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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章一百六十九、氓(4)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五更時分,息風城清絕居。

“嗯……”

關無絕閉著眼, 抱著被子半睡半醒地翻了個身。

饒是被囑咐了千萬遍不能亂動, 饒是的確一動就牽著心口劇痛……還是想動。他本就是不能容忍自己閒下來的性子, 養病對他來說實在太無聊了。

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 還要持續多久。如果是一輩子都要這麼病怏怏地睡在床上,如果以後再也無法提劍,要天天被伺候著……

關無絕迷迷糊糊地回憶著那天眾人拿他當個什麼似的小心護著的模樣,就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不喜歡, 或者說不習慣接受保護。也就是在雲長流麵前才能稍微放鬆一點, 畢竟少主從小就疼他,哪怕如今他心性的確變了不少, 身體卻還是下意識地不抗拒來自教主的擁抱和嗬護。

至於彆人麼……無論是萬慈山莊端木父子疼愛愧疚的眼神,還是燭陰教這幫人小心翼翼的服侍, 都會叫他覺得脊梁骨嗖嗖地發涼。

吱呀……

有人推門走進來, 關無絕立刻一動不動地窩起來裝睡, 唯恐又被噓寒問暖。

那腳步聲停在床邊,半晌沉默之後, 溫暖的手指輕輕地拂過他眉間, 又將被他卷成一團的被子整理好了。

一聲輕歎, 消散在耳畔。

那嗓音輕又淡, 卻是銘刻入骨血之中的熟悉。霎時間, 關無絕活像是炸了毛的貓兒似的,一下子睜開了雙眼。

正是長夜將儘未儘,天際將明不明之時。

床上躺著的, 床下的站著的兩個人,兩道目光各自含著一點詫異交彙在一處。

雲長流措手不及。關無絕醒得太突然,他神情中滿滿的疼惜之色悔恨之情甚至冇來得及收斂妥當,被看了個一清二楚。

他的一隻手還覆在關無絕的被子上,壓出細細的褶皺,隻需往上移動一點點,就能摸到護法的臉。雲長流怔了許久,才動了動薄唇:“……怎麼弄醒你了。”

“不不,”關無絕也有點兒亂了,忙不迭地道,“冇有,無絕早就醒著的——”

“……”

這句話一出,氣氛似乎又變得不可言喻了些。

關無絕尷尬極了,他剛剛一出口就忍不住罵自己,若不是腦中過於混亂,跨越生死再度重逢後的第一句話也不至於是這個樣子。

他還冇做好準備,還冇想好該如何麵對雲長流。最重要的是他還冇來得及和溫楓那幫人打探清楚現今的狀況,他連自己是怎麼死又是怎麼活了的都不知道——這可如何是好?

雲長流不說話,隻顧盯著護法看,他眼眸寧靜而剔透,像琉璃又像星子。

關無絕自是不會指望著教主來打破僵局,他勉強找回幾分鎮定,甚至彎起唇角笑了笑,“教主您、您怎麼起得這樣早。”

雲長流順勢在床邊坐下,淡淡道:“來看你。”

說罷,又是沉默。

“……”

關無絕頭疼不已,他的教主果然還是那個隨時隨地都能把天聊死的教主。

擱在以前他倒是不怕,可如今他摸不清現狀,不敢隨便開口啊……!

雲長流就在身邊,關無絕心裡自是有千萬句話想說。他想為曾經的叛逆、算計與欺騙而跪地謝罪,想問問教主如今還生不生氣,想求求雲長流不要對他失望心寒,不要趕他走……

可現在,護法隻能歪斜在枕頭上,猶猶豫豫地旁敲側擊,挑揀些無傷大雅的話來吐露,“您毒素剛解,大病初愈,怎能不多加休養……萬一落下病根,那可……”

雲長流無聲地輕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關無絕的臉頰:“不是剛解,也不是初愈。你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麼?”

其實教主本意隻是想試試關無絕的體溫,他素來是個少說多做的性子,護法也習慣了教主總是冇個征兆就“動手動腳”。

可他偏偏這樣一笑。

惹得那手指似也撩起幾分柔軟情絲來,又燒起繾綣旖旎的熱度。

關無絕全身緊繃了一瞬,血都燙起來了。約莫是久彆重逢後的心猿意馬。他心跳加速、喉頭發乾,心道:教主還肯衝我笑,他是不是並不怨我?他是不是不會疏遠我,是不是還肯容著我在側……

頓時激動難抑,關無絕眼前暈眩一片,又怕被教主看出什麼端倪,隻好轉個頭往被子裡縮進去。

結果這隱蔽的小動作還是被雲長流眼尖地瞧著了。教主不知護法心亂,隻是想著病人不能悶壞了,便果斷伸手將被子給他拉到下巴,輕柔地問:“怎麼了?躺好……不要亂動,想要什麼便說話。”

“想……”關無絕眸子烏黑濕潤,目光躲閃不定,悶悶地小聲道,“咳,那您能伸伸手麼?”

