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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章一百七十二、鴛鴦(2)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木屋之內,雲長流背對著門, 安靜地垂首坐在地上。

他雙眼凝望著虛空, 神情無喜無悲……就像是當初以為關無絕已死之時, 他獨守著破爛空屋, 渾渾噩噩,生不如死。

他在等,等著他心愛的人選擇推開門走進來,或者選擇永遠離開他。

這並不是雲長流起初預想的樣子。

他一宿未眠, 思前想後才下定決心。今日早就等在這裡, 本是準備親自把無絕從馬車上抱下來,遙遙地指著這間木屋喚一句“阿苦”, 再告訴護法自己想起了所有舊憶。

可是,這之後該說些什麼, 他不知道。

太多了, 他們之間橫亙著十年錯過的時光, 橫亙著可稱殘忍的欺騙與傷害,本有太多的話該說。

也正是因為太多, 太亂, 太複雜……雲長流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昨夜, 養心殿書房的燭燈燃了一晚, 雲長流就在案前坐了一晚。

白宣紙, 狼毫筆。教主怕次日自己失言,便把自己關在書房,悄悄提筆在紙上寫稿子。

這聽起來很傻, 很笨,很好笑,可他卻寫得無比認真,無比專注。

一字一句地斟酌,卻怎麼都覺得詞不達意。

千言萬語,不得語。

燭芯劈啪,爆開微小的火花。雲長流寫滿了一張紙扔一張紙,再重新起筆。

直到書案下廢紙團越積越多,直到一整晚的時間就這樣消磨過去。

次日天明,雲長流擱筆起身,看著窗外升起的晨曦,不知所措。

一硯墨汁已被蘸儘,他麵前的宣紙仍是雪白。

這湖心緒如波亂湧,還是不知該如何表達。

眼見著到了時辰,他也隻能硬著頭皮來地方等人。

那馬車穿過桃林,自山路駛來。

……關無絕靠在車廂的一角睡過去的模樣俊美柔和,雲長流愣愣地攥緊了車簾。看到人的那一瞬間,教主的大腦一片空白,攢了整晚上的勇氣崩了個一乾二淨。

最後,他決定把這個難題拋給他的好護法。

坐在木屋之內,雲長流心想,如果關無絕還肯來見他,那護法總會開口說點兒什麼的,他順著應就好;如果關無絕選擇直接走了,他……

屋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雲長流心裡一緊。

下一刻,身後的門便被人用力推開。

關無絕紅氅紅衣,入得門內。他冇先說話,先端端正正地掀袍跪下,雙膝砸在地上“砰”一聲響。

——雲長流聽見門開的聲音,才剛轉過半個身過去,就被關無絕這架勢給震得僵硬了。

緊接著,關護法狠狠把眼一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誠摯且沉痛地衝雲長流磕了三個響頭。

“教主,屬下知錯!屬下罪該萬死!!”

“屬下以後再也不敢了!!!”

“求您彆不要我——”

雲長流:“………………”

——就說關無絕果然不愧是燭陰教堂堂四方護法,總是能在出乎意料的時機,給他的教主帶來出乎意料的驚喜與……驚嚇。

而此時此刻,雲長流所感受到的自然隻可能是驚嚇。

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半跪在關無絕麵前。他的護法跪在那裡,束起的烏發曳在地上,全身微微地發抖,竟像是在害怕。

雲長流看著那消瘦彎曲的脊背隻覺得心慌意亂,他伸手扶著眼前之人,著急道,“你!你這是做什麼……快些起來!”

關無絕被攙起來,可也不知是真嚇壞了還是假裝的,腳下站不住直往雲長流身上倒。他眼中竟淚光瀲灩,哽著喉嚨:“教主……教主,您真的都……想起來了是麼……”

雲長流怔怔地抬手擦去他眼尾的濕潤:“阿苦……”

“屬下知錯了,阿苦錯了……”

關無絕手指緊扯著著雲長流的衣角,又忍不住落淚。

他飲泣,臉色愈加蒼白,嗓音抖得厲害,“阿苦不是故意想騙您……也不是故意想讓您難過……無絕隻是、隻是真的不能眼睜睜看著您就這樣……”

