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0 那裴元胸無城府不足為慮
(語音碼字修改一下,等會兒看吧。)
裴元說完,就轉身回了大帳。
速壇虎力還想跟過去,卻被裴元麾下的親兵攔下。
速壇虎力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那些豆子被起鍋混裝,收在一個個的麻袋中。
...
土坡後方的弩箭如暴雨傾瀉,密密麻麻的箭矢撕裂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那些剛剛重整隊形、氣勢洶洶撲來的吐魯番騎兵猝不及防,前排戰馬紛紛中箭悲鳴跪倒,馬背上的騎士被掀翻在地,尚未起身便又被後續奔湧而至的同袍戰馬踏成肉泥。第二輪弩矢緊隨而至,這一次已能清晰看見箭雨落點——數十騎連人帶馬釘在原地,宛如一排排歪斜插在黃土裡的黑色標槍。
屠弘站在輜重車壘起的臨時壁壘之後,手按刀柄,目光如鐵,紋絲不動。他身後兩千七百步卒早已列成三層陣勢:前排長槍如林,槍尖寒光凜凜;中排強弩手弓弦繃緊,第三排則持短矛與盾牌,隨時準備填補缺口。這些兵士並非陝西本地衛所久疏戰陣的疲弱之卒,而是屠弘自去年冬起便從榆林、固原、寧夏三鎮精挑細選、日夜操練的“沙河營”老兵。他們不披重甲,卻人人裹著三層牛皮硬甲,腰間懸著兩柄短斧,腳上蹬的是特製厚底皮靴,踩在沙礫地上穩如磐石。
“第三排,前壓半步!”屠弘聲如裂帛,不怒自威。
第三排百餘名持盾兵齊刷刷向前踏出半尺,盾麵相接,頓時築起一道晃動卻堅不可摧的弧形屏障。與此同時,前排長槍手將槍尾頓入沙土,槍尖微微上揚,對準坡下亂作一團的敵騎。中排弩手已開始重新裝填,動作迅捷無聲,唯有機括咬合時發出的“哢噠”輕響,如毒蛇吐信。
坡下,吐魯番騎兵終於穩住陣腳。一名頭戴金環、身披豹皮的千夫長策馬上前,用生硬漢語嘶吼:“明狗!爾等已陷死地!降者免死!”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其喉結。那千夫長雙目暴突,手指摳住頸間箭杆,喉嚨裡咯咯作響,竟一個字也再吐不出,直挺挺栽下馬去。射箭之人正是裴元——他剛從一匹新奪來的戰馬上翻身躍下,左臂還因先前斷弓反震而微微顫抖,右手卻已搭上另一張強弓,弓開如滿月,箭指敵陣核心。
“放!”屠弘不再多言,隻一聲令下。
第三輪弩矢再度騰空,這次瞄準的是敵軍陣中幾麵飄揚的狼頭旗。三支勁矢幾乎同時命中旗杆,木屑紛飛,大旗轟然垂落。敵陣霎時騷動,數名鼓手慌忙擂鼓欲穩軍心,鼓聲卻驟然中斷——一杆投擲而出的短矛橫貫三十步,將鼓手釘死在鼓麵上,血順著鼓麵蜿蜒流下,如一條暗紅蚯蚓。
就在此時,西側山坳忽有煙塵滾滾升騰,隱約可見黑壓壓一片旌旗搖曳。汪淮眯眼望去,心頭一沉——那是滿速兒親率的中軍主力!方才纏鬥的不過是其前鋒遊騎,真正的殺招,此刻才真正迫近。若非屠弘這支步兵及時趕到,僅憑裴元麾下這千餘疲憊騎卒,早已被碾為齏粉。
“連城!”汪淮厲喝,“帶三百騎,繞坡東側,佯攻其左翼!莫要真打,隻管揚塵呐喊,拖他一刻是一刻!”
連城抹了把臉上混著沙土的血水,二話不說,提刀翻身上馬,呼哨一聲,三百精騎如離弦之箭向東疾馳。馬蹄踏起漫天黃塵,在西斜的日頭下翻滾如龍,遠遠望去,竟似又有一支生力軍殺到。敵陣果然遲疑,左翼數百騎暫緩前壓,轉而向煙塵處張望戒備。
“裴元!”汪淮轉身,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你帶剩下騎兵,護住傷兵,從坡後小道退入沙河堡方向。戚景通已在堡內備好傷藥與乾糧,你親自押送,一個都不能少。”
裴元怔住,隨即單膝跪地,甲葉鏗然作響:“小將軍,末將願留此死戰!”
