候他們騎的是驢騾和瘦馬,拿的是削尖的竹竿作為馬槊,衝上去,死了一大半。
如今他騎的是大明馬政司裡挑出來的駿馬,身上披的是明光甲,手裡拿的是熟鐵馬槊,身後跟著三千個跟他一樣從屍山血海殺出來的兄弟。
李重霸咧開嘴,迎著風吼了一嗓子,也不曉得吼的是什麼。
鮑鋌就在霍存那一都的第二排。
他是飛熊左衛裡最老的那一撥人,跟著李重霸從草軍裡出來,打了快十年的仗了,像他這樣的從軍這麼久的,其實在大明軍中早就該退伍了。
趙懷安帶兵這麼久,陸續發現了一個規律,那就是無論軍隊紀律、待遇到底怎麼樣,隻要在刀兵之間久曆生死時間長了,就一定會心神耗儘。
而一旦心神耗儘,任憑甲精良、恩賞豐厚,武士們身上那股敢衝敢殺的銳氣,就會消失,部隊戰鬥力會銳減。
所以大明軍中會有明確的製度,以營為單位,如果持續作戰時間超過六個月,就一定會輪番到後方休整。
而如果已經當兵六年以上的還不能成為士官,就必須強製退伍,改任地方教習。
但普遍情況是,在戰時又是很難做到的,這些老兵即便有很多作為基層士官繼續負責作為營隊骨乾,可新老交替,就是會影響部隊戰鬥力。
另外,一些老兵普遍也不願意離開軍隊,這些從亂世中走出來的武士,實際上已經冇辦法離開戰爭,過起正常人的生活了。
而他們的軍主憐惜他們,也普遍會奪情保留他們的軍籍。
鮑鋌就是這樣的原因,到現在還留在李重霸軍中。
實際上,昨夜李重霸就想將鮑鋌這一批老兵留在後方,可最後猶豫了下,還是將他們留了下來。
鮑鋌曉得這事,卻也冇往心裡去。
留在後頭看馬,那是給瘸子和慫包乾的活,他鮑鋌還騎得動馬,還拿得動槊,憑什麼要留?
這會,他胯下那匹黃驃馬已經撒開了蹄子,馬頭低著,鬃毛被風吹得往後翻,馬蹄子踩在堤下的硬地上,馳奔如雷。
他身邊的騎士們也一個個都伏低了身子,長夾在腋下,槊尖斜斜地指著前頭,三千匹馬跑在一起,幾乎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樣的場景。
塵土在飄揚,天地在暗沉,大地在翻裂。
前頭就是金刀衛南頭的陣尾。
那些金刀衛的輔兵和弩手聽見了馬蹄聲,扭頭一看,見是自家的飛熊旗,欣喜若狂。
他們揮著手裡的長槊,衝著馬上的袍澤們大吼:
“飛熊!殺啊!”
“砍死那些北狗!”
“殺啊!”
呂琮麵如土色地扭頭。
他的河中兵這會正壓在金刀衛的南頭,跟明軍攪在一起,可他一直冇有放心河堤那一側。
所以他派了幾個牙兵,專門盯著河堤那邊,隻要那邊有一點動靜,就立刻來報。
可實際上,他做了無用功,因為三千騎士馳奔的動靜,壓根不需要牙兵通報才曉得。
此時,在顫抖的大地上,風雷在怒吼,呂琮就這樣絕望地看著東南邊。
在漫長的汴河河堤上,一大片黑壓壓的騎士正朝這邊卷過來,馬衣上繡著飛熊,兜鍪上插著黑羽,馬蹄子卷起的泥土在天上遮蔽。
呂琮啞口無言,最後無奈地笑了。
而在陣中,他的都將們這會卻都白著臉,大吼:
“河堤!河堤那邊!”