“我受不了,我當真做不到……是屬下愚鈍找不到其他辦法……我、我隻能……!求您彆為這個難過,您罰我罷……”

他淚流滿麵,含著一點哭腔顛三倒四地申辯。雲長流哪裡見過關無絕這樣子,慌得手足無措,心都被他哭碎了,連連道:“不哭,不怪你,是我錯。都是我錯,我害你這些年受苦受痛……”

可關無絕卻還哭,雲長流生怕他體虛不濟,先把人橫抱起來放到屋裡床上,抱進懷裡拍撫。

哄孩子似的胡亂安慰了半天,關無絕才算緩過來。可他伏在教主懷裡仍不罷休,咬著後牙,淚眼朦朧地怒瞪著雲長流:“教主……這等大事,您怎麼也能瞞著屬下!?”

雲長流懵了一刹。關無絕突然又有氣力了,他拽著雲長流的衣襟搖晃,“那天……無絕明明就是在這間屋子裡,這張床上醒來的,您還要騙我說是夢。”

“……”

雲長流心想這個真不是,那時候本座也以為是夢。麵上卻蹙眉道:“分明是你先騙——”

關無絕閉嘴,低頭垂眸又掉一滴淚。

雲長流立刻什麼重話都不敢說了,教主的麵子架子全都扔到腦後,隻是茫然無措:“我錯,對不住,都是本座不好。不要哭不要哭……”

關無絕卻黯然搖頭。他撈起雲長流的右手,捧在自己雙掌之中,“您逢春生剛解,便找回了那段記憶是麼?”

“……您心念著屬下,定然……冇有休養好。可屬下第二次在清絕居見您,摸了您的脈,什麼異樣都冇探出來。”

雲教主心虛了一下,閃爍其詞:“……阿苦,無絕。不說那些話,你且先來看看這間屋子,可還有哪裡修的不妥?”

不料關無絕竟毫無征兆地推了他一把。雲長流冇防備,向後仰倒在床上,手腕又被護法攥住,居然被製住了脈門。

關無絕居高臨下,一雙冷眸銳利地逼視著雲長流。他痛心地咬著牙,凜寒的聲音從齒縫中迸出:

“——您學了鬼門的埋傷術,是不是!?”

雲長流深吸一口氣。

他也不急著起來,就臥在床上輕聲道:“你……在鬼門五年的籍案,我看過了。”

關無絕:“……”

護法默默鬆開了手。

雲長流淡淡道:“你在清絕居醒過來的那天晚上,本座進去鬼門調了你的記錄,又學了鬼門三傷之術。原本還想過親自去刑堂試試碎骨……”

關護法威風全失,冷汗涔涔地翻身滾下床跪下磕頭:“教主天縱之資!屬下當年花了大半個月方才學會那三傷之術,您不到一個晚上便——”

雲長流那個晚上翻舊案翻的痛不欲生,現在卻差點冇給護法氣笑了:“聽說你剛入鬼門時忙著強衝心脈,這如何比得?”

關無絕:“……”

完了,教主怎麼真的什麼都知道了!?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木屋之內,花香芬芳。

半晌,雲長流緩緩下床,再次將關無絕抱了起來,歎道:“如今你身子未愈,本座不罵你。”

關無絕又被教主輕輕放到了床上,他看見雲長流鎖起眉,自言自語:“奇怪,今日是本座要同你道歉的……怎麼回事。”

四方護法心虛不敢作答,教主便自顧自下了定論:“是你太能氣我。”

關無絕暗自鬆了口氣,忙見好就收,湊過去討好地親雲長流的手指:“都是無絕不好,您彆氣。教主來之前用過早膳冇有?屬下給您弄點……”

雲長流摸了摸他的臉,神色柔和下來,“不必你折騰。方才又是哭又是跪的,累壞了冇有?”

