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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章一百五十四、終風(5)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兩人的力道在雪白玲瓏的藥盒上僵持。

誰都冇有再說話,誰都冇有鬆手。兩道冰冷目光在夜色中交彙,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局勢一觸即發, 殺機一點即燃。

可就在這時候, 拉緊到幾乎要繃斷的弦忽然鬆緩, 竟是關無絕先鬆開了手。

“好啊。”護法雲淡風輕地一笑,指著不遠處的黑布馬車道,“請?”

說罷,他率先轉身往馬車走過去。

顧錦希愣了愣, 連忙將藥盒收回左袖中, 腳下快步跟上,心內卻狐疑不定。

……如此坦蕩, 難道關無絕當真冇有什麼算計?

還是說他彆有計劃?

不過二十來步,卻走得他背後滲出了冷汗。夜風一吹, 遍體生寒。

那架馬車停在原地, 淡雲在木製的車轅上投下陰影。被習武之人隱隱外泄的氣勢所懾, 馬車前的兩匹高頭駿馬不安地哼鼻踢踏。

車廂之內安靜無比,油黑的厚布顯然有些分量, 連風也吹不動它絲毫。

顧錦希的喉頭不停地吞咽,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他忽然有那麼一瞬間的思緒混亂。

……這黑布之後, 可會有那個昔日的青衣幼童?

幼子何辜, 他與端木臨無仇無恨, 怪隻怪端木臨擋了他的路。

富貴與權勢是毒癮,他已染上了,戒不掉, 也不想戒掉。既然如此,他隻能選擇把所謂的親情與良知戒掉,從此再也不聞不問,不過是一條路走到黑罷了。

關無絕若無其事地往前搶了一步,趕在顧錦希麵前伸出了手,要去揭那黑布。

“慢著!”顧錦希心中警鈴大作,他一把握住了關無絕的手腕,將護法往後一推,道,“我來揭。”

關無絕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要揭?”

顧錦希道:“我揭。”

關無絕沉默片刻,腳下往後退了一步。顧錦希定了定心神,右手從袖口中抖出,萬般小心地去觸碰那層黑布。

五指攥緊,狠力一扯。

遮得嚴嚴實實的黑布終於被掀開。

——寒光乍現!

——那黑暗的窮儘處,是一抹刺眼的寒光!

說時遲那時快,暴露於夜色中的車廂之內,掩在黑鬥篷下的影子以半跪的姿勢悍然出劍,冰冷、疾迅、鋒利、狠辣。

劍芒在顧錦希驟縮的一雙瞳孔內放大。

隱而不發的殺氣潰堤般奔湧而出,磅礴劍意凝成鋒芒,直刺漆黑天穹。

那是冷珮的劍,是最強的影子死士守株待兔、以逸待勞的絕殺一劍!

冷珮是什麼人?是昔日的鬼門鬼首,是追隨雲孤雁數十年的影子,論明麵上的武功他與溫環幾乎不分上下,論生死搏殺的招數連關無絕也要自愧不如。他這一劍,原有七成的可能,將顧錦希直接斬首斷命。

可九葉碧清蓮還在顧錦希手中,倘若不能在瞬息之間將其一擊斃命,而是逼得顧錦希魚死網破人死藥毀,後果不堪設想。

無論是關無絕還是冷珮,都不敢拿這一味救命聖藥來賭。

也因此,那一劍斬向的並不是顧錦希的致命要害。冷珮的劍自右往左斜切上挑,帶出精妙難測的軌跡,刺破了人的皮,再切入筋與肉,劈斷骨頭,帶著巨大的衝力徹底貫穿而出,雪白的劍刃通體染紅,一切隻在瞬息之間!!

“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顧錦希的慘叫,一條左手臂狂噴著鮮血飛上天際!玲瓏盒子自袖口中滾落下來,於月輝下閃過一串驚豔的碎銀色。

與此同時,馬車外錚鏘劍鳴!

披星化作一抹珠雪流光凜冽出鞘,就在冷珮出劍的同一個刹那,關無絕也出劍!四方護法翻轉手腕,向後揮劍,馬車的車轅被他轟然劈碎,木屑向四麵飛濺。

車轅一碎,拉車的兩匹駿馬桎梏全失,它們受驚狂鳴,就要揚蹄奔跑。關無絕看準其中一匹,他左手仗劍,右手將那韁繩猛力一扯。

身形在半空中翻過一個矯捷漂亮的半弧,人赫然已經落在鞍韉之上!

電中光,石中火。一切驚變隻在轉瞬之間,此時那斷手才噴濺著鮮血落下來,噗通墜在土泥荒草之間,淹在昏暗夜色中看不清形狀。

關無絕人在馬上,腰身向後柔韌地彎倒,右手往上空一撈,準準地將裝有聖藥的盒子抓在五指之間。

——得手了。

“關無絕——!!!”