他們扯著嗓子吼,叫東南側的人把長牌轉過來,朝東南豎起來。
可這時候的河中兵,正在腳下那片乾地上,左右都是人。
一個方陣十幾排厚,想要把朝東的牌轉過來朝東南是要時間的,最後轉來轉去,隻轉過來了一小半。
而還冇等他們把牌立穩,前麵的飛熊軍就到了。
鮑鋌的黃驃馬是跳進河中兵陣裡的。
前頭那排河中兵剛把長牌豎起來一半,有的牌還朝著東,有的已經朝著東南,牌與牌之間全是縫,後麵的槊手伸著槊,卻伸得亂七八糟,有的朝東南,有的還朝著東邊的明軍。
麵對騎士集團衝鋒,這些列不成陣的數千河中兵,結局早已注定!
鮑鋌身前的那個飛熊騎士一槊紮穿了麵前的一麵牌,然後馬蹄直接從牌後的河中武士身上踩過去,踩得那人肚子都癟了。
鮑鋌緊跟著衝了進去。
迎麵一個河中兵舉著步槊捅過來,鮑鋌把身子一偏,尖擦著他的肋甲滑過去,他手裡的長槊卻已經到了,從那人的鎖骨上麵紮進去,從後背透出來。
他也不拔槊,借著馬勢一甩,把那人甩出去老遠,撞翻了後麵兩個,這才把槊收回來,槊刃光潔,隻有一串血珠滴拉。
黃驃馬這會也興奮起來,噅噅地叫著,前蹄子一揚,踢在一個河中兵的臉上,那人連哼都冇哼一聲,就飛了出去,後蹄子又一尥,把後麵一個想拿刀砍馬腿的也踢飛了。
待殺了七八個河中兵後,鮑鋌手裡的馬槊就斷了。
他索性扔了半截杆,拔出橫刀,左右亂砍,砍得手腕發麻,也不曉得砍中了多少人。
馬蹄子踩起來的泥漿濺了他一臉,混著血,糊得他眼睛都睜不開,鮑鋌卻顧不得擦,繼續憑著耳朵聽,揮刀去砍。
殺瘋了!
四下裡全是血腥氣和屎尿的臭味,馬在嘶,人在嚎,長牌碎裂的聲音、骨頭折斷的聲音,刀砍在甲片上的聲音,攪成了一團,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直響。
而前後左右,全是一樣的光景。
三千飛熊騎撞進河中兵的側麵,就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進了一塊豬油裡,從東南往西北,一路捅了進去。
......
並不用飛熊軍全部殺透,河中兵的方陣就散了。
那些河中武士本來是朝東打金刀軍的,可打了半天也冇個結果。
現在側麵被如此大規模騎士衝鋒,東麵那邊的慘叫又是嚎得撕心裂肺,剩下的哪個不嚇得魂飛魄散?
包括軍將在內,所有人都扔了牌,扔了槊,崩潰而逃,還有的乾脆往地上一趴,抱著腦袋裝死。
可這樣的地方,裝死也不頂用。
飛熊的騎士們從他們身上踩過去,馬蹄子一落,就是一聲悶響,被踩中的人連叫都叫不出來,就爆了。
呂琮被潰兵裹著往後退,整個人都木了。
他看見自家那麵大旗被潰兵撞歪了,旗手扛著旗往後跑,跑了冇幾步,就被一個飛熊騎士追上,一槊紮在了後心上。
那旗手撲倒在泥裡,旗杆還死死攥在手裡。
那飛熊騎士跳下馬來,一腳踩住旗手的手,把旗杆往外拔,旗手已經快死了,卻還不肯鬆手,那騎士罵了一聲,拔出橫刀,一刀剁下了那隻手,這才把旗扯了過去。
就這樣,呂琮眼睜睜看著自家的大旗被人扛上了馬背。
他張了張嘴,想喊,嗓子裡卻隻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嗚咽。
呂琮的牙兵這會還拽著他的胳膊,把他往後拖,忽然他甩開了牙兵,站在原地,拔出了腰間的橫刀。
可還冇等他舉起來,一匹黑馬就從他身邊擦了過去,馬上的騎士順手一槊,紮在了他的大腿上,把他整個人帶得轉了半圈,摔進了泥裡。
呂琮趴在泥裡,聽著馬蹄子一陣一陣地從頭頂上過去,甚至有一隻馬蹄就險險踩在他臉邊,濺了他一嘴的泥。
呂琮冇有動,也不敢動。
等馬蹄聲遠了,呂琮才慢慢地翻過身來,仰麵躺著,看著頭頂上灰蒙蒙的天,大腿上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也懶得去按。
他笑了。
累了,都死吧!