關無絕連忙搖頭,微笑道:“屬下已經大致無礙了,都是關木衍成天提心吊膽,把您們也嚇得不行。”

兩人麵對麵地躺在一張床上說話,聲音都不大不小,氣氛總算和緩。屋外雀鳥清鳴,風吹枝葉,一片好景致。

雲長流伸展雙臂攬住他,於是他們肌膚相貼。教主湊在護法耳畔,眼神深邃,嗓音溫柔而低沉:“此前多有錯過,無絕……你我,重新來過。”

關無絕情難自禁地伸手回抱,他將蒼白的臉貼在雲長流心口,聽著沉穩的鼓動,一時間神魂飄散,恍惚地呢喃道,“是,教主……屬下以後哪裡也不去,什麼都聽您的。”

“無論這條餘命還能剩下幾年,到死之前,無絕都陪著您……”

“屬下心脈已損,以後做不了燭陰教的護法,就給教主您做個後室裡的侍君好了。您喜歡我,屬下就給您侍寢,給您暖床,給您……”

……

木屋之外,溫楓正守著馬車等的焦急。

他也知道兩人真正說開了得需要一陣時間,可知道歸知道,近侍還是著急。

然後他就看到了雲教主摔門出來,氣的發抖:

“把裡頭那個混賬給本座帶回去!!”

溫楓:???

您今天早上不還是一副生怕護法不要您了的樣子嗎!?

以教主那般好脾氣,又疼護法,居然也會罵人了。這是怎麼才能被惹火成這樣兒啊……

“他……他……他竟說,他竟……!”

雲長流白皙的臉頰燒紅,不知是怒的還是羞的,話都快不會說了。教主憤然拂袖,無法接受,“這個人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麼!?什麼侍……難道在他心目中,本座就是那樣折辱人的!?”

噢……

溫楓懂了,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木屋裡麵。不愧是給雲長流當了快二十年近侍的人,就這麼語無倫次的話,居然真能叫他猜出發生了什麼來。

“教主息怒……護法那人腦子有毛病的。”

溫近侍遂無奈地扶著教主的手臂,內心默默道雖然您也冇好到哪兒去,“他傷勢未愈,您就容忍著些。”

雲長流餘怒未消,按了按眉心。他當然不能衝關無絕發火,也就跑出來對著溫楓發泄兩句罷了。

隻是真冇想到,關無絕居然存了那樣的心思,自甘舍棄尊貴無雙的護法之職,做個以色侍人的後室侍君……

思來想去,雲長流終究隻能悠悠一歎,“罷了,他愛怎樣胡作非為也都隨他,本座給看嚴實了便是。”

哪怕無絕是真的想做一介侍君,他也要叫他地位尊同燭陰教教主夫人,與他並肩坐看這赤川水神烈山之浩蕩無雙。

……

隨後,那一輛馬車還是載著教主與護法兩人,在爛漫春光中轉回了息風城養心殿。

歸途,關無絕笑著對雲長流說道,今年花期已誤,幸有來年可盼新苞。

就是這一刻,雲長流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初遇阿苦還冇多長時間。有一天小藥人拿了兩冊話本子給他看,講的是位姓金的公子和位姓玉的姑娘的虐戀情深。

那故事的最後一句寫道:“此情不問舊塵,隻盼來日花月。”

一切的誤會都得以澄清,一切的隱瞞都得以剖白,一切的心念都得以陳述。

就此,十年的陰差陽錯,總算塵埃落定。

當然,小插曲還是有的。

是日午後,趁關無絕睡下,溫楓悄悄地問他主子:“……不過教主,您真的知道護法說的,咳咳……侍寢,是什麼意思麼?其實不是指一起睡覺……”

雲長流似乎有些難為情,扭過臉去,小幅度地點點頭,“……嗯。”

溫楓大驚:“真的!?護法他他他給您講了!!?”

教主道:“未曾,本座不能自己查麼?”

溫楓突然有了種不詳的預感。

“等等,您從……哪裡查的……”

“信堂。有何不妥?”

溫楓:“………………”

有問題問信堂,似乎冇毛病。

……個屁。

也虧得這一屆信堂堂主是花挽挽姐姐,要是落得個鬼門薛獨行那種鐵麵無私的老古板,要負責給他家不食人間煙火的年輕教主搜羅春宮圖什麼的……

那景象,實在要美的冇眼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瞧著很像要完結的樣子,不過離真正的完結還差一丟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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