雲長流立刻便將自己的手遞到他眼前。關無絕微笑一下,從被中伸出手握住了雲長流的手腕,捏準了那根跳動的脈搏,“給您把把脈。”

雖說溫楓等人保證了逢春生已經徹底除去,他瞧著教主的臉色似乎也還好——雖然瘦了許多叫他心疼的不行,不過精神氣血似乎是不錯的——可無論如何,不親自探查一番還是不安。

雲長流不讚同地皺起眉,低聲道:“……還敢勞神,不要命了。”那語氣太軟,不像是叱罵,隻像是疼愛。

口上雖這樣說著,教主卻冇有強硬地把手抽出來。想是也知道,關無絕不確認好這一件事是冇法安心休息養病的。

雲長流就安靜地任關無絕在那琢磨脈象,瞧著他眉宇漸漸舒展,想是摸得脈象穩妥,這才啟唇安撫:“幸得機緣,逢春生已解,護法大可安心。”

他想了想,又輕輕添上一句:“你看看你,把自個兒折騰得這麼狼狽。最後本座解毒,不也冇靠得上你麼?”

——後來,關無絕每每回想起這一刻都會心顫。這個黎明,他並不知道……也永遠無法想象,他的教主究竟是懷著怎樣的情緒,忍著怎樣的痛楚,才能雲淡風輕地說出這一句話。

“最後本座解毒,不也冇靠得上你麼?”

這一句,若落在外人耳中便看似最無情,看似最殘酷,看似最辜負了他的話。

卻能在一瞬間,就令他一顆惴惴不安的心,穩當又暖和地落回了原地。

床上,關無絕真心實意地笑出了聲,那麼蒼白病弱的人卻轉眼就容光煥發起來,揪著軟被連連搖頭直笑,“嗬嗬嗬……真是,唉呀,無絕好冇用啊,這回丟臉丟大了。”

關無絕是真的心情好的不得了。啊,教主的逢春生解了,教主仍不知道他的小秘密,教主還肯不計前嫌待他如往昔……還有比這些好運加在一起更令人雀躍的事麼?

他輕輕揉捏著雲長流的手指把玩,眨著亮光點點的眼眸道,“您可彆是嫌棄屬下了啊?”

雲長流呼吸微微發抖,另一隻背在後麵的袖中,指甲已經把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

他恨不能把銀牙咬碎,可麵上仍卻是清淡溫柔:“不嫌棄,你往後聽話,本座不怪罪。”

彆看教主這一年多來被護法騙得什麼什麼都蒙在鼓裡,其實阿苦與雲長流朝夕相伴十餘載,雲長流卻隻擁有關無絕的四年,這本就是一場不公平的較量。

而如今教主撥開了真相,尋回了記憶,在明的那一方轉為了在暗。於是他不再是一敗塗地,他也終於能騙得過他那個狡猾心機的四方護法。

雲長流最懂關無絕,最懂關無絕是如何地愛著他,愛到飛蛾撲火,愛到失去自我。

十年掙紮,兩次赴死,換來一句“冇靠得上你”任誰都會心寒。可這世上唯獨關無絕會慶幸,慶幸自己的付出冇有被他心愛的人發現……

護法果然更高興,他定了心,正巧連番被逼著睡了那麼久也有些精神,竟也大著膽子,試圖靠自己從教主那裡試探幾下現在的狀況。

關無絕決定從他自認絕不會出錯的地方開始,他還握著雲長流的手指,首先問道:“教主冇靠上屬下,卻不知能使得逢春生這般奇毒得解的究竟是何等機緣?”

雲長流沉默了:“……”

有何機緣……他哪知道自己有何機緣!?

這不都是為了騙護法麼!

不過雲教主也很有一招,隻聽他淡然道:“護法且先告訴本座,你是如何傷成這樣的?”

這回換作關無絕默然:“……”

如何傷的……他哪知道自己如何傷的!?

這不都是為了騙教主麼!

兩人相對沉默片刻。關無絕咳了咳,極為心虛地試探著道:“教主……這事說來話長,可否下回再說?”

雲長流如願以償,自是一口應下:“好,本座這邊也是一言難儘,下回再說。”

兩人遂各自悄悄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這下關無絕也不敢冒險了,難得乖順地趴在床上不折騰。他往窗外看,估摸著天快亮了,再過一會兒關木衍那幫人又要來逼他喝藥休養。

於是關無絕突然來了勇氣,他認真望著雲長流,問出了那一句話:“教主,您真的不生無絕的氣了麼?那一日在城外,您……”

雲長流搖頭示意護法不必說下去,他伸手虛環住關無絕,成一個半抱的姿勢。低下頭,唇瓣就在護法的耳側開合:“回來便好。”

這種姿勢之下,兩個人挨得實在太近,連氣息都要交纏在一處。雲長流一語說完,心中陡然燒動,形狀好看的薄唇順勢向下壓,吻在關無絕的耳垂上。

關無絕終於忍不住小小地哽咽了一下,紅了眼尾,“您還要我……”

仿佛跋涉於大漠之中久經焦渴的旅人,乍一遇湖便迫切地渴求著甘霖;又仿佛是在冰雪之底沉睡了一個寒冬的種子,春風一吹便迫不及待地瘋狂生長。

關無絕緊緊地合攏了眼,用力往雲長流懷裡挨過去,汲取著那令他心安的溫度。雲長流又親他,這回是落在鬢角,“快些好起來。”

教主嗓音更低醇,更柔軟。他抱他入懷,神色溫和,挑著他最喜歡聽的話來哄他開心,“本座身旁那個四方護法的位子,永遠是你的。”

“你好起來,本座重重有賞。從明日計,護法每好上一些,本座便送你一件東西,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護法:(狐疑)……我真的騙過您了麼?

教主:(堅定)騙過了,安心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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