......
扛走河中大旗的那個騎士叫胡鳳皋,是霍存那一都的。
他把旗一卷,橫在馬背上,隨後翻身上了馬,扭頭就去找自家的都將。
霍存正在前頭殺得興起,看見胡鳳在大喊繳獲了河中軍的軍旗,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可李重霸先到了。
李重霸住馬,看了一眼胡鳳展開的河中大旗,又看了一眼胡鳳皋,見這武士滿臉是血,胳膊上還插著半截斷箭,卻意氣風發。
“好小子!”
李重霸咧嘴一笑,隨即一擺手:
“帶著旗,回岡上去,交給太尉!”
胡鳳皋一愣,急道:
“使君!俺還能殺!”
“你今日殺得夠多了!”
李重霸拿馬鞭往他肩上抽了一下:
“這麵旗要是再丟了,你砍一百個人都抵不回來!滾回去!”
胡鳳皋咬了咬牙,抱拳應了一聲,又將大旗卷了,撥馬往岡上去了。
他從金刀衛的陣線中間穿過去的時候,那些剛剛從死人堆裡殺出來的金刀衛武士看見他馬背上橫著的旗幟,一個個都愣住了,隨後便炸開了鍋,有人拿槊杆敲牌,有人扯著嗓子喊,喊聲從腳一路傳到了腰。
胡鳳皋被喊得滿臉通紅,連胳膊上的傷都忘了疼,最後一直騎到了頂,把那麵旗交到了段忠儉的手裡。
段忠儉接過旗,看了一眼旗上的河中字號,又看了一眼胡鳳皋,問他叫什麼名字。
胡鳳皋報了名字,段忠儉點點頭,讚道:
“好,我大明武人又出一代!又有二十年的縱橫無敵!”
胡鳳皋驕傲挺胸,最後被帶下裹傷了。
挨著岡腳的張歸弁那一都,撞上的是另一撥人。
岡腳下昭義兵的殘部還在跟杜建那一都糾纏,昭義兵的背後,站著一隊唐軍騎士,百十來騎,方才就是他們,把往後撒的昭義兵一個個射死在了泥地裡。
這會他們正勒著馬,看著前頭的廝殺,見有昭義兵往後跑,就搭箭射過去。
張歸弁的都從東南邊卷過來的時候,這隊督戰的騎士還背對著他們。
等他們聽見馬蹄聲回過頭來,飛熊騎已經到了跟前。
這些督戰騎士在後頭射自家人射慣了,哪裡想到背後會有刀子?一個個慌忙撥馬,可馬還冇轉過身來,就被飛熊騎一衝而過,一大半人當場就被紮下了馬。
剩下的幾十騎想往窪地裡跑,被張歸弁帶人追上,一個也冇走脫。
岡腳下那些昭義兵看見了,一個個愣在那裡。
有人扔了兵器,有人跪了下去,有個滿臉是血的昭義老卒,看著那些倒在泥裡的督戰騎士,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嚎啕大哭。
岡坡上,杜建徽那一都金刀武士都看見了。
鐘泰章站在木箱子上,看著那隊督戰騎士被砍翻在泥裡,哈哈大笑,暢快道:
“報應。”
......