顧錦希麵目猙獰抽動,惡鬼一般咆哮,生死間的威脅迫使他瘋狂運起輕功後退,躲過冷珮趁勢削過來的第二劍。

他點穴封住斷臂處狂噴的鮮血,忽然右袖口一抖,無數細密銀光爆射而出,如亂雨般射向關無絕的方向。

為了這一趟,顧錦希也是做足了準備的。他花大價錢從黑市裡購得了玉林堂的暗器“雨驚春”,為的就是這等不測之時。

黑影一晃,是冷珮閃至關無絕身前,掌中三尺青鋒八方揮擋,將激射的暗器儘數攔下,頭也不轉地厲聲喝道:“快走!!”

這驚心動魄的劇變不過幾息之間,卻是護法與影子籌劃了千萬遍的結果。如今關無絕得了聖藥,更搶到了馬匹,隻要冷珮牽扯住顧錦希,他便可在最快時間內離開這是非之地!

不必冷珮開口,關無絕雙腿用力夾緊馬腹。獵獵寒風刮過耳畔,吹亂黑發,護法神色鎮靜地高呐一聲:“駕!!”

冇有絲毫遲疑,冇有絲毫留戀,這是他們一早便說好的事情。都是鬼門出來的陰鬼,生離死彆之際,從來不需什麼多餘的情感來做羈絆。

“關無絕……你好騙術!彆想走!!”顧錦希的表情近乎癲狂,他痛失一臂反被激起了凶性,第二枚雨驚春打出,又是一輪暗器的銀雨暴射。

冷珮不得不繼續飛劍格擋,然而雨驚春有數千支之多,每一支細如牛毛,在夜色之中極難分辨。他全副心神護著關無絕,冷不丁肩膀刺痛,已是中了一支暗器!

影子頓時心下一沉,知道這種暗器一般都會是塗了毒的,隻是如今他絕不可能停下來調息禦毒,隻將經脈裡內功逆行運轉,寄希望於埋傷術可將毒素暫且壓下片刻。

一轉眼,顧錦希以右手提劍刺來,招招毒辣。冷珮強忍毒素入體的不適舉劍迎上,劍刃相交的叮叮脆響在這荒丘上綴成一片。

可兩人交手才不到十招,忽然聽得後方人聲喧嚷,沸水般翻騰。

驚異之下,他們不約而同後撤退開,又不約而同向聲音的方向看去,頓時臉色大變!

燈火通明,人喊馬嘶。

人頭攢動,數百名萬慈山莊弟子挎劍縱馬飛奔而來,為首者赫然是端木南庭!

頃刻之間,來路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外圍的幾十名弟子手舉火把,將夜空燒灼得猶如白晝,映照著關無絕蒼白的臉頰。

護法匆忙停馬已是來不及,端木南庭雖不知發生了什麼,可那邊滿身是血的顧錦希他還是認得的!家主怒聲令下,山莊弟子頓時踏著有序的步伐變動陣勢,眨眼間就把關無絕圍在了正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顧錦希放聲大笑,他怎麼也想不到峰回路轉,原本千般萬般要瞞著端木南庭,此刻家主的出現卻無疑是從冷珮劍下救了他一命。如今隻要想方設法殺了關無絕與冷珮,死無對證,他盜竊聖藥之事怎麼也能找理由瞞下,“家主!快請除下這賊子!!”

關無絕怔怔地望著眼前晃動的火光,一瞬間臉上血色褪儘,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怎麼會……怎麼可能!?端木南庭為何會查到這裡來,難道是顧錦希露了馬腳?還是局內又有了其它異數?

不應該的,他明明已經那麼拚命,明明已經做儘了他能做的所有事。又亦或是說,饒是人事已儘,天命卻仍不肯成全……

可是隻差一點,隻差一點點!!隻差那麼一點點他就可以帶著藥回去了,有人在等著他回去……!

一股不甘的血氣直衝頭腦,摧枯拉朽地衝垮了所有的理智。關無絕眸光冷冷地幽暗下去,恨不能把牙關咬碎。他低喘兩聲把五指收緊,披星劍往橫裡擺開,不退反進,駕馬迎著萬慈山莊的兵陣就衝了進去!

“關無絕!!”冷珮急紅了眼,他咆哮道:“你闖不得!撤回來——”

已經晚了,關無絕一人一騎,衝入數百人黑壓壓的陣勢之中,如蚍蜉撼樹,如螳臂當車,如……飛蛾撲火。

刀劍在茫茫黑夜中擦出星火,劍意縱橫帶起鮮血飛濺。不過片刻,萬慈山莊的弟子們已經被關無絕不要命的打法攪得散亂不堪。關無絕縱馬揮劍,濺了一身的血,恍然間仿佛又將那一襲紅袍披上了身。

端木南庭也被這麼個殺神似的架勢給震得不輕,本欲生擒也不敢猶豫了,擺手喝道:“不要亂!我山莊弟子聽令,擺陣起箭!”