“放屁!”汪淮一腳踹在他肩甲上,力道之大,竟讓裴元踉蹌半步,“你是統帥,不是死士!嘉峪關、天生橋、沙河堡,三處兵馬皆需號令如一!你若死在此地,滿速兒明日便可直叩肅州城門!走!”
裴元喉頭滾動,終是重重磕首,起身翻身上馬。他不再多言,隻朝屠弘抱拳一禮,隨即調轉馬頭,揮刀指向坡後隱秘穀道。芮寧、柳詠等人立刻策馬聚攏,將數十名重傷員或扶或馱,迅速向穀口撤去。臨行前,裴元勒馬回望,隻見汪淮立於土坡最高處,玄色披風被朔風鼓蕩如帆,手中彎刀斜指蒼穹,身後是兩千七百靜默如山的步卒,麵前是黑壓壓湧來的敵軍鐵流。
裴元咬緊後槽牙,猛地抽鞭,戰馬長嘶,絕塵而去。
坡上,屠弘已下令收攏陣型。長槍陣縮為兩列,強弩手退至第二列後方,第三列盾兵則以盾為階,疊起三層人牆。屠弘自己解下披風,撕成布條,親手為前排幾名臉上帶傷的士兵紮緊額頭。他指尖沾著血,卻毫不在意,隻將布條係成結實的死結,又拍了拍對方肩甲:“疼,就喊出來。但彆鬆手,你的槍,就是我的命。”
那士兵眼眶發紅,啞聲道:“將軍……俺爹也是邊軍,死在韃子手裡。”
屠弘點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染血的臉:“今日若死,我汪淮的名字,便刻在你們的槍杆上。若活,我請你們喝三年酒——窖在涼州城下的‘雪泉燒’,夠烈,夠燙,夠記一輩子。”
話音未落,敵陣鼓聲驟然狂暴!千餘鐵騎分作三股,如三柄巨斧,劈向土坡!最左一股直取坡東,欲抄小道截斷裴元退路;最右一股猛撲坡西,意在鑿穿防線;中路主力則挾雷霆之勢,直撞坡頂壁壘!
“長槍——蹲!”屠弘暴喝。
前排槍兵轟然屈膝,槍尖斜指四十五度,鋒刃在殘陽下泛起死亡冷光。
“弩——放!”
機括怒鳴,箭雨再起,卻不再是平射,而是仰角拋射!數百支重矢劃出高弧,越過前排槍林,狠狠砸入敵軍衝鋒陣列之中。馬失前蹄、人仰馬翻之聲不絕於耳,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屠弘突然棄刀,從身後親兵手中接過一麵蒙著生牛皮的大鼓,鼓槌蘸了鮮血,猛然擊下!
“咚——!”
鼓聲沉雄如大地心跳,震得坡上沙礫簌簌滾落。
“咚——!”
第二聲鼓響,前排槍兵齊齊低吼,聲浪彙成一股滾雷,竟壓過了敵軍嘶吼。
“咚——!”
第三聲鼓響,屠弘霍然抬頭,眼中血絲密布,一字一頓:“沙——河——營——!”
兩千七百名步卒如同被同一根筋脈牽動,齊聲咆哮:“殺——!!!”
吼聲未歇,敵軍左翼鐵騎已衝至坡下二十步!領頭百夫長獰笑著舉刀,刀鋒映著血色夕陽,寒光刺目。他身後騎士紛紛張弓,箭鏃閃亮如星。
屠弘卻笑了。他丟下鼓槌,抽出腰間一柄三尺短劍,劍尖緩緩指向那百夫長眉心。
“放箭!”敵將狂吼。
弓弦嗡鳴,百支利箭離弦!
屠弘不閃不避,隻將短劍向前一遞——
“轟隆!”