河中兵一潰,薛仁暉的太原軍就倒了大黴。
他的太原軍這會正壓在金刀衛的正麵,就在河中兵的西北邊,兩個軍挨得極近,河中兵往西北潰,其中有一大半人都撞進了太原軍的陣裡。
太原軍的方陣本來就擠,被這些潰兵一撞,前頭的頂不住金刀衛,後頭的又被潰兵衝亂了,一時間全亂成了一鍋粥。
而這時,飛熊騎也跟著潰兵一起,從東南邊卷了過來。
薛仁暉站在自家大旗底下,看著東南那一片飛熊旗越來越近,心裡頭是徹底涼透了。
他一輩子打過仗不少,爛仗也不是冇打過,曉得這時候往後跑,就是死路一條。
“都彆跑!”
薛仁暉拔出刀來,衝著身邊的人吼:
“牙兵都過來!圍著旗!長牌立起來!槊都朝外!”
他身邊的幾百個牙兵都是跟了他七八年的老兄弟,聽了這話,一個個咬著牙,圍著本軍大旗,把長牌立了起來,尖朝外,結成了一個小小的圓陣。
潰兵從他們身邊跑過去,飛熊騎也從他們身邊衝過去。
有飛熊騎士想衝進圓陣,被槊尖紮在馬胸上,人仰馬翻,後麵的騎士見這裡難啃,便從兩邊繞過去,去追那些往後跑的潰兵。
薛仁暉的圓陣就這樣立在一片潰兵和馬群中間,如被洪水衝刷的洲島。
可這塊洲島,到底也冇能撐多久。
在一波一波的飛熊騎繞過去後,上頭,金刀衛的步甲就壓了上來,他們把這個小圓陣圍在了中間,長槊一層一層地往裡捅。
薛仁暉的牙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圓陣越縮越小,最後隻剩下十幾個人,圍著那麵大旗。
薛仁暉身上已經挨了好幾槊,血順著衣甲往地上淌,他背靠著旗杆,喘著粗氣,看著圍上來的明軍,忽然笑了:
“他娘的!”
薛仁暉對身邊的牙兵說:
“老子當年該帶著你們去跟趙大去勤王的!”
“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命啊!”
說完,他舉起刀,迎著明軍的尖衝了上去。
飛熊騎這一路卷過去,從岡南一直卷到了岡腳北頭。
河中兵崩潰了,薛仁暉的太原軍也潰了,那些被清兵一裹,從簡剛剛收攏起來的殘餘太原兵也跟著潰了。
岡腳下那片乾地上,到處是丟下的長牌、步槊和兜鍪,到處是倒伏的人和馬。
活著的唐軍,有的往窪地裡跑,有的往南邊的官道跑,有的趴在地上裝死,有的跪在地上,把兵器舉過頭頂,嘴裡喊著饒命。
金刀衛的步甲跟在飛熊騎後頭,從岡坡上壓了下來,一邊走,一邊俘斬。
李簡冇有讓他們追遠。
他叫牙兵傳令,各都壓到岡腳下就停,外的潰兵就不追了。
此戰,杜建徽那一都折得最慘,這會能站著的不到四成。
杜建徽自己也中了一刀,這會血一直流,但還是裹了傷後,要部隊下去追俘。
守住陣是一功,俘斬人數又是一功,這些都是他和兄弟們應得的!
陳四九他們隊就在前列。
他手裡攥著長槊,帶著剩下的二十多名部下往下走,走到一處屍堆邊上,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陳四九低頭一看,是個人。
那人趴在兩具屍首中間,滿身是泥,一隻腳光著,兜鍪上的纓子被削掉了一撮,正抬著頭,直愣愣地看著自己。
陳四九認得這張臉。
就是方才隔著槊尖,捅了他胸口一槊的那個昭義兵。
賀二郎也認出了他。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站著,一個趴著,互相看了好一會。
最後,賀二郎慢慢地把手裡撿來的斷刀推到了一邊,把兩隻手舉了起來。
陳四九猶豫了。
最後,他伸手把賀二郎從屍堆裡拽了起來,讓人將他給縛了往後頭一推:
“去,往岡上走,有人管你們飯。”
賀二郎踉蹌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冇說,光著一隻腳,彙進和他一樣的俘虜隊伍中,被一隊武士帶著,往岡上去了。
禦車上,李克用看著東邊如大河決口一般的騎兵衝鋒景象,半天冇有說話。
從飛熊騎衝出河堤,到河中兵、太原兵全軍潰敗,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萬人大軍,一盞茶崩潰了!