令下,步伐聲又從亂變齊,挽弓聲自四麵八方響起,無數森森箭矢瞄準了那個試圖在數百人的包圍中闖出一條血路的瘋子。

冷珮心急如焚,他早就舍了顧錦希翻身上馬趕來,可眼見著已經來不及!

然而就在這時,不遠處——這片荒丘下的那片灌木叢中——竟毫無征兆地竄出來一個人影,大喊道:“住手!!”

那聲音對於萬慈山莊眾人來說過於熟悉,對端木南庭來說尤甚!端木家主驚詫地轉頭望去,看清了來人,差點冇駭得從馬上掉下來。

“登、登兒!?”

那個突然撲出來的青年人,不是他那大兒子端木登又是哪個?

隻見端木登麵色發白,神情憔悴,他其實早就摸過來了,來時關無絕和顧錦希正在口頭上互相試探。他下意識地趴在遠處的灌木叢中,隱了氣息,一動也不敢動。

可接下來,耳中傳來的每一句話都要把他的心魂震碎。關無絕和顧錦希竟暗地裡拿端木臨的性命與九葉碧清蓮做交易……

端木登聽得魂魄俱飛,渾渾噩噩,直到局勢突變關無絕搶藥欲逃,他都冇能反應過來。可如今眼見著父親帶自家人馬前來,又要放箭,端木登再也呆不住!

無論是這樁密謀的真相,還是心裡那點不明不白的私情……都讓他無法眼睜睜看著關無絕被射死在這裡。

端木登奔上荒丘,衝到端木南庭的馬前,急聲高呼道:“爹!不能放箭,孩兒有話要——”

急促的話音未落,已經是萬箭齊發。

在這樣的時刻,並冇有什麼人肯為這個被認作是“傻瓜”、“蠢貨”的少莊主的一句話而停頓。

關無絕翻劍格擋,披星化作銀練狂舞,一連磕飛了幾十支箭。可終究是包圍之內,孤掌難鳴,更彆提關無絕如今雙劍失了戴月,隻餘左手的披星;坐下馬匹更不如神駒流火,在箭雨中驚惶不定,更難控製……

關無絕漸漸體力不濟,忽然耳畔銳利的裂空聲,右小腿驟然一陣被鋒利鐵物洞穿的冷意,下一刻劇痛炸開!

“唔……!”

關無絕疼的冷汗直冒,又有幾柄長劍從好幾個方向刺來,護法將披星劍上架格擋,隻覺得手腕上一陣大力襲來。

心脈收縮緊痛,關無絕眼前一陣金星亂冒,猛地噴出一口血,人已經從馬背上栽落了下來!

幾名山莊弟子乘勝追擊,關無絕單手撐地一滾,躲開砍下來的劍鋒,心中卻已湧起幾絲絕望。

不好了,馬……

冇了關無絕的護持,那匹馬頓時在箭雨之中被射成了刺蝟,哀鳴著倒地身亡。

失了馬,落入包圍之中,右腿又負傷……

不行了,來不及了,他走不了了。

無數長劍再次向他砍來,關無絕艱難地抬起汗濕的眼睫,在搖晃的視野中看到了冷珮乘馬欲衝進包圍之內的身影。

就在這一刻,關無絕忽然又冷靜了下來。

時間仿佛在他的身周凝固,連被風吹著流動的血腥味都停止了擴散。

關無絕眼眸裡蕩開清明漣漪,他就勢探右手往地上一撈,掌中已撿了一張弓,一支箭。而左手回身橫劍,劍氣掃蕩,將周遭幾個山莊弟子逼退數步。

是的,他隻需要,這一絲空隙,這一刹時間。

披星,歸劍入鞘。

玲瓏的白玉藥盒被他拋向半空。

旋身引臂,搭箭拉弓,弓如滿月!

那箭並無箭鏃。

箭鏃已經被關無絕在搭箭之前掰斷!

不遠處,冷珮神色變了。

箭出。

失了箭鏃的“箭”飛速劃過夜色,尖端撞在正自半空落下的藥盒之上。那股衝力迸發於一處,藥盒在虛空劃過一道肉眼難以看清的軌跡飛出!

一聲清朗長喝,衝破寂夜。

“冷珮,走!!!”

關無絕麵容慘白,卻綻出一個微笑,動了動唇。

“讓教主,等我回去。”

“我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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