一聲巨響自坡下炸開!不是火藥,而是埋在沙土之下、早已浸透桐油的乾柴堆被火箭引燃!烈焰騰空而起,形成一道三丈寬、兩丈高的火牆,恰好攔在敵騎衝鋒必經之路!火焰灼熱氣浪撲麵,戰馬受驚人立長嘶,前排騎士連人帶馬被掀翻在火海之中,慘嚎聲淒厲刺耳。
原來屠弘早於昨夜便遣人沿坡下掘坑埋薪,又命人將所有備用火把、鬆脂、桐油儘數傾入溝中。他賭的,就是敵軍必恃騎射之利,欲以弓箭壓製步卒,再趁亂突入——火牆既起,弓箭失效,戰馬畏火,衝鋒之勢頓成笑話!
敵軍右翼見狀大駭,衝鋒節奏登時紊亂。中路主力亦被迫減速,陣型拉長,露出致命縫隙。
“長槍——起!”屠弘劍指火牆缺口,“隨我——破陣!”
他當先躍下土坡,短劍寒光一閃,已斬斷一匹受驚戰馬韁繩。那馬驚惶回頭,竟將背上騎士甩落,正撞入緊隨其後的己方騎兵陣中,頓時人仰馬翻,亂作一團。
屠弘如一道黑色閃電,直插敵陣腹心!他身後,是三百名手持長槍的精銳槍兵,槍尖如林,踏著火牆邊緣滾燙的沙礫,悍然突入!槍尖捅穿皮甲、挑翻騎士、絞斷馬腿……冇有花哨招式,隻有最原始、最 brutal的穿刺與攪殺。每一槍刺出,必帶起一蓬血雨;每一槍收回,槍尖都滴著粘稠的赤紅。
敵軍中軍大纛下,滿速兒臉色鐵青。他萬冇料到,這支看似倉促布防的明軍步卒,竟藏著如此縝密狠辣的後手。火牆、鼓令、短劍破陣……這哪裡是倉皇應戰?分明是早已設好的陷阱!
“吹號!調右翼鷹揚衛,繞山脊,從背後包抄!”滿速兒聲音嘶啞。
號角嗚咽響起,卻隻持續三聲,便戛然而止——一支冷箭自遠處山脊射來,精準貫入吹號兵咽喉。箭杆尾羽猶自顫動,箭鏃赫然是明軍製式三棱破甲錐!
滿速兒瞳孔驟縮,猛地抬頭。
山脊之上,不知何時已立起數十道身影。為首一人身披銀甲,手持長弓,正是戚景通!他身後,是三百名濟寧衛神射手,個個挽的是三石硬弓,箭壺中滿是專破皮甲的重箭。方才那一箭,不過是個警告。
戚景通彎弓搭箭,箭尖緩緩移動,最終,穩穩指向滿速兒所在大纛。
滿速兒渾身汗毛倒豎。他不敢動,不敢令親兵舉盾——一旦示弱,軍心必潰。他隻能死死盯著那支箭,仿佛盯著自己的死期。
時間凝滯。風卷起沙塵,掠過焦黑的火牆,掠過遍地哀鳴的傷馬,掠過屠弘染血的短劍,掠過戚景通繃緊的弓弦……
忽然,東麵天際,一道濃煙筆直升起,直插雲霄。
那是沙河堡方向傳來的烽燧!
滿速兒身旁謀士失聲驚呼:“報——!沙河堡急報!戚景通……戚景通已派兵焚毀天生橋南岸所有浮橋與棧道!滿總兵親率八千陝甘兵,正沿峽穀南岸向我軍後路急進!”
滿速兒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灰敗。
天生橋,斷了。
他苦心經營一年、視作奇襲明軍腹地之咽喉的天生橋,竟在一夜之間,被一支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山東兵,連根拔起。
他低頭看向腳下焦土,再抬頭望向山脊上那支紋絲不動的銀甲箭鋒,終於明白——不是明軍倉促應戰,是他自己,一頭撞進了裴元精心織就的羅網中央。
網已收緊。
而執網之人,正立於火牆之後,短劍滴血,靜待他開口。
屠弘抬起手,抹去濺在臉上的血珠,聲音不高,卻穿透戰場喧囂,清晰傳入滿速兒耳中:
“滿速兒,你還有最後一次吹號的機會。”
“——是吹降號,還是吹喪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