方才還擠滿了唐軍旗幟的岡下,這會已經空了大半,剩下的旗幟東倒西歪,全部都在往西南奔。
蓋寓的臉色也變了,艱難道:
“陛下,敵軍此前的飛熊旗隻是迷霧,當時主力騎士應該都掩藏在了東南岡後,冇能哨到。”
李克用冇有接話。
他的金麵具還是那麼閃耀!
過了好一會,他才生硬說了一句:
“是朕害了這些人!”
蓋寓沉默,最後低聲問是否要叫高家軍那些幽州騎士,去截那些飛熊軍。
李克用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
“那些幽州軍在禦車北邊,傳令到出擊截斷,少說也要兩刻,等他們到了,人家早就回網上了。”
蓋寓不說話了。
張承業站在他身後,什麼也冇說。
......
岡頂上,王進看著那三股黑潮從河堤下麵卷出來,一路卷過腳,臉上始終冇有什麼表情。
段忠儉在一旁看得眉飛色舞,連聲說好,王進卻隻是盯著飛熊軍。
騎士衝陣,衝進去容易,難的是收回來。
看到岡下的敵軍大旗徹底消失,王進下令:
“去叫飛豹軍準備著,要是飛熊軍收不住,就去將他們接應下來!”
此時,官道邊上,李存孝看著眼前本部崩潰的一幕。
他氣得在馬上直罵娘,扭頭就要帶鐵林軍衝過去,被身邊的牙將死死拽住了韁繩:
“太保!陛下有令,冇有拉開口子,鐵林軍一騎也不許動!”
“步陣都他娘的冇了,還開什麼口子!”
李存孝一把甩開牙將的手,可他抬頭往對麵一看,飛豹衛的那排金錢豹旗已經動了,一麵麵旗幟正緩緩往前壓,正好擋在了鐵林軍和腳之間。
他要是帶著鐵林軍去攔截飛熊軍,對麵的飛豹衛就要從側麵撞上來。
理智迅速占據頭腦,李存孝按住禹王槊,最後還是把馬頭撥了回去。
......
岡腳北頭,李重霸終於勒住了馬。
前頭就是那片白亮亮的窪地,再往前衝,馬就要陷進泥裡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騎士們正在岡腳下四處追殺潰兵,馬匹一個個都跑得撒歡,身上的馬衣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飛熊繡紋都看不清了。
“吹角!收兵!”
他扯著嗓子吼。
牙騎舉起號角,嗚嗚地吹了起來。
號角聲在腳下傳開,四下裡追殺潰兵的飛熊騎士們聽見了,一個個勒住馬,往號角聲這邊聚攏過來。
霍存的都來了,張歸弁的都也來了,兩個都將一身是血,喘著粗氣,抱拳向李重霸報數。
霍存那一都折了一百多騎,張歸弁那一都折了七八十騎。
這邊,霍存報完數,又撓了撓頭,說他那一都有幾個老兄弟追得遠了,冇跟上來,其中就有鮑鋌那個老東西。
李重霸皺了皺眉,說鮑鋌那老狗命硬,死不了,叫他們先走,回頭再找。
他叫兩個都將沿著腳北頭的乾道往北兜,從岡子最北麵繞回岡後。
霍存和張歸弁領命去了。
李重霸又扭頭往北看了一眼,等著李君用那一都。
可李君用那一都始終冇有來。
號角又吹了一遍,還是冇有來。
李重霸心裡咯噔一下,撥馬往高處走了幾步,抬眼往西邊一望,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隻見窪地西沿那邊,一麵飛熊旗正在泥地裡往西馳奔,旗下五百多騎,在那些往西潰逃的唐兵後頭,一路追殺下去。
在他們前頭,就是五院步軍那一大片在泥地裡放箭的弓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